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玫瑰（芭蕾）》散漫甜甜圈

15、2019年 Balle

　　与完整剧目表演不同，芭蕾荟萃从开场开始就是高潮。没有情绪铺垫堆积，没有情节推动起承转接，只有高潮，只要精彩绝伦，是名副其实流动的盛宴。
　　开幕后的第一个双人舞很关键，既要稳，又要能调动起台下观众的情绪，后者意味着他们要跳得难度大一些，最好是普遍耳熟能详可以任观众津津乐道，剧目要选的古典一些。
　　厚重而巨大的天鹅绒幕布合拢相接，阻隔光线、视线和微弱却嘈杂的声音，第一组登场的演员相互挨着站在侧幕了，按理说他们其实可以站得更宽松、自由一些。没有群舞演员，分隔了五组间幕的舞台何其宽广，但他们没有。
　　大卫和杰日娜上半场排在第二组登场，两个人在后台稍远一些的位置候场。
　　“你紧张吗？”杰日娜问。
　　大卫摇了摇头，感受一下自己身体的状态和心跳，又点了点头。
　　杰日娜读懂了他的肢体语言。“我也是，大卫。”她说，“有一点点兴奋。”
　　大卫抬眼朝杰日娜看过去，她穿着白色的纱裙，将身体线条勾勒得很美。黑色的长发高高盘起，在脑后卷成海螺壳的模样。她湛蓝的眼睛像晴日清澈的海水，平静深处蕴含力量。杰日娜很适合跳朱丽叶，她很贴角色人设：美丽、清纯、坚韧、勇敢。在今晚的舞台上，大卫就是要与朱丽叶夜会露台的罗密欧，坠入爱情之网、飞蛾扑火的法外狂徒。想到这里大卫自觉好笑的扬起嘴角，下意识将目光送往距离稍远一些的地方，然后他就看到即将最先登场的那两个人双手交叠，手拉着手。
　　第一支双人舞是《天鹅湖》中的黑天鹅，在城堡举办的生日舞会上，王子以为他等到的是湖畔惊鸿一瞥的奥杰塔，实际到来的却是魔王的女儿。扮演黑天鹅的舞蹈演员长着一张明显是斯拉夫人的面庞，如果仅看眉眼轮廓，甚至和叶卡捷琳娜还有些神似。她穿着黑色的芭蕾舞裙，既神秘又美艳。站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的王子穿着一身白色礼服，上衣绣着层层金边。来自马林斯基剧院芭蕾舞团的男首席穿着白色的紧身裤视觉效果还是很瘦，最发达的大腿肌肉看起来略显纤长，手臂和肩胸倒还是结实有力的模样。
　　“你一直在盯着他们看。”杰日娜刻意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她很高，穿舞鞋普通站姿头顶越过大卫的肩头不少，如果足尖站立起来大卫反而要仰视她才行。
　　“嗯。”大卫应声，“总觉得有点在意，他们不像是陌生人。”所谓陌生人就是他和杰日娜这样，到了集会、论坛和荟萃才彼此相识。
　　“提姆和奥西尔他们也不算是陌生人。”
　　杰日娜举出的例子说服了大卫。“有道理，没准他们也是之前某次参加荟萃时见过的。”大卫想了想又补充道，“或者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早就认识也不一定。”他发现自己无法想象提姆和玛格丽特在舞台之外牵手的可能，感觉提姆一定会被玛格丽特用力踩一脚。
　　“你想到了什么？怎么笑得这么不怀好意？”杰日娜好奇。
　　“在想玛格丽特和提姆，他们上半场排在奥西尔前面一组上场，压力很大吧。”大卫说，“不过论压力最大的还得是玛德琳，她不得不和奥西尔同台共舞。”
　　“哈哈确实是太糟糕了，”杰日娜附和，“不过这种时候就突显了年龄和经验的优势，我感觉她并没有太担心被奥西尔影响。如果换成是我，我可不敢打包票。”
　　这时补妆的化妆师提着化妆箱从大卫和杰日娜身边经过，“我一会儿回来给你们补妆。“她一边说着一边朝王子和黑天鹅走去，伸手招呼他们向自己的位置靠过来。化妆师的出现打破了他们之间暧昧氛围，大卫看到黑天鹅女士很优雅的低下头来让她检查自己的发饰，用手指拢了拢耳边额前的碎发。

　　幕布拉开的时候，灯光渐亮，柴可夫斯基的舞曲随之奏响。
　　像是瞬间按下某个开关，第一组双人舞搭档相视一笑，仿佛经年累月磨练过彼此间的默契。他们执手跑上舞台，背景是由上至下深蓝到浅蓝的渐变布，像天空，也像湖面，但这些抽象的想象都不及立于舞台正中两侧一黑一白挺拔的身姿更吸引众人的目光。
　　焦点，既是加冕时刻，也是最考验舞者勇气、基本功、掌控全场能力的时刻。再多的练习和彩排，都不及真正站上舞台表演的那一刻。
　　大卫不由得感到一阵心神激荡，一股夹杂着紧张和轻微颤抖的激动从小腹开始热起来，经由血液、骨骼、肌肉彼此之间的连结抵达身体末端的足尖和指尖，最后回归心脏。他感受到自己勃勃跳动的心，身体的微热，他知道自己进入了某种临阵状态，他准备好了。
　　他闭上双眼，深深呼吸。不是腹式呼吸，他不需要完全的冷静。他的胸廓不断的扩张、收缩，循环往复，为他的身体积蓄能量。
　　《天鹅湖》属于黑天鹅的主题曲还在继续，王子被伪装的奥杰塔迷惑了，她那么美丽，对他欲迎还拒。芭蕾剧中人物的美貌与优秀总是通过美丽、高难度的舞姿展现出来，跳得越难，跳得越好，他/她越英俊/美丽。快板之后是慢板，齐格弗里德王子的情动和只想诱惑他说出虚假誓言的黑天鹅，虽然矛盾无法消解却是独属于艺术的美。在日常生活里不能接受、只带来痛苦和仇恨的欺骗，却可以在虚构作品中作为悲剧来欣赏，以旁观者的身份共情剧中人物的哀伤，怜惜他们的不幸，以不幸反衬自己的幸福和幸运——庆幸那样的事未曾发生在自己身上，经历它的只是一个并非真实存在的人。
　　大卫听到观众的掌声，没有喝彩。第一段双人舞又是第一个开场，气氛并不热烈。他从舞台侧面看到跳王子的舞蹈演员托着黑天鹅的手将她引至台前谢礼，自己却向后退了半步。
　　杰日娜很轻的发出声音，大卫听到了。不过此时的大卫尚不能领悟杰日娜的发声代表着什么，他直觉王子的行为让他心里不舒服，却不清楚也没时间思考这种把女主角独自留在聚光灯下接受众人欢呼的做法，那向后退开的距离，将自己半隐于灯光之外、半隐于女主角身后的举动，为什么会让他感到一丝难过、压抑和矛盾。
　　齐格弗里德王子单人变奏舞曲的基底是欢快、明亮的，音乐响起后不久杰日娜动身打算转移到舞台另一侧的侧幕，和黑天鹅大双人舞的皇宫舞会背景不同，他们的节目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阳台双人舞，夜晚私会的那段，艺术指导将两个人登台的位置安排在斜对角。这样一来，在踩着音乐上台之前，他们看不到对方。脸也好，身形姿态也罢，通通藏于侧幕深处。
　　黑天鹅的单人变奏一共有两组，慢起快结，高潮之处是旋转叠加旋转，大跳叠加圆弧。小一点的舞台，杰日娜可以等到最高难度的挥鞭转上演再做自己的登台准备，但是这一次的舞台太大了，她不得不提前跑过去。
　　提前离开左边侧幕的杰日娜错过了来为他们补妆的化妆老师。
　　“已经去对面侧幕的候场位置了吗？没关系，我叫人去那边找她。”化妆老师对着无线对讲机简单几句就表示全都交代好了。
　　以杰日娜穿着足尖鞋的移动速度，大卫盲猜她会错过黑天鹅的第一段单人变奏。
　　实际情况是她不只没看到那段优雅的独舞，也没有赶上32圈挥鞭转。
　　而为了补妆和简单热身，大卫错过了齐格弗里德王子最后的托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