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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一尊还酹江月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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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比起高谈阔论,这乱世之中最能慰人心怀的,反倒是那一份温暖而亲近的情意。动荡世道里,人与人之间仍存最真挚的信任与依赖,似乎更能叫人释然。
于是彦北顾和莫清州在众人面前再未克制那些自然而然的亲昵。
他们的初遇,她其实也在心中无数遍地回忆过。那个落霞如血的傍晚,一衣着散乱的高大男人拎着酒坛脚步轻浮,笑声放肆疯癫,若不是那赤色洒金披风过于显眼,她也不敢相信这就是传闻中救国于水火的少年将军。
她忍俊不禁,轻笑道,“我家先生那日穿一身艳色华丽衣袍,像只得意的孔雀。”
彦北顾“噗”的一声笑出声来,随后轻咳两声作掩。
几位小姑娘先是一愣,旋即掩唇而笑。也有文人大胆调笑,“原来顾先生也有这等张扬时候。”
众人一阵轻松而笑。
“那后来呢?又是如何决定就和先生去居无定所地云游各地了呢?”小姑娘们仍是好奇。
“那便说来话长了……”莫清州便也随着心意,在他搭建的故事里平添了些二人间悄然生长的情意。
讲着讲着,众人听得入神,她自己却在不经意间察觉,原来那份情意,早在不知不觉中便已扎下根来。只是她未曾细想,直到今日,才发觉那情意竟是随着光阴,一寸寸地,悄然长到了如今这般模样。
莫清州侧目看彦北顾时,他已害羞得以折扇掩面。借着“明月当空,正宜赏月”的由头,他终于得当地拉着莫清州离开了人群。继而与常腾辞别后,二人缓步回客栈去。
身后诗会仍喧,依旧热闹不歇,按旧例,恐怕要通宵达旦方才尽兴。
今夜月色确实是很好,明月高悬,清辉洒落,照得青石板路泛着一层温润的光。那光并不冷,反透着几分柔和的暖意,与记忆中他们走过的许多路的场景,似乎很是相同。
二人都低着头,自顾自地走着,像是心有所思,又像是沉浸在了刚才恍若一梦的故事里。
彦北顾不经意间用余光瞥见她,竟看到莫清州正痴痴地盯着他,瞬间红了耳尖,“你……你盯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莫清州回过神来,移开了视线,“我只是在想,若无国仇家难,怀远你定当是个才华斐然的文人骚客。”
“我看若无国仇家难,你才该是写戏折子的一把好手,今日这一出,不知道要让多少小姑娘魂牵梦绕了。”四下街巷无人,彦北顾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膀。
二人相视而笑,笑声在夜色中轻轻散开,继而并肩缓行。
南北征战八余载,如今身在局外回望,他们二人,乃至北顾军,其实都算不得是“入世”之人。一举一动,所图者家国安危,比起权臣谋士,反倒更像是侠客。
“说句悖逆的话,我朝虽兴科举,可寒门士子终究难有晋升之路。唯天才之质才能不靠奉承迂回,博得机会。”彦北顾垂眸看向她,这算是他第一次与她谈及朝堂政事,“我自知乃中庸之才,倒是你一点即通,若为男儿身,定然仕途坦荡。”
她抬眸看了看他欣赏的目光,轻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缓言说道:
“我幼时也听惯了母亲所说的宅中争斗。女子争斗,凶险万分不亚于战场,却不过是排除异己,成了几桩冤案;男子争斗,弄权天下,平白伤了无数百姓性命。若为男儿身,若仕途坦荡要用这平白无辜的性命来换,我自不愿做男子。”
听着她的话,他的脚步变得沉重起来。
莫清州以为他不过是在闲谈,但彦北顾其实是有几分不动声色的探查之意。在诗会上,她将他的手放在后腰的军策上,是告诉他,他们必须解这军策,入这朝局了。
那入这朝局之后,她会成为冷齐贤那样的弄臣吗?他希望她不会,却也期待她会。但如今她的回答却如这经年不变的郎朗明月——
历经数载,她依旧一如初见时那般坦荡清明。
可当今这朝堂之上,何需坦荡清明之辈?
老臣派迂腐,盘根错节;新臣派虽尚有气节,却多因郁郁不得志而躁进偏激。
“傻姑娘,”彦北顾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几分自责,在她耳边低语。
这是他第二次说她“傻”了。她仍是疑惑,世人说女人心难测,在她看来男人心才难测。他一阵说自己聪明得一点即通,一阵又说自己傻,她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她本还欲再细想下去,可酒劲却在此时悄然上涌,思绪像被什么轻轻绊了一下,骤然散乱了。她恍惚地一想,上一次喝这么多,还是在京都城外的瞭望台上。这里的酒不如军中的酒烈,却没想到后劲却大。她踉跄了两步,他赶忙扶住她,掌心一触她肩背,竟觉她整个人都软了几分。
“怎么了?”
莫清州看着彦北顾担心的样子,摇了摇头,“没什么,许久不喝,酒量都减了。”
不过这样也好。
月色从他的背后而下,又变得明亮了几分,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踮起脚,一双手悄然绕上他的脖子,“我确实现在被酒劲催得傻了些,今夜,就一夜,我们不谈也不想这些了,好吗?”
这话说出口,二人竟几乎同时红了眼眶。不知是月色洒眼睫上,还是泪光映着月华,二人深邃的眸子都像是被覆了一层银霜。
她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他脖颈处的温热,他的气息似乎急促了几分。
他微一俯身,将她抱在怀中。他步伐不急不缓地,一路将她抱回了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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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客栈的房间中,彦北顾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在床上。
她却仍勾着他的脖子,迟迟不肯松开。
她呼吸变得绵软,那绵绵而来的气息与他的鼻息融合,像是挠了一下他的神经。
他索性在床边缓缓蹲下,静静陪着她,既不言语,也不挣脱。
房中烛影微摇,窗外虫声细碎,不知过了多久,大约已是后半夜了。
“怀远,你知道吗?”彦北顾本蹲坐着打着瞌睡,却被她忽然的一句低语叫醒了。
他抬眸,见她已松了手,但仍未睁眼像是在说梦话,也像是醉意未褪。
“我本想找个机会,今夜弹琴给你听的……”她低声嘟囔着,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小女孩似的懊恼与委屈,“只是……不知怎的就喝多了。我从来没忘宁西赴空城那次,我答应过你的。”
彦北顾听了,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他趁势在床边侧躺下,让她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又用手抚着安慰着。
此时的她,像只倦鸟,窝在他怀中。
他那次确实还为她寻来了许多琴谱。琴与谱本不占多少地方,数载征战中,他们竟一直带在身边,只是再也未得一场合适的时光、一段静好的心境来听她抚琴。
她微微挪了挪头,像是在寻一个更贴近的位置,整个人更紧地依偎向他。恰巧唇畔轻轻蹭过他的脖颈,温热与肌肤相触,仅余一寸便要贴上他喉结。他的颈窝是软的,她迷迷糊糊地贴着,脑中一片昏沉,思绪被酒意与困意揉成了一团,理智几近放空,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此情此景下,用唇触一触也不为过吧……
起初她只是触一触了他的喉结,而后竟愈发不可收拾,这柔情似决堤一般,一寸寸地从她心里淌出来。她开始轻轻衔住那处温软,带着几分试探,更添几分依恋。
意乱情迷间,她感到他覆身而下,动作小心克制。他身上的旧伤疤痕摩擦着自己胸口最软的地方。二人的气息彻底融合,起伏如一。某一瞬,她只觉自己的身体里似有微微的湿润四散开来,似一波波轻盈的海浪。
在二人即将紧贴的刹那间,他忽而停了下来,“清州,清州,莫清州……”他在她耳边唤着,想把她叫醒。
她不得已睁了眸,悻悻地看着他。窗外天色已有些明了,她的酒意与困意也消解得差不多了。
“三书六礼,我都还没给你……”彦北顾仍搂着她,语气间带着未散的克制和几分自责。在莫清州听来,她终于确定了他并非对自己冷淡,也非拒绝她,而是在怪他自己。
朝云暮雨,日夜相守。他们的关系,甚至比寻常夫妻更近更深。她想,如此,又何必如此在意一场礼。
“礼者,情之所由生也。”
她的理智已然回笼,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此情此景下,要和正紧紧搂着自己的男人讲道理。
“古人设礼,并非为束情,而是教人知情之深浅、度之进退,对吗?”
他们知彼此之深情,这份情,在沉默与克制中,是退却了八年的。正如弹琴听琴一般,她不想再如此等下去。如今正是最合适的时光、最静好的心境。
莫清州看他低眉看着自己,目光中含着犹豫和伤感,她拂了他的眼睑,再给了他一枚定心丸——一个激烈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