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扬州路》呢喃的橘子

18、西北望 （4）

　　督军于军中，行动自如，要入帅帐，确实无人敢拦。

　　莫清州此番计谋，其中原委确实未曾向这位督军大人一一汇报。但她以为，以军中这几日的动静，加上他冷齐贤的手段，这些计谋她不必汇报，他也样样知悉。

　　“那督军大人以为如何？”莫清州开门见山，缓步至他的对面坐下，平视着他。

　　目光交汇片刻，她的眼神中敌意与不安交替暗涌，他的目光中却多了几分莫名其妙的友善。

　　京都朝堂上求娶的原因，他回京都期间发生了什么，他不也从未对自己提起半句。而仅仅回了趟京都城后，冷齐贤对自己的态度，居然有了几分微妙的缓和，这其中的缘由又为何？还是说他手段高超，只是给了她一场微妙的错觉？这些疑问，在当下，不容她细想。

　　无论如何，莫清州想，他们虽不是可以互相全盘拖出的挚友，但也算是同盟；虽也各怀心思，起码当前，却并不是刀剑相向的敌人。

　　“此局甚妙，”冷齐贤似乎回答得很快，在这四字落音时失了些平日的稳重。他自己仿佛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轻咳了两声，沉声道：“但恐怕，现实会与你计划的不符。”

　　他的本意是善意的提醒，他前来也只是为了帮她执局、坐镇。但此句一出，莫清州的脸色却一点点冷了下来，全然没了刚才对他表达出友善后的缓和态度，甚至是完全误会了他的意思。

　　冷齐贤此话，无异于是将一盆冷水泼在如火如荼的战线上。

　　她最忌战局未定时动摇军心，且冷齐贤语气笃定，他是否已暗中行动，给她下了绊子，还是他为了打压拿捏自己，竟不惜向霁人出卖消息——这些，她皆有理由怀疑。

　　她缓缓抬眸看向冷齐贤，双手不自觉撑在案几之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拍案而起。

　　但终究，还是以理智压下了怒气。她直视冷齐贤，深眸之中，隐隐透露出冷锐。这眼神，似乎与彦北顾对待敌人时的眼神无异。

　　“冷大人，若臣下没误错大人的意，西北战局你我为友，共敌霁人。”

　　“我不管你是旧臣派还是新臣派，是效忠君国的正直之士，还是玩弄权柄的奸佞之人——”莫清州说到此时，才完全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了，但还是由着性子继续说了下去。

　　“你坏我的计，对你有何好处？”

　　她第一次独自坐镇，后来回忆起来，觉得自己像支一点就着的炮仗，也像只炸了毛的刺猬。

　　片刻，她平了平气息，看着冷齐贤，发现他双目微扩，呈惊讶之态。少顷，他摇了摇头，自嘲式地暗笑。

　　“你误会了。我无意害你，也不会害你。”他的语气又变得与平时的冷淡疏离无异。

　　“我只是来提醒你，此局要成，还差了一点火候。”

　　“什么？”莫清州眉心微蹙，紧随着他的话音急切地问。

　　他随即答道：“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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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惕守、屈文率兵到达西城门，望见西城门之上虽弓弩架列，却守卫寥寥，正如他们所料。

　　二人对视，眼神一凛。继而齐齐点头示意，举手为令，即刻攻打，速战速决。

　　北顾军攻势骤起，霁兵射下箭雨以挡，却因兵力稀少，显得箭势疏散。北顾军中前来西城门冲锋的本就是精中之精，战力皆为非凡，加之攻势有序，顷刻之间，云梯已搭就。众兵协力冲上云梯，仿佛攻下西城门已成定局。

　　然而，就在登梯兵已然登上一半之时，霁人忽然变阵——城墙之上，竟然腾跃起无数战马。

　　马蹄翻飞，于高墙之上交错奔驰。城墙之上的北霁骑兵齐举起战弩，一弩三矢并出，密如倾瀑袭来，霎时间如浪潮拍岸，北顾军登梯兵瞬间坠落。

　　张惕守、屈文心中一惊。

　　此等诡异战术，实在是前所未见。

　　御马无度，一弩三发，比起打仗，其势更像蛮荒原野上的围猎之法，不留一丝让对手喘息的余地。

　　“退……退！”屈文咬紧牙关，战损一时之间骤增，他不得不下令暂缓攻势，并即刻谴报信兵回营呈报莫军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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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一计，聚全部希望于西城门急攻。”帅帐中，莫清州逐渐冷静下来，端坐着，等前方的战报传回，冷齐贤用淡然打破了沉默。

　　“若急攻不成，该当如何？”冷齐贤抬眸看向莫清州，语气重尽是循循善诱之感，但在莫清州听来，此言却如一把利刃狠狠刺向她的心。

　　莫清州双手扣住案几的边沿，指节渐紧，面上强壮镇定，暗声说了句“不会不成”。实际上，由于捷报迟迟未传回，底气已然不足。冷齐贤对她的话充耳不闻，继续沉声道：

　　“那时，在东城门的霁将首领窥破了你的计谋，又该如何？”

　　“那些伪装志士的游僧，你又如何计划他们的后路？”

　　冷齐贤三问连出，莫清州心中已是慌乱。

　　这些问题她其实在起兵之前都细细考虑过。但她觉得，以北顾军与霁兵数载交手的经验，不能说万无一失，但胜算是很大的。要做后面的打算，也不是必须的。

　　他冷齐贤身为督军，若觉得胜算存疑，大可以在起兵之前阻止。如此三问，何必问于此时，除乱了她心神之外，毫无作用。

　　“你如何知我计不成？”莫清州的语气中已难掩怒意。

　　“一举破城，霁人遁逃，就算识破了左飞他们的身份，也根本来不及处决，我方只会全盘皆赢。”

　　她的话，比起回答，更像是用来稳定自己心神的。

　　“我说的是，假若西城门不能一击而破呢？”见其起怒，冷其贤仍无退让之意。他略扬了下巴，神情却缓和，看着莫清州的眼睛，再次强调了他的问题，似是严师之态。

　　而步步紧逼的提问，与其说是提醒，更像是在试探莫清州情绪与理智的边界。

　　她向来稳重自持，但此刻，怒气与焦灼在胸腔翻涌，她倏地起身，步伐凌厉地走至他的面前。

　　还未等她开口，冷齐贤缓缓起身，微微低头看着他，不紧不慢地道明来意：

　　“以左飞为首的志士，出征之前，我已与他们谈过。”

　　“什么？！”莫清州瞳孔骤缩，看向冷齐贤的目光中带着震惊与害怕。

　　“此时，东城门的霁人将领应已觉察有诈，正往西城门赶去。”冷齐贤话音刚落，帅帐之外传来一阵急迫的马蹄声。

　　“报——”报信兵气直入帅帐，呼喊声急促，将西城门进攻受阻的消息传回。

　　莫清州面色霎时变得苍白，身影微晃，眼前一阵白影。她强撑着站稳，眉头紧蹙，猛地摇头，才勉强将意识拉回清明。冷齐贤所言“民心”，加之他坦白与左飞的密谈，她已猜到了几分——他在自己原有的计谋上，是如何添上最后一把“火”的。

　　她缓缓抬眸望向他，视线落在冷齐贤那悬在半空的手——冷齐贤对自己欲扶又止的犹豫，一如他对自己那莫须有的复杂心情。冷齐贤语气缓和了几分道：

　　“左飞等人身上所负佛经，并非真经，而是我连夜所写的振民文，共数千份。”

　　他顿了顿，彻底说明他自以为的在此局之上的“画龙点睛”之笔，“此时，他们应正血拼塔内守卫，以从高塔之上，将振民文撒落于宇城四方。”

　　莫清州垂首沉思，攥紧的指节已然泛白，薄薄的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少顷，她抬眸看向冷齐贤时，那眼神却与冷齐贤所预料的释然与安定截然不同。她已然红了眼眶，甚至平添了几分他从未见过的女子的哀怨。

　　她就这样看着他，像是从嘴边挤出了一句质问，“他们未带任何军械，你要他们怎么与守卫拼杀？”

　　面庞青涩的少年们断发明志的场面似乎还历历在目。西城门的厮杀景象似乎也浮现在她眼前。种种悲怆，化作眼中无可奈何的泪意。

　　这一刻，莫清州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早已把北顾军中的每个人，都当作了亲人。

　　自古兵戈相见之时，生死无常。上了战场，有所伤亡是常理；但若上了战场的是自己的亲人，心中如何能无动于衷？

　　冷齐贤对她的神情不解，以小博大，以最少的牺牲换来最大的胜算，这不正是她筹谋的目的吗？她此刻的质问，对他而言，显得像是无理取闹。

　　“临行前，他们说，从来无畏生死。”他再次缓和了语气，近乎劝慰。

　　话音未落，莫清州蓦然转身，在彦北顾的军械架上取下一把长剑，又披上一件轻便战甲，从他身前快步经过。

　　动作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冷齐贤一怔，抬手欲拦，却最终只问出了句“你去哪里？”

　　莫清州未答，只是猛得掀开帐帘，翻身跃上传信兵驻在帅帐外的那匹快马。

　　一阵狂风灌入营帐，她转首透过翻飞的帐帘与冷齐贤对望，音色坚定：

　　“有督军大人守着军营，臣下便可去前线，亲自指挥。”

　　她一人一马，奔赴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