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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西北望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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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城百姓与北顾军协力同心、里外夹攻,大破霁兵的那一日,捷报传遍钧朝国土。帝大喜,举国同庆,此役遂载入钧朝史册,铭记为军民共荣之战。
但莫清州记住的却只有,满城四处飘散着的振民文。纸页飘散而下,带着从书脊撕裂的毛边。
满城素白,恍若白雪纷扬,让她不禁想到,满城纸钱悠然飘落的扬州城。
还有那七层佛塔之上,杀声虽已歇,血气仍纵横。
忽有一颗剃发少年的头颅滚落,重重地坠于她眼前,溅染了她脚边散落一地的雪白纸页。
白纸墨书,字里行间,自古以来,都不知渗着多少人的鲜血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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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门下,彦北顾与那蛮悍小将交锋。二人每次气力交击,都会被震得后退数步。
而在这间隙,那蛮悍小将身侧数次有报信兵疾驰而至。那小将极快低语几声,悄然调动兵力。
起初彦北顾以为,他只是在部署兵力攻破他们的盾阵。可抬首以观天色后,西城门方向迟迟未有捷报传来,彦北顾心中霎时生出隐忧。
而此刻,那蛮悍小将在东城门这边不再恋战,已有退势,他只能尽力再拖住小将几刻时间。
刀光枪影间,他飞快地思索着。西城门那边若有变故,那今日攻势只能先退。霁人一旦怀疑左飞身份,那他们性命难保。往后再想破城,恐怕难如登天。
他的指尖略紧,心中隐隐不安。
此战,似乎败势已显。
正在那蛮悍小将下令开城门欲退之时,彦北顾听到身后传来,阵阵震天撼地的战鼓声。
彦北顾回首望去,只见鼓台之上,一素袍披发的女子立于黄沙猛风中,着轻甲,佩长剑,正奋力击打进攻鼓。
这身影,俨然是莫清州。
战鼓再擂,意为攻势重燃。
鼓声杀意如潮,意为拼尽全力。
最后一声战鼓响彻于天地间,莫清州继而高声呼道:
“两载屈辱保老幼,今朝与我共破敌!”
莫清州此来,在冷齐贤所说的“民心”之上,再添一把烈火。与扬州城当年一样,她明白,此刻霁兵的第一波应战将士中,不乏与他父亲一般的,被迫归降的钧人旧将。
她相信,钧人旧将,无一人是真心背国。他们苟存一线,不能以命相搏,为的是家人。
但若此朝,他们与北顾军并肩而战,加上盾阵策略,便有把握夺回宇城,洗清屈辱,护全家人。
莫清州振臂高呼,竭尽全力,几乎要撕裂了声带。
鼓台之下,北顾军将卒听闻军师此言,即刻知晓其意。刀剑厮杀间,阵阵齐呼声四起,“两载屈辱保老幼,今朝与我共破敌!”
呼喊声如烈火燎原,愈演愈烈,从鼓台滚滚而起,直逼城头。
而这如烈火般的呼喊声所过之处,霎时间点染了无数降将,那被屈辱的阴霾笼罩着的,赤胆忠心。
多少降将杀红了的眼睛中骤然涌起泪光,即刻调转刀锋,齐齐反身,直指宇城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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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渡塔内,左飞等志士“游僧”骤然起身,猛地举起佛前香坛,将之重重砸碎在地。
香灰四散弥漫,碎瓷满地。
他们趁香灰遮蔽了守卫视野之时,即刻抓起香坛碎片,集全身力气抛向霁人守卫眉心。
霎时间,血光乍现,距离他们最近的大约十名守卫应声倒地。
左飞等人继而跃前,捡起已亡的守卫的佩刀,以及铜烛台、断香柱等一切可作为武器的物品。
香灰已沉,视线清晰。这层中剩下的十余名霁人守卫正持刀,一点一点地向他们逼近。且下层守卫闻讯亦向顶层赶来。
他们背对着背,警觉四顾,缓缓向高塔窗边挪去。
此僵局之中,左飞等人背靠背而成的小阵,被霁人守卫团团围住。而守卫背后,还有一众似乎早已被忽略的高僧。
目光越过层层守卫,左飞的眼神与玄寂高僧遥遥相对。
其眼中燃烧着不惜赴死的决意,更带着滔滔不绝的歉意。
佛前起血光,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玄寂高僧看着被凶神恶煞的霁人重重围住的少年们,神色由震惊转为凝重,继而又变得坚决。
那一瞬,万语千言,尽在无言。
佛心无别,慈悲众生。
玄寂高僧合掌低颂佛号,缓缓放下手中佛珠。他转身看向身后一众僧侣,微微点头示意。
众僧亦心领神会,齐齐悄然脱下袈裟,从霁人身后奋力抛去。
一时间,如乌云蔽日般,转瞬遮挡了霁人的视线。
袈裟碎布间,翻涌出一线生机。
左飞一声低喝,志士们如离弦之箭般冲至塔窗前,撕开包袱,拆开书脊,将振民文从高塔上洒落。
西北风疾。
数千页白纸墨书,字迹分明,从七层佛塔之上倾泻而下,如暮春飞雪,凭风而起,穿城而落。
纸页飘入紧闭着门户的宇城人家,掠过院落与窗棂。门户重开,无数百姓的仰首齐望,伸手接住这振奋人心的篇篇墨书:
“宁西万众,两年苦楚,朝廷未有一日敢忘。
北顾军今奉国命,以万全之策,讨伐霁军。
不破宇城,誓不罢兵;不复宁西,绝不还朝!
霁人轻义弃道,辱我山河。今以此文,振宁西百姓,与我北顾军同仇敌忾,携手共复我钧朝河山!
壮士佃户,农具皆可为兵,镰锄皆可制敌;屠户铁匠,砍刀作短兵,熔铁作滚油;妇孺孩童,亦可于高处隐蔽,投瓦掷砖。
此战不胜,天理不容!”
“此战如何能不胜啊,”霁人遁逃,宇城东城门被破开之时,莫清州仍立于鼓台之上,低声自语道。
此战一日破城,伤亡极少,且又振钧人之志气。北顾军所过之处,再也不是万里遗骨。无论如何,她的脸上该现出几分笑意了。
但此刻,她的眼中不由得再盈泪光。
夕阳翩跹于天地间弥漫着的黄沙之中,夜幕自穹顶而起,缓缓覆来。
北顾军将士们冲入城门。城墙之上,“霁”字军旗易帜为“北顾”。
余晖拂过在猛风中摇曳的“北顾”旗帜,城门中偶有几页素白的纸页翻卷而出。
举目望去,余晖渐隐,天色将暗。千嶂外,宁西路另外的十七城似乎绵延千里,至天边,至目光不可能及之处。她怕的不是“家万里”“归无计”,而是前路未知。
此一战,她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前路,未知到,甚至都不会有这残存的余晖。
滚烫的泪水决堤而下,莫清州扶着鼓面,缓缓跪坐下来,全身都隐于鼓台的阴影下。战场上仍兵履铿锵,时不时传来得胜后将士们的喧嚣声——
无人察觉,那高喊“今朝与我共破敌”之豪言的女子,此时,正狠狠咬住袖口,却还是止不住泪如雨下。
忽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双温厚的大手覆过她的头,将她的头埋入自己的胸口。
她知道,是彦北顾。
战事仍还在收尾,他作为一军主帅怎能不在?
她用尽力气抬起头,天边未散的薄光映入她的瞳孔。她那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见他满眼心疼地看着自己。
她劝诫他的“忠臣良言”还没说出口,他便先说了句,“放心,都安排好了。”
莫清州的目光掠过他的脖颈处,那道细长的伤口,心头一紧,问道,“你受伤了?”
“哦,没有,”彦北顾忙擦去血迹,他都忘了,与那蛮悍小将交手的第一招,就被留下了这道浅伤,“小伤而已。”
“还有哪里伤到了吗?”莫清州才发现,他来找自己,已卸了战甲。战后为了处理急伤,才会这么快就卸甲。
“没有,真的没有。”他不知怎的,对她突如其来的关心,心里暗暗地欢喜。
“那为什么卸了战甲?”
“因为……”彦北顾顿了顿,脸上竟然隐隐地感觉有些热。
“因为什么?”她有些急了。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敞开怀抱,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因为早上她给了他一个拥抱,送他出征;傍晚他也想回给她一个拥抱,安抚她,希望能消解片刻她对未来的不安。
“倒是你,以后不许这样了知道了吗,”他轻轻地抚了抚她的背,“要上战场,起码要穿重甲,且你的功力尚浅,提把剑就想上战场,太冒险了。”
她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和温柔的嘱托里,渐平了泪意。
“知道了吗?”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她,她却仍将头埋在他的胸口,点了点头。他想,真像是只撒娇的小鹿。
“你既拿剑拿得顺手,往后我会慢慢教你剑术的,弓或弩再学一样,”彦北顾在她的耳边继续低语道。其实他擅刀枪,但仔细想来,于莫清州而言,薄剑确实更为合适。
“还有短刃,我虽不怎么会,但你也该学学,我再为你找个好老师……”
听着听着,莫清州在他的怀中禁不住轻笑了一声。刚刚才觉得前路未定,这会儿不就被他制定的“学习计划”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好了,进宇城去吧,去看看你的战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