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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一尊还酹江月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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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会设于城中明月台,至傍晚时分,便会有文人雅士陆续聚集。此时距离他们从客栈启程,还有约莫三个时辰的光景。
莫清州坐在桌子旁,用手扶着头,打着瞌睡。这一身晴山色衣裙加上白玉珠钗,她也喜欢,只是不如穿平时的衣裳自在。
“累了便卸了钗环睡一会,诗会之前我叫你,帮你上妆,别怕麻烦。”彦北顾发现了她有些疲惫的神情,走过来,轻轻扶着她的肩膀说道。
她转过身来,摇了摇头,正好搂着他的腰,闭着眼睛,像是在向他撒娇。
彦北顾其实鲜少见她着如此柔婉的装扮,此刻她眉眼间竟隐隐透出几分少有的娇憨之态,叫他心头骤然一紧,连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莫清州察觉到,他腰下玉佩垂挂的位置,在她颈侧隐隐抵着,略有些硬,有些硌人。她微微动了动,那物却并未移开,反倒更分明了些。
刚开始她还有些疑惑,后来想起女医说的话,又瞬间明白了些什么,骤然松开了她,红了脸庞。
君子坐怀不乱。
她看彦北顾此时愣愣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背过身去,独自走到窗前,开了窗户,吹着还算清凉的风。
他乱了吗?他没乱吗?
她心中也不知自己究竟盼着哪一种答案。
但这多年同床共枕,他并未有半分逾矩。她原以为他冷淡,如今想来,他还真就是那真君子。
一时间,她的心思竟变得又敬又怨。
他独自冷静了片刻,而后又怕她冷,关上了窗户,回过身来与她对坐。她脸上的红晕此时也尽数消散了。
“诗会可需提前准备些什么?”莫清州侧过脸去,仍没有与他对视。
彦北顾亦低下了头,“不过自由对诗题词罢了,且我们只是凑凑热闹罢了,又不是去拔头筹,不必在意。”
莫清州点了点头。
一个下午,两个人就这样略显疏远地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天。
清风拂窗而入,掠过帘角,带来一股雨后初晴的清润气息。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湿气,隐隐还掺着一丝淡淡的墨香。想来街巷间已有早行之人,送砚携墨,往明月台而去,连这风中,都添了几分将启未启的文会气息。
“虽无需特意准备什么,但……”莫清州还是将心中想问的直接地问了出来,“我是不是要扮作你的妻子。”
她其实斟酌了良久,“扮”这个字是否要加上。彦北顾虽说心悦于她,也说过要给她丹书铁券,但那“夫妻”也总是未来的事情。现在,她在他身旁,也总该是“扮”的。
彦北顾点了点头,“若诗会上有人问起,就说你我是一对云游四方的夫妻,我名顾怀远,你名周清莫,可好?”
莫清州抿嘴笑了笑,心中想,看样子他还是很喜欢自己以“怀远”二字称他的。
“那年及笄礼,我不信你在心中没为我准备好字,如今不也正好派上用场?”
他也抿嘴笑了笑。是啊,当年若不是冷齐贤“提醒”的“无字以示敬”,他是会为她赐自己斟酌了许久的字的。
“晏之。”他抬眸,望向她。
她的身后是幕帘床帷,她松松地挽着云髻,低头淡淡地笑着,清雅温和。
晏如也,寤言不寐。
他眼中的她,如何不合“晏之”这两字。
莫清州却抬眸收了笑意,“听起来像是讨厌我。”她自然知道他取是“晏”字,但这是他唤她的名字,她自然挑剔的很,不想与“厌”字同音。
彦北顾一下子慌了神,自己斟酌了许久竟然没想到同音这一点,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更妥帖的字来,神色顿时变得有些狼狈。
“你唤我——周晗之,可好?”莫清州想起自己与他一起在军营中晨起练剑的事后。天光未亮,寒气未散,天地寂寥,唯有彼此望着渐起的晨曦彼此做伴。
而如今,她愿将这晨曦之意,寄在自己的一字之中,赠予他唤之。
“晗光既起,吾心不寐。”彦北顾自然也知道他说的是这包含光明与希望之意的“晗”字。
只是不知为何,他抬头望向她的眼睛,说出这句话时,泪水骤然盈了眼眶。
在那些昏暗的、盲目的、无所归依的岁月里,她确实是他心底那束柔和而执拗的光,引着他,伴着他。
他们虽从未言明什么,但彼此心中,却都藏着一丝不敢触碰的隐忧——
他们都知道,这束光不会永恒。
骤然而至的战火纷飞,见招拆招的一路走来,如今未明的上位博弈……这些经历不可能让他们相信,人定胜天。
或还是因为无常的命运,或被人事逼迫,这束光,终还是会熄灭的。
她看到了他红着的眼尾,也骤然明白了他未言的情绪,两行清泪悄然而下。
“好啦,”她拭去了泪痕,眼看着天色渐晚了,“你该帮我重新上妆了。”她用撒娇的语气跟他说,也像是借着玩笑收起方才的哀意。
他也抹了泪,点了点头,随她走到妆奁前。
她坐下,低垂着眼睫,动作利落地整了整耳后的碎发。
他在她身后站定,弯过腰来,轻轻抬了抬她的下巴,熟练地取了眉笔,像往常一样,在她眉间一点点描起。
眉如远山初霁,弯而不峻;胭脂点在两颊,选的是玫色,虽浅淡也显得面色红润。
他洗过手,捻过香脂,剜下一点唇色,正要以指尖轻点在她唇上,她却忽而抬手,轻轻握住了他的腕。
四目相对,他们看着彼此的目光都温柔而专注。
几乎在同一瞬间,她略抬了身,他略弓了身——
唇齿相触。
窗外华灯初上,暖暖的光映在两个人的面上。
晶莹的泪自他眼尾缓缓滑落,悄然坠在她的面颊之上。她感受到那微烫的泪珠沿着脸颊滑下,也再难自持,泪意如潮,悄然盈眶。
两人唇瓣仍贴在一起,却止不住轻轻颤抖。
情深至此,反成伤感。
太平岁月,反添忧心。
他们的唇,终是不得不轻轻分开。
于是,便再不敢看彼此的眼睛。
彦北顾略平了情绪,一言未发,只又默默地帮她拭去泪痕,再上粉,又上口脂。
直到酉时,二人才出门往明月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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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暗,月华如练。灯影摇曳中,人声渐起。
人潮中,莫清州轻轻拽着彦北顾的袖角。这也是寻常夫妻同行时最妥帖的亲昵。
明月台上,诗席已开。席面围着竹帘纱帐,灯笼高挂,香雾袅袅。文士、公子、女郎皆按座而坐,轻语低笑,觥筹交错之间,墨香与酒气交融,尽是清谈雅趣。
今夜起首并无主题,只由才子佳人即兴题句、互相唱和。诗句起落之间,却并非彦北顾记忆中那般清丽温雅、儿女情长。
文人不持刀剑,不上战场,但经历过那段风雨飘摇的那段岁月,他们是最敏感、最深刻的见证者。
今夜席上的诗句,多有苍凉悲慨,亦不乏慷慨之志,情与志、过往与当下,在句中交织回响。
“山河故人远。”彦北顾和莫清州身侧的一名中年文人起诗。
月华皎洁,悄无声息地勾起丝丝旧愁。
“风雪断桥横。”对席一位青年女子举杯,对上了此句。
席间再有文人拈杯微叹:“好一句‘断桥横’。”
众人举杯,冷月之气入了浓香的酒。酒过三巡后,对诗渐入佳境。
“不若再试一联,以‘甲中血’为韵。”席面上有一青年男子起身,语气中有些酒气上头的愤然之气。
众人一愣,对视之后低笑:“此句激烈了些,可不好接。”
这青年男子却不以为然,放下酒盏,行至席面中间,执笔写下一句:
“黄尘不洗甲中血。”
此句落笔,句中戾气夹着几分孤傲,在这明月台上四散开来。
本持观望态度的文士们此时竟像是被瞬间煽动,先后接口念道:
“烽火十年空国阙。”
又一人夺过毛笔,浸满了墨汁,字势狠厉地写道:
“白骨犹埋秋草灭。”
一时间,酒香不再,转烈上头,气氛暗涌,华灯与月辉下的众人,神情由哀伤变得激越。
彦北顾在人群中,摇了摇头,这早已偏离了他心中诗会上众人谈笑风生间诗意流转,渐入哲思的场景,他低叹一声,“文不在兵,却句句带锋。”
莫清州转首,恰见他眉目微垂,眼中染着难掩的落寞。她也感受到他牵着自己的衣袖,似乎欲将她从这渐渐喧哗的诗会中带离。
人声正逐渐高涨,情绪翻涌如浪,几乎将明月台上原有的从容风雅尽数掩去。
诗已不在文,反成借口发泄哀愤。
他已转身走出了半步。
她却反攥住他的衣袖。
她沉沉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涤荡在这明月台上:
“功罪无凭梦里雪。”
一时间,众人俱静。
这一句,她无意反驳战火纷飞为身处其中的人们带来的悲愤,却将其引向超然——今日之黄尘虽洗不去杀戮留下的伤痕,然功罪如何,自有后人评说。今人自看,不过如梦中窥雪,茫然一片罢了。
“姑娘好情怀!”一身姿挺拔的青年男子从众人身后走来,打破了沉寂。
“我便再填上一句:身在尘寰守不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