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无可奈何花落去 (1) 她的小腹处 ...
-
从成南鹤川到甘州兆山,确实是山高路远。彦北顾和莫清州奔各乘一马,赴于崇山峻岭之间。这山林间,少有官道,多为羊肠小道,其间古驿也多失修。且逐渐行至入夏,草木郁郁葱葱,道路却愈发难走了。
白日里潮热,林间虫鸣嘈杂,夜里山风忽凉忽热。日夜交替间又常有浓雾从山脚蒸腾而上,于是他们只好在下午行路,避开些危险难行的时间段。
这日晨起大雾,午间又闷热,两匹马都没有精神,于是二人虽也心急赶路,但还是找了片空地暂且歇脚。
彦北顾手中短刃从不离手,也常叮嘱着莫清州休息时也要拿好弓弩。而莫清州虽向来也谨慎,此三四个月里却倦态频频,常会靠在他身边昏睡过去。
彦北顾问她时,她也并不言病,只说天热、风重。可他渐渐察觉,她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平日里吃的也很少了,不像是疲惫那么简单,于是心里更加着急,更想早些赶路到有村落与人烟的地方。
但这一拖,近兆山的时候,他们行路已有三个多月。又偏逢一场不大的雨,他们甚至因该行还是该歇吵了一架。
“这一路上行路常歇,早已耽误不少时日。这雨并不大,山路也未见塌陷……我们为何不走?”莫清州的语气有些罕见的急躁。
“我们都不是要为儿女情长而弃江山的人不是吗?”
她身子微微前倾,扶着腰,在他为她撑起的蓑衣之下仰望着他,眉目间有几分自责,几分倔强。
彦北顾看着她扶着腰的动作,分明是累得已有些站不住了,且明明路也已不远了,不差这一日两日的时间,她何时性格竟变得有些着急,又上纲上线到儿女情长与江山社稷的高度了。
“我知你心焦军策的事,安瑰的局势,还有军中卧底的事你也再提了多次了,”彦北顾一手撑着蓑衣,一手将她轻轻地揽到自己怀里,让她贴着自己,然后迅速又抬手,两只手撑好挡雨。
“但这些本就是比战局还复杂百倍千倍的事,也不是急着赶这半日路就急的来的。”
“且你都累成这个样子了,早饭时明明就头晕了还不肯说,现在就算是乘马也是颠簸,你让我怎么放心?”
他一连几个月的担心终于在这时候说出了口,他心里也一向是又急又自责,于是语气也不似从前温柔,甚至声音有些大了。
她知道他不是在凶自己,却不知怎的,心绪变得愈发敏感,控制不住地心里难受,唇角一垂,眼中浮现出一丝委屈之色看着他。过了一会,她竟耍小孩子脾气似的转身走出他撑着的蓑衣,向马的方向而去。
彦北顾在她身后忙追过去,她本也累了,脚下又是山间碎石与积泥交杂,一时未稳,足下一滑,身子便向前扑去。
还好彦北顾快步上前,从背后把她一把揽住,她整个人再次贴在他的怀中。这次,他一手撑着蓑衣,一手抱得紧了些,怕她再跑去淋雨。
蓑衣斜搭在二人头顶,覆出一个三角形空间。她在他的怀里,脸侧贴着他的胸膛,雨水沾湿的发丝垂落在他衣襟上。二人的呼吸交织着,在这窄小的空间里,夹杂着雨气,缓缓蔓延。
“我……”二人几乎同时开口,“知道你是为我好。”
他垂眸,她抬眸。这薄薄的蓑衣间,耳边仍雨声潺潺。彼此的眉眼其实不甚分明,却也不妨他们知晓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
“但北顾……”她声音轻了些,语气也慢了下来,像是在思索措辞,又像在迟疑是否应当启口,“我其实还有些心急另一件事……”
彦北顾低头看她,见她顿了许久迟迟不语,便柔声问道:“什么?”
她久久不语,只抬手圈紧了他的腰,像是需要他给予些安稳的回应。雨声渐歇,他已渐渐撤了蓑衣,她却仍靠着他,抱着他。
“你应当知道的吧。”莫清州仰起头看着他,她向来胸有成竹,但此时那双眼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惶然。
彦北顾看到她的眼神时,才确信了她说的这件事。她是想早些,再早些确认,自己身体的、性子的变化,是不是都是有原因的。他自恨自己怎么如此迟钝,抚了抚她的背,眼中多了几分欣喜,更多的却是与她一样的忧心与惶然。
“但无论如何,先答应我,现在要照顾好自己好吗?把身子放在第一位。”彦北顾在她耳边柔声说。
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
雨歇后他们又缓行了两日,已到了很接近地图上兆山的山麓。天光已渐沉,暮霭沉沉地压在山脊间。山重水复之地,在崖下幽林之间,隐隐露出一片瓦檐斜影。
他们终见了人烟,那孤立的木房屋檐之下灯火摇曳,檐角挂着一面褪色的酒旗,似是间年久的客栈。近了两步后,只见门口一块旧匾字迹被风雨洗褪,只余“歇马”二字清晰可辨。
于是彦北顾先下马,又扶莫清州下了马。他挡在她身前,向这客栈中走去。
待推门入内,彦北顾方觉眼前别有洞天。木屋不大,却因地处山路交界,竟也客旅盈门。厅中烛火温暖,数张木案间坐着三三两两的旅人,多是披风挂剑的商队随行者,低声交谈,气息不躁,倒也不像山匪或官探。
甘州路未经兵燹,这里的人也不认识他们。
他眉头稍松,唤来小厮打探几句,方知此地已近甘州与绮国交界,兆山在其再东北些的位置,也再不过一两日的路程。此地多有贩盐贩茶的商贾往返两国关隘,因此这间虽无招牌的旧栈,也多年往来不绝。
彦北顾这才觉得安心了几分,回头望向莫清州。见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许同意在此处暂歇一两日。
他便快步走向柜台,去开房间歇脚。
柜台后正立着两名年轻女子,眉眼颇有几分相似,想是姊妹。虽着长褙披帛,举止却很是利落,眉眼间也不乏灵气。
见这一对郎才女貌的旅人风尘仆仆而来,男子走在女子身前,房间、餐食、热水等一应事务问得详细,说话时也不时回眸望他“夫人”一眼,待“夫人”点了头才回她们的话,姊妹俩不禁多关心了几句。
年幼些的那位先开了口:“看夫人似是乏了,我们这里有自家调制的安神茶,可要稍后送去一壶?”
彦北顾忙摇了手,“多谢姑娘好意,她现在应当是不好用茶。”他又忙问道,“敢问姑娘此店既有安神茶,可有懂医道的人坐镇?”
年长些的那位似是懂了几分,回道,“我家祖上是往来两国贩药材的,传下来些草方药典,我母亲略懂些医术,若不嫌弃,我稍后叫母亲去房里给夫人瞧瞧。”
彦北顾本想是要登堂求医的,却不想这女子开的客栈竟如此妥帖,正好可让她歇歇精神,在房中问诊,便连声道谢,后与莫清州去了房里。
房间虽小确也舒适,日色也暗了,彦北顾让她先脱了外衣在床上歇歇,自己侧坐在床边守着。
她闭了眼睛稍歇,头靠着他的腿,过了一会,又不禁双手握住他的手。
他静静地看着昏昏沉沉的她,又心疼自责了一阵。其实细细想来,这间地近两国交界的客栈,深山老林里,来往商旅鱼龙混杂,全是女子主事,其实看起来有些不妥。但他实在不忍她再风餐露宿,几番山路崎岖,她本就一路强撑,哪怕心中起疑,他也愿她先安稳睡一夜再说。他想着,自己再警惕些,万事自可应对。
彦北顾帮她掖了掖被角,目光扫过她的身形。她的小腹处,已有了些微微的起伏。
世事未定之前,其实往往已有了些答案,在心底隐隐落定。
他低垂眉眼,静默了片刻,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不让它涌上心头。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轻拍了拍莫清州的手背,然后行至门口引那姊妹俩的母亲进门。
这妇人比他想象中年长,已有些饱经风霜的慈眉善目了。那老妇人先抬首淡淡地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间似是有些未明的失落态度,而后向床边走去。
莫清州撑着起了身,老妇却抬手一拦,低声道:“夫人不必再劳神。”老妇随后帮她用枕头搭在身后垫着,将她扶至床头,使她半倚而坐,姿势妥帖舒适。
她仅看了看她的面容,便淡淡地说:“老身我生养了五个孩子了,前三个儿子都被征作钧兵战死了,唯留下了两个女儿。”
莫清州抬眸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怔然。
说着,老妇人拉起莫清州的手把了脉,“夫人车马劳顿,身子须得补着些,腹中这小儿却康健着呢。”她说着,还是不禁和蔼地笑着,似是也从这脉象中得到了几分慰藉。
“脉象安稳,胎气也正。”她顿了顿,转头望向彦北顾,也只一眼,便又望向莫清州,像是一声轻叹似的,“只盼是个女儿,日子虽艰难,但不必上战场,便是福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