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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019年 Ball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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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初出茅庐不久的大卫来说,2019年芭蕾荟萃的舞台演出是极难忘的一夜。因为它太美妙。年幼时最爱听也最常听的睡前故事里的有一座拾级而上、可以抵达幸福之地的彩虹桥,在那一夜它突然有了具象。
查理和叶卡捷琳娜带着从舞蹈学院毕业未满一年、加入舞团不过数月、刚刚晋升到一级独舞的大卫直入国际舞联最高级别聚会论坛,这件事是经过莫大管理层批准的。考虑有很多方面,但最重要的是像马林斯基或者圣彼得堡这样的老牌劲旅,来参加论坛讨论和荟萃演出的多半还是那几个熟悉的面孔,相比之下,莫大此次的队伍,论坛有老资历、已然退居台下的查理和中年鼎盛期、尚未呈现衰败之势的台柱叶卡捷琳娜,而登上荟萃舞台的大卫代表着新鲜血液和年轻、现代的灵魂。俄罗斯芭蕾仍然像《珠宝》中的钻石一样坚硬不催、熠熠生辉,莫大芭蕾舞团传承着同样的美,并且更多,它不仅有美的沉淀,还生机勃勃。
大卫·格兰特就是查理的生机勃勃。
不过查理没有对大卫表达过任何来自他内心的期许,过多的期许有时会变成阻力和焦虑,他只想看大卫快乐的跳舞。
每个舞者登上舞台的时候都会变成另一副面孔,大卫也是如此。
芭蕾荟萃依惯例在论坛结束日当晚19:30开演,厚厚的幕布遮挡着来自舞台顶棚的光线,隔开舞台下方的人头攒动。
满座。
杰日娜带来这个消息的时候,大卫他们还在化妆镜前做最后的准备。
女士们穿戴相对复杂些,男士们便顺理成章排在后面。
玛格丽特团在沙发座里闭目养神,金和加濑在一旁小声交谈。待在后台的人不少,除了参演的舞蹈演员,还有大剧院任职的助理和行政人员。负责灯光、音乐和舞台背景的工作人员,一部分在舞台两侧,还有一些在正对舞台的控制室里。剧院的舞台很大,幕布可以拉5层,候场区宽敞。乐池是关闭的,封顶用的木板和舞台上的一样都是实木拼接而成,龙骨富有弹性,跳起来可以很好的保护他们的脚踝和膝盖。
“我看到叶卡捷琳娜和查理坐在很正中的位置,旁边陪着他们的是东道主剧院的院长和他的夫人。一会儿舞台上一举一动分毫具现,大卫你紧张吗?”杰日娜从化妆镜后面斜着探出头来,看到大卫的时候之前说到一半的话题被一声惊呼中断,“哎呀!大卫你现在好帅!”
某种程度上虽然音色众多但并不杂乱的后台,杰日娜的一声感叹就像角度适合、敲击湖面的小石子,落脚之处为圆心水面一圈圈泛起涟漪。不同的目光应着杰日娜的声音,从四面八法聚集而来,落在大卫身上。
虽然是半路入行,个头也不算高大,但大卫优越的身材比例足以表明他先天基因的优势:宽肩,窄腰,上翘而圆润的臀型,长腿。舞蹈服紧贴着身体,描绘出肩、胸、腹和大腿肌肉恰到好处的形状,多一分过于粗壮,少一分又稍嫌纤细。平日柔软服帖的短发被发型师用强力发胶固定在头顶,刘海和两侧的碎发被打理得整齐服帖,这是最常见的舞台发型。为了避免碎发不合时宜的干扰,发型师还喷了定型喷雾辅助固定发型。
大卫的脸因此完全露了出来。
饱满的额头,挺直的眉骨和鼻梁,因为瘦而紧收的下颌,下巴不长也不短、不尖也不方。虽然整体是紧实偏瘦的,两腮此时却还挂着点婴儿肥。提姆的视线停留在这张少年感十足又英姿焕发的脸上,迟迟未动,直到化妆师伸手将他的脸扭向半身化妆镜,一边调侃地说:“小帅哥好看,大帅哥求你也赶紧配合可怜的我,咱们早点完工,你还可以继续盯着小帅哥看个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化妆间里一阵笑声。大卫也跟着一起笑,他觉得大家都很帅,而且每个人各有特色。
“我有点紧张,不过不是因为查理和娜娜坐在台下。”大卫回答杰日娜一开始的提问,“我虽然不如你比赛经验丰富,但也上过许多次舞台。灯光亮起来,台下的身影就褪色了,音乐的旋律和节奏那么大声,即使观众席偶尔发出杂音也不会影响我跳舞。我只是担心自己忘记舞步或者跳得不稳。”
“如果只是这样,那么你一点都不用担心。”杰日娜笑起来的时候很明媚,“我也在台上。不要担心,一切有我在。”瞬间杰日娜的这句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大卫感到心头一阵暖意。
短短几日排练时的相处让他们彼此间培养出些许信任和默契,但也并没有太多。玛格丽特就不止一次公开抱怨提姆在她提膝旋转的时候不是把她转得过快就是转得不够快。如今回想起来,大卫发现众多首席和一级独舞之中,只有两位女舞蹈演员从头到尾都没有指责过自己的搭档,而他便是这为数不多幸运的两个搭档之一。
女首席当中抱怨最多的就要数玛格丽特,大卫莞尔,吵着许愿要和提姆一组的也是她,吐槽提姆各种不和心意的也是她。
好在玛格丽特的抱怨并非喋喋不休,提姆一直和颜悦色的受着,奥西尔也一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的模样。
“她没有恶意,可能都没上心。”察觉到大卫的不解,在一次休息间歇中,奥西尔特地替玛格丽特解释了一番,“她从小到大的生长环境被各种期许和压力挤占空间,好朋友学琴,她也要学个乐器,亲戚有孩子学舞蹈,她也要跟着一起学。她算是有天赋,尽管不是顶级的那种,靠着自己勤学苦练和音乐艺术熏陶加成,小小年纪就开始参赛得奖,之后又在启蒙老师的引荐下挤进了职业赛道。可惜职业赛道不是终点却成为另一个起点,她的父母经常把她和同班同学比,和同年级最优秀的比,和高年级的学姐比,也要和低年级甚至每年新入学的新生作比较。不,这些都不是她自己告诉我的,你别只看她表现出来的样子,其实她的内心很扭曲。”
“扭曲?”大卫不可置信。
奥西尔郑重其事地点头:“表现出来越不在意,嘴上说着‘没事,没关系’,实际上可能正相反。她遇到困难、感到焦虑的时候从不肯示弱,因为在她看来示弱没有丝毫用处,不会收获半点帮助或者同情。父母只看得到她的成功的不足却无视她的失败背后的努力和痛苦,所以她自我救助的方式就像你注意到那样,她指责别人,把问题推给其他人。”
“她觉得如果她犯了错、失败了,没有人会帮她,即便是她的亲生父母。所以她不能出错,出错意味着‘到此为止’。”奥西尔用两只手在胸前比了一个X,随后双手合十,“我很担心她,她的朋友们都很担心她,大卫,她是个好女孩。”
当时听完奥西尔的话,大卫觉得很难过,又有点内疚。难过是因为他似乎可以感同身受玛格丽特内心的痛苦,而内疚则是因为他怀疑自己之前对这个可怜女孩表现出了不满,否则奥西尔不会特地来找他说这番话、试图弥补朋友间的缝隙。
这个插曲——如果也算插曲——过去得很快,与所有的竞技项目和身体艺术同样,力量与美既是偏见又足以纠正偏见。排练时大卫已然觉得自己开了眼界,首席之所以是首席,技术能力是核心却也是最基础的基石,技术到位才有自信和余地处理更多的要求,音乐感知、节奏——踩在重拍上的发力感和落于弱拍时的轻盈都传递无以伦比的美与舒畅——表现力、肢体动作和划过弧度的极限、还有克制与节制的边界掌控、收发自如、他们在舞蹈中、通过舞蹈探寻无限可能的边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