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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西北望 (7) ...

  •   北顾军复夺宇城,于地图之上,正如单刀直入,在“霁”字旗帜高悬的版图之上,撕开一道血淋淋的裂口。

      且如今霁人援兵还未调集,北顾军士气正盛,如此天时地利人和,若不乘胜追击,更待何时?

      于是他亲率精兵突前,她坐镇中军,统筹调度在后。短短半月之间,北顾军又连破宬、容两城。

      宬州城一役前,莫清州曾与彦北顾、张惕守、孟虎、屈文彻夜深谈,细细询问五年来他们与霁人对阵的每一场战况。

      莫清州提笔,将他们话语中涉及到的将领特点、行军路径、布阵习惯、粮草供给方式,乃至于营帐分布都一一梳理清楚,记录在册。

      十余页纸上,墨书绵延,字形绵延婉转,字骨却蕴力其中。这薄薄的册子在手,似乎他们已对霁人了如指掌了。

      莫清州注意到,霁人居于北地辽阔草原之上,南下伐钧,占地侵民,却难改北地习惯。结合屈文所说的,宬城内民居拥挤,霁人军队中多马匹,无法在城内驻扎,莫清州心中已有战策。

      “宬城霁兵驻扎郊外,向来依照草原习惯,每个大营间相隔甚远。”莫清州的目光在这十几页的薄册上划过,眉头略展。

      “若我们分头出击,急攻各个大营,杀他个措手不及,营帐分散,他们难有机会彼此支援,我们胜算很大。”

      她说着,目光扫向围坐在帅帐中的其他四人,他们接连露出赞同之神色。

      但她怎能忘记冷齐贤的三问,若此计不成,战局有变,他们便又落了下风。她垂眸沉思,“若不成……”

      “莫军师可别说这丧气话啊,”坐在她身侧的孟虎将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有我们战胜的经验,加上你聪明的头脑,咱们怎么会不成啊。”孟虎心里,早就把莫军师当成关系紧密的兄弟了。

      “你说你爹娘怎么生的你这脑子啊,这么聪明,我虎子可就……”他正肆意放言,忽而瞥见,彦北顾正盯着自己搭在莫军师肩膀上的那只手,脸色铁青。张惕守又频频给他递眼神示意,他才觉得有些尴尬,赶快抽回了手。

      “虎子,多谢你信任。”莫清州听了他的直言直语,浅浅笑了笑,亦拍了拍他的肩膀,她心里怎么不是早把他们当做关系紧密的兄弟了呢。

      她亦瞥见彦北顾脸色一片铁青,还以为是他嫌自己话多,急着赶紧结束会谈,故而语气变得急促,想着早些把布局说完。

      “我只是说,若不敌,战局瞬息而变,战机不可失,我们也应先定好所有可能结果对应的策略。”

      “若不敌,”她提笔在白纸上勾勒出简易的霁人军营布局,继而画出了几条四人合纵进攻的可能性,又以重墨画出撤退的次序和线路,“则按此法合纵进攻,能毁一营是一营;再不敌,按此路线全身而退为上。”

      众人听言,深以为是,点了点头。

      夜已然深了,莫清州看众人没有异议,想让大家尽早回去休息时,彦北顾开口言道,“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他皱眉沉思了良久,“要集大家的智慧。”

      “宇城与我和虎子交锋的那两员大将,我们从未遇到过,其战略作风上,有异于寻常。”

      “打扫战场时,有兵士来报,其中不少人佩有‘肃’字腰牌。”莫清州听言,联想起这一点,很快地补充道。

      营帐中陷入片刻沉默。直到此刻,他们才意识到:这些年虽与南下的霁兵交手频繁,算得上是知己知彼,但他们所了解的仅仅是支支军队——而非霁国本身。北霁究竟是个怎样的国家?各个军队间由谁统筹,其政权如何运作,他们其实一无所知。反观,霁人攻城择路,且能直指帝心命脉,似乎对整个钧国无所不晓。

      “难道是……肃风部?”屈文打破了沉默。

      他自幼博览群书,年少中举,也只能在记忆中捡拾起书中描述霁国的只言片语。

      北霁人游牧而居,万里草原由诸多部族分疆而治。各部族分权而立,又由姻亲、经济往来、粮草供给等关系相互牵制,拱卫于霁王之下,听由霁王调遣。

      而北霁之北,则是戎邦所在。戎邦亦是草原民族,实力强悍,屡与北霁争夺水草丰茂之地。北霁袭钧,目的或许也不仅仅是侵略,或亦被戎邦所迫之因。

      肃风部则是霁国中一特殊的存在。其特殊,一在其地理位置——北与戎邦相近,南连南钧辰北路,地处三国交汇处。二则特殊在,其虽贯通三国,但却奉信无为而治,自给自足,极少参与朝政军务,也鲜少听命于霁王。这也是古往今来,书中对对肃风部记载鲜少的原因。

      “可肃风部一向无心纷争,此次怎么会挥师南下?”彦北顾努力回忆着早年课堂上老师提起的一言半语。

      莫清州则快速在脑海中梳理此次的战略,此次攻击营帐,布局是基于霁人共通的特点,并无真正意义上的正面交锋,所以没有必要因为肃风部这一小插曲,而推翻既定的部署。

      “一向无心?”莫清州轻蔑地勾了勾嘴角,“只是因为牵扯的利益不够多罢了。”

      “或许还因,”莫清州沉静地看向彦北顾,目光拂过他脖颈处的浅伤,“一向无心的部族,换了位向来有心的族长。”

      这两种猜想叠加起来,莫清州才蓦然意识到,北顾军搅入的,不仅仅是一场保卫家国的战役,还是一盘牵扯诸多势力、暗流涌动的博弈大局。

      “是我们,小看这棋局了。”

      莫清州看着彦北顾,二人向彼此轻轻顿首。

      —————————————

      宬城之役,北顾军分别偷袭霁人各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获全胜,继而继续北上,挥师容城。

      这些日子行军,莫清州其实除了军务,在多件事务上也未有一刻松懈。她白日部署调度,晚上琢磨军策暗语中未曾领悟的最后一句,天未亮时又早早起身独自练剑。

      她与彦北顾同床而眠,有时睡里侧,有时睡外侧。近些日子为了清晨方便起身,她便场场睡在外侧。

      起初她掀开被子时还小心翼翼,不想打扰他安眠,后来发现他睡得很沉,便也就不再拘束。

      “自己练剑,是又忘了我这个师父了?”今日她正欲起床时,忽被彦北顾拉住了手,彦北顾仍睡眼惺忪,喃喃道。

      他细细地摩挲着她薄薄的手掌上初生的茧子,就知道她背着自己已独自用功了两三周。

      他轻轻一拽,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一下子越过了两床被子所隔出来的“楚河汉界”。

      “才五更天,用功也不是这样用的,”他仍闭着眼睛,在她耳边轻语,“再睡一会。”

      她越想挣开他的手,他便抓得越紧,像个赖皮不讲理的小孩子。她本就连着早起,被他这般闹得有些烦了。于是便不耐烦地开口道:“那我不是看你说要教我那么多,如今却什么动静也没有吗。”

      听了她这话,他不禁勾起了嘴角,笑容甚至显得有点憨憨的。她向来持重,如今竟也会和自己耍点小脾气了。

      她其实本意是不满,但在他听来,却是娇嗔,让人一阵骨肉酥麻。

      他睁了眼,天光浅浅地从床帐外透进来,照在她微皱的眉心。

      “习武的第一步,是要先打好身体的底子。”他抬手去抚了抚她的眉心,声音低低的,带着初醒时分的哑意,“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气力比之前足了些?”

      她想了想,确实最近早起练剑,从五更起大约能练上一个半时辰,比之前练习闪躲之术时不怎么觉得累了。

      “我向冷承旨讨了张调理气血的药方。”

      莫清州霎时间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他。冷齐贤?他彦北顾居然有一天会愿意有求于冷齐贤。

      “我知道冷齐贤不可信,但我求证过了,他给的方子确实是宫里贵人们用的,”他说这句的语气正经得像个老学究,“你还在孝期,不能食荤的话,只能靠这些慢慢调养。我也让军医反复核实过了,确是补气益血的良药。”

      “好了,”他拂过她的眼皮,“安心再睡会吧。”

      于是天彻亮之后,二人才共同起床。他随她走到她习惯练剑的地方,开始正式授她剑术。

      起初莫清州握剑,他只以言语指导。后来他干脆站在她身后,以大手覆在她握剑的手上,引她一寸一寸调整握剑的角度,又带着她感受一招一式。

      二人面耳相贴,几近耳鬓厮磨。

      彦北顾口中念念有词,细细讲解着这些招式的细节。

      “容城可有想好怎么攻?”两战大胜下来,他心中对她已然非常信赖,手中剑法未停,这句话问得语气轻松到像是只是在询问日常。

      “射人先射马。”她亦是淡淡地答道。

      于是战场上,北顾军在黄沙土中暗埋麻绳,待霁人冲锋之时,藏于侧翼的兵卒齐齐拉动麻绳,绊倒马匹。大军趁势而上,由两翼进攻,直破阵脚。

      由此再捷,收复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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