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扬州路》呢喃的橘子

40、一尊还酹江月 （4）

　　身在尘寰守不折。

　　莫清州循着声音看去，那人虽着文生衣袍，却难掩难掩其眉宇间的英气。与之相比，彦北顾虽亦经年征战，但他着文人衣，温文气质却恰如浑然天成。

　　“仲升兄亦是好情怀！”那启了“黄尘”一句的文人青年先后向莫清州和这名男子的方向作揖。

　　片刻沉默之后，众人仿佛从那一场情绪激烈的诗锋中缓缓抽身，或低声言语，或重新斟酒，渐渐散回各自席间。纱灯微晃，香烟复起，清谈声逐渐回转，明月台上，又恢复了几分初始时的风雅模样。

　　那位姗姗来迟的“仲升兄”也便自然而然地落座于莫清州身侧。

　　谁知他尚未将袍角收妥，彦北顾已缓缓起身，似无意般从二人之间轻移一步，于席间插身而坐。

　　动作不急不缓，却恰恰将两人隔开了一寸有余，既无失礼之嫌，又叫人无法忽视那分寸间的刻意。

　　莫清州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眉宇间竟少见地添了几分不耐烦。她这才回忆起来，“仲升”二字为何听起来有些耳熟。

　　“常腾城守？”莫清州侧过脸去，目光跨过彦北顾向他望去，原来这就是向自己递过“投名状”的那位擅长远守的鹤川城守。

　　莫清州想，若不论诗文，如此机会，他们北顾军此些年间只有攻略之才，若能讨教些守成之策，也不失为一桩正事。

　　常腾的神情却略显惊讶，随即抬手作揖，“姑娘的诗文好，只是我看你面生，我们见过吗？”

　　“没有，妾身只是听闻过鹤川城守常腾，年幼习武，远守得当。”莫清州亦颔首回礼，“今日一见，竟还有如此志向，妾身佩服。”

　　彦北顾听了他们旁若无人的对话，且常腾竟以“姑娘”称她，脸已因压制怒气变得有些红了。他不禁微微倾身，挡住两人的视线，又抬手给常腾的杯盏中斟满了酒。

　　“我妻姓周名晗之，在下顾怀远，我们夫妻二人素好游历，四海为家，曾闻城守威名，今日一见，确实不同凡响。”

　　其话语虽说是恭敬之词，语气却听起来实在阴阳怪气。

　　说着，彦北顾还将这满到几乎要撒出来的酒盏端到他眼前。常腾有些不解这名游历四方的先生怎会对自己有些莫名的敌意，但也恭敬地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彦北顾继而又倒满了第二盏。

　　莫清州拽了拽他的衣角，正要开口相劝，“怀远……”

　　二人的第二满盏却又都下了肚。

　　常腾此时心中暗道，书生之中竟也有如此爽利之人，实属难得。其妻子情怀宽和，言谈之间自有一番豁达气度，若夫妻皆是如此气象，那这位“顾先生”，当真是值得深交的良友了。

　　于是常腾又为这位“顾先生”斟满了一盏酒。

　　二人的第三满盏继而下了肚。

　　热意顺着喉咙一冲而下，胸中畅快顿生。彦北顾虽对常腾之前递信给自己“妻子”的行为实在介怀，但此时浅浅交往，也就知道了常腾其人是爽快有志之人。

　　两人相视，笑声朗朗。

　　彦北顾正要抬手倒下一盏时，莫清州在旁看得无奈，心下暗道：文人之间的情义，竟都要离不开酒了？她反手从彦北顾腰间抽来那把折扇，轻轻敲了敲他持壶的手腕。彦北顾的手一抖，酒未倾出，酒壶便安安稳稳地落回了案上，这场“推杯换盏”终于结束。

　　常腾侧脸一笑，想不到“顾先生”还有些惧内，这一对游历人间的夫妇，真是有趣的很。

　　“顾先生，周夫人……”

　　“常城守……”

　　三人仅安静了片刻后，常腾和莫清州几乎同时开口。

　　话音交叠，彼此一顿，又皆是一笑。

　　常腾好奇二人在这战火纷飞的世道里的游历往事，莫清州想接着问些防守之类的正事。

　　常腾辞让，让莫清州先开口。她却一时之间觉得自己的问题总不能直接道出，还未想好具体的措辞，便先闲聊了起来。

　　“没什么，妾身只是遗憾常城守怎么今日来迟？”

　　没想到她这句闲聊，反倒像是提起了常腾的烦心事。他的面色骤然变得笑不出来。

　　“二位游历天下，连我的名号都听过，想必也知道北顾军的动向。”他说着，自己提起了酒壶，再倒了一盏酒，似是借酒浇愁。

　　“不瞒二位，今日下午全钧兵皆知，北顾军督军、天子近臣冷大人，被皇后娘娘调去安瑰平乱。”

　　彦北顾和莫清州二人眼色骤然一转，对视彼此。

　　算起来，皇后娘娘也该见到随战利品上供的那本《霁军将略》了。调冷大人回安瑰，也是合理之举，只是莫清州不明白，为何在此事上，皇后懿旨要立于陛下圣旨之上，且这一点要人尽皆知。

　　“在下并非那等动辄高呼‘女子乱政’的迂腐之辈，但安瑰局势当下确实一触即发，无论陛下意志被谁人左右，都是令人忧心的。”

　　“在下深知才疏学浅，地位低微，却难免忧心君国。原也踌躇是否应来此诗会散心，刚一来就得遇夫人的一句‘功罪无凭梦里雪’，当真使人胸中郁结稍解。”

　　听闻常腾此言，莫清州心头一紧。一种可能是，皇后娘娘本人就是要利用自身来乱这老臣派的阵脚，再联合冷齐贤来左右安瑰局势。另一种可能是，这功罪并非无人来凭，青史之上，需要女子来担这罪名。

　　而无论如何，依着那夜轻灵魅影来袭前未断的思路：冷齐贤若立于灭肃风之立场，实则便是立于北霁一方。天子近臣，朝堂上可一呼百应，若真是暗中勾结北霁以图南钧颠覆，那么皇后娘娘此刻身陷其局，又是否真能于乱局之中作出关乎社稷的抉择？又能否全身而退，独善其身？

　　且军营之中无秘密，冷齐贤恐怕被调离前已知道他们二人南下之事。虽未必确切知晓落脚何地、归于哪路哪城，但倘若将此事禀于陛下，或通报皇后，要寻得他们踪迹，亦是易如反掌。

　　莫清州少见地伸手拿起酒壶，要倒向酒盏时，又顿了顿，直接用酒壶向自己的口中倒去。彦北顾见她如此猛饮之状，忙伸手过去阻止。

　　冰冽的酒随着她的下巴，划过彦北顾的手。莫清州随即紧紧握住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后腰——那一处，她一直藏着军策的位置。她望着他，眼神中淡然，但唇边却带着一抹笑意。

　　这安稳的日子，才真是恍然如梦中窥雪。

　　那军策之密，终究是避不过的。既如此，便解开它，至少还能让这家国命运，不至全然错向。

　　彦北顾明白了她眸中的淡然决绝之意，低低笑了两声，笑中带着几分无奈，随即摇了摇头。未再多言，他用另一只手举起酒壶，仰首，将酒尽数灌入口中。

　　常腾看着夫妻二人，似亦是借酒浇愁之模样，以为他们与自己忧心国祚的心情一样，只是细细看去，二人眉眼间的凝重，似乎比他更深几分。

　　常腾心中不免惭愧，他知文人敏思，他们又真正游历过战火人间，自己的几句话倒引得他们如此心境，便急转了话锋，“不说我了，顾先生和周夫人云游四方，想来有诸多难忘的趣事吧？”

　　彦北顾将莫清州的手悄然握入自己衣袖之中，掌心贴着她指节。酒气上头，倒真是平添了“醉里成章”的意味了。今时今刻，对着华灯与明月想起过往种种，她又正在自己身边，彦北顾回忆起来，便只剩下那些温暖的画面。他望向莫清州，淡淡地幸福地笑了。

　　随后他随意地谈着，过往经历仿佛不过是一场走马观花。烽火狼烟提得极轻，只留下些许痕迹。更多的，则被他用人情故事、坊间传说一一掩去。

　　莫清州听了去，那些被他“添油加醋”的细节，有些她自己都早已记不分明了，唯有他，竟还能一一道出，甚至连她举手投足时的神情都未曾落下。

　　她望着那一身书生打扮的他，听着他信口编来的故事，竟是那么温暖与有趣。恍然间，她生出了几分错觉：那南征北战的颠沛岁月，或也能有个温柔圆满的版本。

　　那些原是编出来的故事，竟不着痕迹地合了这些文人才子的胃口。于是，席间众人不觉间渐渐向这两位“顾先生”和“周夫人”靠拢而来，言笑之间，似真将他们当作了云游四方的奇人雅侣。

　　风雅诗会之上，本就也不乏才女或佳人随行。靠拢而来的人之中，自然也多有女子。她们望着“顾先生”对过往经历与相处细节如数家珍，“周夫人”在一旁满含爱意地垂眸浅笑的样子，心中对这一对“神仙眷侣”似的人物更是心生好奇。有年岁尚小的姑娘含笑开口：

　　“敢问顾先生与夫人初次相见时，不知是何情景？可还记得彼此第一眼的模样？”

　　话音一落，周围顿时多了几分低笑与揶揄之意，数人皆望向莫清州与彦北顾，眼中竟包含着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