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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西北望 (6) ...

  •   天色已暗,莫清州与彦北顾携手共入宇城之时,热切庆祝的百姓已然散去。

      城内寂静,唯余满地素白的振民文,时不时随风翻卷而起,掠过无人的街道,也偶然拂过她的裙裾。

      彦北顾在她耳边,滔滔不绝地描述着北顾军入宇城时,百姓夹道相迎,喜极而泣。北顾军中出身宁西的将卒,有的还遇到了,以为早已亡故的亲族故友。死别重归,人生大喜之极。

      但此刻,她第一次入宇城,看到的城池依然是空荡荡的。

      人声已歇,悲喜如梦。

      任他描述得如何真切,她也是无法想象那样的景象的。

      沿街望去,唯余再渡塔上,烛火不歇。莫清州循着幽微的光晕,缓步至再渡塔下。湿腥的血气未散,霎时间充满了她的鼻腔。

      风再起,在她抬头仰望这七层浮屠之时,一颗无发的头颅滚落而下,重重地砸落在她的脚边——那是少年志士的头颅。

      幼时母亲教她,棋盘之上,为谋胜,有时需舍弃几子。

      但她从来无意,让这意气风发、忠勇热血的少年人作弃子。

      她更无意,以战争玷污甚至摧毁,这百姓心中洁净无比的神圣之所,乃至文化之基。

      彦北顾只默默握紧了她的手,正欲携她而去之时,塔门一响,微微敞开。

      门内一未着袈裟的高僧垂眸颔首,“阿弥陀佛,两位施主,玄寂法师有请。”

      二人略有疑惑,犹豫了片刻,却还是随这位高僧入内。玄寂高僧正于首层佛堂内静候他们。

      首层佛堂,虽尘烟四起,却未被血气侵染。

      莫清州与彦北顾二人并不信佛,出家人其实无顾王权,但双方还是颔首作礼。

      佛堂之内,莫清州不由得转头端详那神色肃穆的佛像。

      静夜,佛前,最易袒露心声。

      “高僧,我从来无意……”莫清州心中的歉意与忏悔之意滚滚涌来,她的声音微颤。

      “二位施主,我邀你前来,便是为此。”玄寂高僧轻捻净花,沾净水,以纤薄柔嫩的花叶轻拂过二人的眉心。

      甘露划过她殷红的眼角,高僧沉静的声音顿入心田。

      “佛法无他,慈悲众生而已。”他抬眸看向面前纯良心慈的少男少女,眼神逐渐变得澄明,“二位施主皆是心存善念之人,既未悖初心,又何必自伤心神?”

      莫清州鼻尖微酸,昔日皇后娘娘对她说的那句“谋者并非为己而谋”亦回荡在耳边。

      她如今彻底了然了,她的一颗初心,就是为百姓而谋。

      “多谢玄寂高僧开解。”二人抬眸相视,齐声道。

      ————————————

      今晚,他们二人在佛塔后的禅房中,她睡床,他睡地,仍以屏风相隔。

      “师父,”莫清州不禁想到他脖颈处的浅伤,以他的实力以及与霁人交手的经验,怎么会被伤到要害。即使是一道浅伤,她也能想象得到当时触目惊心的场景。她心中有些自责,会不会是他接连多日睡在案上,没有休息好,才会在战场上发挥失常。

      她的目光落在屏风外的方向,轻声说道,“你进来睡吧。”

      “你累了几天了,不是睡长案就是睡地板,怎么休息得好。”

      彦北顾闻言,心中大约知晓了,她是无端地将自己睡在哪里,与战场上的表现联系起来了。但其实,他一个糙汉子睡在哪里都无所谓,于是便开口解释道,“今日战场上,我有几招不敌对方,是因为那蛮悍小将,我从未交过手,也从未见过。”

      “况且你身子弱,也累了几日了,比我更需要好好休息不是吗?”

      此言落,屏风那边久久没有传来回音,彦北顾以为她就这样安心睡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语气中似乎有些犹豫,“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说,你我同床而睡,和衣而眠,各安其位,应当不算逾矩。”

      彦北顾霎时间心头一怔。她的这句话,字字如万物复苏时,春日土壤中的小虫子一样,直往他心里钻。他只感到胸中情绪一片荡漾,促使他鬼使神差般地绕过了屏风,坐在她的床沿上。

      “军策暗语我已有思路,”莫清州本半倚在床头翻看军策,见他来了,便将军策递到他面前,与他并排而坐。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她的纤指划过首句,在“谋”“交”“兵”“城”四字处重重点下。她想,这首句应当就是解开暗语全文的一把钥匙,而这四字恰如钥匙上的齿位。

      “谋为四首,其意为以‘谋’字为第一个解密之机,”她全神贯注,思路变得愈发清晰,“‘其次伐交’,其意或为在‘谋’字的基础上,取字形笔划相交之数,依此序排列,便可寻到下一个字。”

      庖丁解牛,整齐列阵。这军策九九八十一字的布局,赫然是暗示如此用法。

      “‘谋’字笔划相交之数为七,那么向后数七个字,暗语中第一个字应该就是就是‘伐’。”

      她在首句中由“谋”字往后,轻点七下,指尖落在“伐”字上。她时不时看向彦北顾,但却发现他似乎魂不守舍,也没多想,仅当他也在认真思索,便继续阐述自己的想法。

      “‘其次伐兵’,止戈者为武,其意或为下一个字,是后文中第一个和兵器相关的字之前的那个字。”

      “由此,下一个字便是‘逆’。”她的目光迅速掠过后文,指尖再次落在“逆”字上。

      “其下攻城,我还未参透何解。”

      她的这些话语气冷静、条理清晰,却让彦北顾心乱如麻。他已隐隐地感觉到,此军策背后的秘密,或与旧臣派,乃至前朝的恩怨往事,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这千丝万缕的联系,若由她解开,定会将她不由分说地裹挟其中。

      但若不解开,她又一直会受冷齐贤所迫。

      以身入局,她已然是进退两难。

      如今她仅仅解开“伐逆”二字,就足以让彦北顾冷汗直冒。他已不敢再细想,随即抬手,坚决地合上了军策。

      她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瞬间心中也已了然。

      如此看来,冷齐贤殿前求娶,真正的目的是激彦北顾娶下自己。婚姻,自古以来就是坚不可摧、不由分说的同盟。

      一旦成亲,冷齐贤只要威胁自己,彦北顾甚至是整个北顾军都会被他轻而易举地牵制。

      “软肋之局”下,她以为,他们谋的是,让陛下误以为她是冷齐贤的软肋;而冷齐贤顺水推舟,谋的却是,让自己成为彦北顾的软肋。

      她轻叹了口气,幸好,如今他们只是师徒。

      “好了,夜深了,”彦北顾亦看到她心事重重的样子。起码此时,他不愿她再想这些了,“还说我呢,你也该好好休息了。”

      于是二人并排躺下,分衾而眠。

      但二人轻闭的眼皮之下,眼珠仍在滚动。这一日发生的种种事情,仿佛又一一在眼前浮现。

      彦北顾的思绪迅速回溯到了,战鼓再擂,隔着千军万马,他望见了那么熟悉的身影,英姿飒爽,坚韧不拔。而后她“策反”降将的那句“两载屈辱保老幼”,却又彻底刺痛了他的心。这样的话,一定出于她。

      “你父亲的事,我应该向你道歉。”他蓦然睁眼,侧身望向她,语气微颤。

      莫清州其实有些惊讶他会如此在意这件事情。她亦睁开眼,转过身来,真心言道:

      “此路同行,我知你初心。”

      一句话,道尽宽恕与释然。

      悠然的月光撒下,禅房的窄床上,二人相视一笑。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初心永不移,你莫再怨我,好吗?”彦北顾的心似乎被悄然催动,炽热的话随意流出。

      他这突如其来的情深却让莫清州有些手足无措。他这样说,倒显得自己像是个怨妇。

      “以后……我是说若仗打得完,”她没回应这句,只是慌乱地偏转了话题,接着转身,继续平躺着,“师父有什么打算吗?”

      “师父”二字一出,彦北顾瞬间回过神来,也缓缓地转过身来平躺着,“你呢?你可想回扬州路?”

      他也没有回答,反而是问她怎么想。

      “我啊……大约不会回去了吧。”她的眼中闪过淡淡的惆怅。

      “我回去做什么呢,虽是故里,却无故人了。”

      “老人们说叶落归根,或许尸骨还会埋在那里吧,但活着的时候——”

      “还是故人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吧。”

      她不过是在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想法。这句话,被彦北顾听了去,却在他的心中生出了一层截然不同的意思。

      彦北顾好奇,却不好意思转头过去看她说这话时的神色,到底是认真的呢,还是开玩笑的呢。

      无论如何,这话他听了,心里觉得很欢喜很欢喜。欢喜到,他怕自己笑出声来打扰了她休息,便用被沿捂脸,甚至害羞地转过身去。

      莫清州见他转身,只以为他是要再避嫌,于是自己也转过身去,静静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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