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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一尊还酹江月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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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清州忙收了刀,后退两步躬身行礼,“臣失礼。”
彦北顾亦放了手,退至她的身侧,略一颔首,抬手扶住她的胳膊,示意她不必如此,而后沉声向那红袍内侍:“公公前来所谓何事?”
他们知道若上面有心寻他们,无论如何伪装藏匿都会被找到,只是没想到如此之快。且竟劳一众红袍内侍齐至这小小客栈,倒教人分不清是礼数使然,还是刻意为之。
“皇后娘娘口谕——”那红袍内侍未作多余态度,只冷言宣读。
“莫氏清州身负军策,谴其至甘州路兆山寻白姓高人指点解密,大将军王随行。”
此口谕一出,莫清州心头一凛,额间已冒冷汗。
虽有红袍内侍出面稍隔离了人群,却刻意高声宣读,倒使这客栈上下无人不晓——那传闻中出身九黎的女巫,如今竟“挟”着本该镇守辰北的大将军王,现身于成南。这客栈之中本也居者、小厮众多,如今更是显得人声鼎沸。
此一局,已然摊开于明处。棋至中盘,再无遮掩。
所谓“皇后口谕”终,措辞间未有只言提及莫清州的身份,且彦北顾仅是为“随行”。这意味着往后军策所搅动的局面,一切后果都将由她一人承担。
如此行事,几乎已经可以确认,这一切皇后娘娘的发令,都并非她本人之意。
莫清州轻蔑一笑,心想还真是荒唐。这千古功名是男子的头筹,但这滔天的大局,竟都要让女子来担责了。
莫清州转头与彦北顾相视,他亦在心中明晰了这些,故而满脸愁容。
他们亦明白,只有冷齐贤调于安瑰后,将他们从前在此事和老军师之死上的心思全盘托出,陛下才会知道军策在她之手,军策之密仍有特别价值。以冷齐贤的为人当然不会自乱阵脚,更不会将这他一直想要的军策之密拱手奉上。那么如今明处谋划的局面便只有一种可能:
安瑰形势急需这军策之密来推动。
莫清州轻拉了拉彦北顾的衣角,向他释然一笑。
这套着“皇后口谕”壳子的圣旨,并不是截断了她的退路。若无这圣旨,她也已经选择要去甘州路的。
家国大义面前,纵有万般无奈,他都不该阻她,也不能阻她。
于是彦北顾垂眸望向她,他的眸子变得如一汪死水。她在他的目光下,抬手行礼,态度仍是那么的恭敬,“民女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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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一队红袍内侍开路,莫清州和彦北顾在其身后,自客栈往出城门方向走去。
莫清州仍记得那年京都城外,也是这样一队红袍内侍引着她,自侧门入了后宫。
不同的是,如今她身侧已有彦北顾相伴,且诗会方散,鹤川城仍热闹非常,周围尽是围观之人。
她一心守护的百姓,终于得见这位叱咤风云的,传闻中“目光炯炯,面容可怖”的女子军师的真容。
耳畔已然是喧声如潮,声浪交织。她无意去听过往行人对自己的评价,也几乎只是低着头,没有去直视他们的目光。
但她知道,她这一身小家碧玉似的端婉装扮,也能动摇那多年不可解的“九黎女巫”谣言几分了。
陛下或是想通过如此声势浩大的行事来套牢了未来的归责,但另一方面却也给了莫清州示于人前、不辩自明的契机。
莫清州低眉浅浅一笑,如今处于这人潮之中,她才算是感悟到了:
这场高调宣旨,是陛下借娘娘之手为之,却也被娘娘在可转圜的余地中,添上了几分对莫清州的宽慰。对于她而言,是约束,也是成全。
她不禁忆起数年前,自己尚且青涩孤勇之时,曾在中宫之上,与那位比自己母亲还年长几分的女子对坐品茗。
她已记不起皇后娘娘的面容,却知道,正是娘娘当初一句“‘上兵伐谋’老臣派人人视若珍宝”,让她初解了军策之密。
皇后娘娘或是有意推动,或是无意提及;或已支持一派,或与如今的自己一样,并无立场——这她无从考证。
只是她在完成了某种不明而言的使命之后,会叫自己一声“孩子”,也说了那几句交心的话,正如如今暗借布局,为自己正名一样。
这古往今来,无论无论上位或庶中女子,她们身陷其局,既明己之所为,亦知所承之重。只是淡然一笑,释然于心。且在推势谋权之间,终不失一线善意。
此,即为“清者”。
行至鹤川城门口,这人潮亦然拥挤,耳边眼前亦是纷纷扰扰。她偶然间回首望去,忽在熙攘人海中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那是昨夜诗会上与她共对“甲中血”之韵的几名文士。
“姑娘好情怀!”从人群中挤至前方,齐声高呼,只为让她能听见。
这带着热忱与敬意,似能穿透嘈杂市声,仅回响在她的耳畔,久久不散。
她向他们的方向顿首,泯然一笑,眸中、心里,皆是空前的澄澈与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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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远兄,晗之嫂!”
待他们出了城门,人潮渐渐褪去,在城外空旷的草原上,红袍内侍也向京都方向撤去之时,忽一阵声音叫住了他们二人。
彦北顾和莫清州转身望去,是常腾。
三人对揖,彦北顾和莫清州便也称了句“仲升兄”。
如此大的动静,他身为城守,自然已然知道面前的二位并不是什么云游四方的奇人雅侣,而是那真正南北征战过,从无数艰难战局中走出来的大将军王和女子军师。但他知道,比起大将军王和女子军师,他们应当也更希望有人记得“顾怀远”和“周晗之”的名号。
“莫怪我不尊了。”常腾道。
日照当空,朗朗乾坤。他们三人站在这城外野草丰茂的旷野之上。风吹过旷野,卷起草叶簌簌作响,远处马蹄声早已隐去,红袍一线,也消失在天光的尽头。
常腾不紧不慢地讲着那次大战之后,烈焰被滂沱大雨浇灭,这一带草木如何顽强复生、溪沟水线如何延长。成南草原所产草料,甚至几乎足供全国军需。真就合了那句,他曾在信中写给莫清州的“春风吹又生”。
莫清州闻言微怔,继而莞尔一笑。彦北顾和常腾见她面上起了笑意,也淡淡地笑了。
莫清州心中知道,这多年里他们几乎走过几十座城池,也与许多人萍水相逢却真心相待过。虽离别时都说“再会”,可山川辽远,世事无常,她与这世间的太多人,不过只是擦肩而过;即使重逢,或也再难同道。
可即使不同道,正如这在风中随心生长着的野草,知其向好,已然心安。
“我既给北顾军递了信,如今又如此有缘能见到二位,定然要将这个给你们。”常腾拿出一把精巧的弓弩,递向他们二人,彦北顾示意莫清州接过。
“远守之策,重在制远而不战。我听闻霁人可一弓三箭,我近一年便潜心设计了这个连弩。虽不及长箭威力,却胜在连发迅捷,亦不失为良器。”
“眼下虽尚难大规模投入生产,加上机关图,若北顾军能早日试用,或你们此行往甘州途中携带自卫,也算不负我将它做出来了。”
听闻此言,莫清州的眼神扫过这把连弩,连接处详实精密,且携带便捷轻巧,比起驾在城上的重弩,对于军营来说,确是远守的良器。
她微微颔首屈膝,向常腾回了个寻常妇人的礼,“多谢仲升兄。”
甘州路狭长,兆山也已临国界,依旧是山重路远。她望着常腾,以及他身后的鹤川城,心中平白生出了些不舍。
鹤川,成南,这里,这里的人,这里发生的事情——这里的一切都好。她从未在明月下,与陌路文士共赏风月、互诉心志;也未曾想,会有人明白自己搅动风云的本心,真心地赞她一句“好情怀”。
他们确也该启程了。
彦北顾已牵来了马,亦感受得到她那一丝愁绪。他知她性子果决,纵有不舍,也必会即刻启程,不为情绪所扰。于是,他只是伸手轻抚她的肩,示意她若想多留几刻也无妨。
可她终是微微一笑,不作回应,已将连弩收入包袱中,翻身上马,利落如昔。
常腾望着二人决绝上马的身影,不由五味杂陈地多道了一句:
“大将军王和女子军师身不由己,但顾怀远和周晗之若再临鹤川,我定早早安排好一切,为你们接风洗尘。”
他这一句,不言功业,只言友情。他们再未作礼,真就只像是寻常伙伴一样,坦然又豁达地经过这一场别离。风起之时,只笑着互道一声“再会”,便驾马扬长而去。
这样的话,在莫清州的印象中,似乎有很多人对她说过。如今在宁西宇城的屈文曾言,辰北寒云的女医亦曾说起,如今成南鹤川的常腾也这样说。终南是他故里,扬州是她家乡。天下之大,她若想退,似乎处处皆有退路。
可也正是如此,扪心自问,她怎敢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