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扬州路》呢喃的橘子

17、西北望 （3）

　　“师父，等等。”莫清州快步跑到军营门前，唤住了将要启程的彦北顾。

　　彦北顾和孟虎二人正于军营门前统兵待发，前去东城门佯攻。

　　张惕守和屈文则伺机而动，负责实攻西城门。

　　而前方战报传回营中，如何应变、如何调度，仅系一人决断——莫清州。

　　彦北顾听见她的声音，翻身下马，回身望着她。

　　她奔至营门，气喘吁吁，略定了心神后，开口道：

　　“霁人看你回朝复命，定是以为你必得朝廷良将、粮械辎重，穿此赤披，正好可以借势威慑。”莫清州一身素裙，那鎏金赤披从她的臂弯滑下。她抬手，将赤披递到他身前。

　　彦北顾未语，静静看着她。

　　他心中明白，赤披之事小，大不了遣一侍卫送来不就好了。她此时前来，定然并非只为这赤披，而是因为不安。首次经历战事，独自调度，成为这五万大军的权力中心，她不安，是人之常情。

　　于是彦北顾俯身，指了指赤披，示意她亲手将赤披披在自己的肩头，用这调皮的姿态，意图为她开解心中的不安。

　　莫清州怔了怔，继而展开披风，环绕过他的脖颈。

　　此刻，赤披随风扬起。

　　一瞬，百感交集。

　　其实，她并非为自己不安，而是为他不安。

　　她自然清楚身经百战的大将军王怎会因此佯战而受伤，但心里仍不免生出了几分担忧。从前，她常常送父亲上战场。起初她身量尚小，只能为父亲挂好腰间的佩刀；后来身量渐长，她常常为父亲整肃战甲。

　　而今日，她送他上战场，是为他披上披风。

　　他是师父，是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或许，也是目前自己唯一的倚仗吧。于是她心中无端添了几分“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之情。

　　她抬手时顿了顿，片刻后还是缓缓地抚着他的肩膀，又细心为他系好披风。目光与他那显得调皮的、带着安抚意思的眼神交汇，百感袭来，她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

　　这一瞬，彦北顾也怔了怔。过了一会儿才明白，原来，她是在担心自己。

　　她在他耳边说了句“我要你好好回来”。

　　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温柔地摸了摸她那埋在他胸口的，头发毛茸茸的小脑袋。抬头时，他看见孟虎等人正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们之间显得亲昵的举动，面上骤红。他在她耳边只低声道了句“好了”，便草草地结束了这场相送。

　　他转身上马，收起了刚才的情绪，继而举手为令，即刻出发。

　　她看着他的背影，亦慢慢收回了这让她自己觉得费解的情绪，转身走回帅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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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霁人这边，多数守城将士已然聚集于东城门之上。上千弓弩张弦待发，霁人忽望见一赤披银甲的首领，持长枪，自被风鼓吹的“北顾”旌旗下，策马而来。嘛驾得虽不快，却实在来势汹汹。

　　其身后，是一彪形大汉，姿态凶厉，赫然是彦北顾麾下猛将孟虎。

　　那游僧所言不虚，果真彦北顾亲攻东城门，且携其战力最强的大将。还好，他们集结了战力，提前布局，有所准备。

　　未等彦北顾抬首望向那不知名的蛮悍小将，城墙之上，万箭齐发。

　　长箭袭来，寒光破风。

　　北顾军军旗骤然被穿破了个窟窿。

　　“防守！”彦北顾立即下令作防守盾阵。盾兵迅疾冲于前线，层叠矗立盾牌。瞬间，盾立如林。

　　莫清州在行军至西北多日中多次亲敦盾兵操练，且在原本的盾阵上稍作改良。常规盾阵只三层，在西北广袤之地上，不足以抵挡自上空而来的箭雨。而此时，盾兵列阵时层层皆略后仰，最高曾与骑兵所持盾牌相接。这样一来，盾阵就至少有一人一马高了。

　　箭雨袭来的一瞬，铜墙铁壁筑成。

　　霁人恼火，北顾军此列阵之熟练，像是算准了他们首先会用长箭发起攻势，刻意为他们的长箭攻势而准备的。

　　三波箭雨，竟都被这盾阵抵挡，北顾军毫发无损。

　　“我彦北顾如今奉命收复宇城，霁人可敢报上名来，应战否！”

　　彦北顾从盾阵后纵马而出，以银枪直指高悬的“宇城”二字，面露凶戾之色。孟虎紧随其后，亦杀气腾腾。

　　依莫清州的“吩咐”，霁人最骄傲的箭雨攻势无效，此时立即叫阵，必能激得他们派强将应战。不求一举斩敌首强将，即使是虚攻拖住强将，也是为西城门的实攻提供了宝贵良机。

　　顿时，果如其言，城门开。

　　自城门中而来二人身影，携几小队人马。二人之中，一看起来极为蛮悍年轻的黑甲小将在前，一魁梧壮硕的疤脸强将在后。

　　彦北顾、孟虎二人心中一惊。

　　他们战敌无数，面对霁人，虽不诩招招不输，却能称得上是知己知彼。但此二将，他们却从未交手过，甚至是从未听闻过。

　　“你——”

　　那蛮悍小将启齿的同时，手中狼牙弯刀已飞旋而出。

　　“还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寒光飞速直逼彦北顾面前，他瞳孔微张，即刻侧身躲过。

　　那狼牙弯刀回旋而归，瞬时间又回到那蛮悍小将手中。

　　此等力道，加上诡谲招式，可知此小将虽年轻，但实力不容小觑。

　　彦北顾提长枪驾马上前，同时给孟虎眼神示意。此一战，直斩敌首自然为上，若不能，一为虚招拖延时间，二为交手熟悉此陌生将领招数。

　　彦北顾握紧长枪，勒紧缰绳，向那小将冲锋而去。

　　马步飞快，彦北顾后仰躬身蓄力，银枪直直刺向那小将的眉心。

　　小将唇角一挑，作一不屑的笑，以刀锋竖劈以对。枪锋与刀锋正面硬撼，就连身经百战的老将，都不一定见过如此以强斩强的狠招。

　　小将猛一蹬马腹，战马嘶鸣暴冲。他略松刀柄，极速转腕，反手握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势若游龙。

　　这一击破锋带着肘肩合力的旋斩之势，气浪直逼眼北顾面上。彦北顾不得不松了几分枪杆，以免震裂虎口。

　　转瞬之间，那小将贴身杀来，反手握刀，马速极快。

　　掠过之时，寒光夹着邪狠目光。

　　彦北顾惊其速度，紧急旋身勒马，虽躲过强刃，却险些跌落马背。

　　寒刀之锋贴颈而过，锋过有痕，在彦北顾脖子处留下一道浅伤。

　　“哈哈，彦狗果然好身手！”小将一副杀得痛快、斗志再激的神情。

　　彦北顾抹去脖子上细密的血痕，调转马头，直对小将，嘴角却隐隐勾出笑意。

　　这两招虽然都是他落于下风，但此小将却也把自己的弱点暴露无遗：

　　年少气盛，锋芒毕露，恋战逞勇。

　　如此看来，他们制定的佯攻之术便像是有如神助，想要在此东城门拖住他简直易如反掌。

　　“霁将之中，你排得上前三了。”彦北顾沉声喊去，马蹄腾空，枪尖再次指向小将的方向，“再来！”

　　孟虎与疤脸魁将对垒，亦是以强敌强。疤脸魁将以大刀猛劈直砍，孟虎以阔斧接招。急攻之下，力气相冲，惊得胯下战马嘶鸣踉跄，二人纷纷坠马。

　　魁将招法稍乱，孟虎趁机步步紧逼。孟虎看准时机，脚下腾空跃起，蓄力砍下，势如雷霆。此招力道极大，魁将勉强接下，身形顿滞，足下因力道所迫扎入黄沙三分。

　　南钧大将军王彦北顾麾下第一强将孟虎，亦名不虚传。

　　僵持之下，忽一寒光横空而来，是那狼牙弯刀斜挑化力。孟虎仰头望去，是那蛮悍小将前来解围。

　　彦北顾随即亦看准此时机，催马冲锋而来，蓄力猛刺那小将身法多处，如流星划过，却仍能被蛮悍小将一一接下。

　　局势渐入胶着，双方将领举手为令，皆示意战鼓再擂。

　　继而两方数骑皆发。那几小队霁人如野狼燎原般，伴着自城墙上而来的再波箭雨而来，杀声震野。北顾军随即应战，进中有退，退中有进。盾阵开合如流，分而不乱，小队之中各有分工，协力进退。

　　数番箭盾交错，兵刃相接。风声厉啸，尘沙滚滚而起。兵戈碰撞之声骤起于天地之间，如平地惊雷。

　　此番前方战局，会由报信兵快马加鞭穿至军营之中。

　　军营之中，莫清州一人坐镇。她盯着蜡烛一寸寸燃尽，心中细细掂量着时间。时辰应已到，她见报信兵久久不来，心神略乱，起身快步至帅帐外。

　　帐外，抬眸间皆是严阵以待的精兵良将。屈文、张惕守二统领关切的目光也即刻向她投来。

　　她沉了沉气，彻底意识到，此刻，最不能慌的就是她自己。

　　“报——”一骑疾驰而至，报信兵跃下马背，将前线情况快语呈报。

　　听起来，彦北顾他们虽遇上了陌生的敌将，但大局仍在所料之中。

　　沉思片刻，莫清州举手为令，手腕轻挥：“即刻起兵进攻西城门，此战，不可有失！”

　　令出如山，集结、点兵、驾马声纷起。北顾军坚甲利兵皆出，向那守卫单薄的西城门快速进发。

　　令已下，兵已出。莫清州转身回帅帐中，却见一人坐于客位。定睛看去，此人正是冷齐贤，其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入了帅帐。

　　莫清州正欲训诫帅帐守卫不可随意放人时，冷齐贤厉声道：

　　“莫军师，果真是忘了，我是你军督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