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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022年 Ball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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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国际舞联的集会地点仍然定在2019年的大剧院。这个地点选择半是出于无奈,但不失巧妙。原本不该跳过伦敦。由于某个无法用“艺术”回避的缘由,伦敦的剧院集体联名,声称他们对俄罗斯舞蹈演员登台一事Say No,而且毫无转圜余地。这个消息刚一传出的时候,同意赞成的或者不同意觉得声明过于草率的,双方反响都不小。国际舞联内部对这件事也存在不同的声音,这很正常,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可以追求思想、观点和认知的自由。选择2019年的剧院是个折衷答案,只是很巧,它既同意接纳来自俄罗斯的舞团,也恰恰是“暂停”前的最后一站。从跌倒的地方爬起来,这听起来寓意很美。
参加集会的队伍临出发前,查理把他们拉到一个聊天群里,群名简单明了:“2022 Summer Ballet Gala”。
建群的人默认是群主,但是群主是可以转让的。
——这次你带队。
大卫看到查理上述留言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取代他的位置变成2022夏日芭蕾荟萃群的群主。
——为什么让我当群主,你不打算出席吗?
查理对大卫的提问回复得很快。
——这次集会只有荟萃演出没有论坛。
非常完美的理由和组合,一场被阉割过的聚会,搭配一支由大卫这个一级独舞领队的代表队。
——这算什么,抗议吗?
——不完全是。事情有点复杂,找机会见面聊吧。
所幸和查理面对面聊清楚的机会来得很快,或者说,查理不忍心让大卫在未知的情况下等待太久。喜欢大卫的人不少,查理绝对是其中之一。在他看来,大卫身上有一种气质,当他开口求助的时候,被求助的人总是难于拒绝,而遇到难题或困境的时候,如果有大卫在场,那么问题似乎总是可以解决的,而困境也还不到绝境那么无望。大卫的眼神蕴涵着真诚和信赖,他的语气带着沉稳的笃定,他擅于耐心等待,又有能力在等待中抓住一闪而逝的机遇。
“特殊时期,我思前想后,能够信任的只有你了。”
大卫和查理坐在酒吧里,这个小酒馆每周周二到周日开门(周一休息),傍晚开始营业,第二天凌晨3点打烊关门,只喝酒(也提供少量软饮和小食),背景音乐播放偏现代的古典乐和轻柔爵士。
还没过五点,大卫点了杯咖啡。服务员问他是否需要加奶加糖,他摇头表示不用,同时对查理点单威士忌的行为表达不认同:“查理,你还不到喝酒的年纪。”
“在俄罗斯喝酒还要论年纪吗?”查理笑着回答,神情倒是很放松。曾经的舞者即使放松自我约束此时还没有因为之后逐步加码的压力变得大腹便便。查理大腿微张,后背贴靠着椅背,手长腿长的半是支楞半是随意的处着,看得出来他之前断断续续居家的近两年时间里,过得似乎没有经历什么生活压力。
这个认知让原本不明理由有些忧心的大卫心头一松。
他努力将自己的生活维持在按部就班的范畴,看来其他人(查理)也是如此。
“怎么回事?”大卫开口,“这次的荟萃我们这么敷衍吗?”他这样说倒不是妄自菲薄,对比2019年夏天莫大派出的豪华阵容,这一次查理让他这个一级独舞带队另两个刚刚晋升的一级独舞,队伍明显单薄太多。“这样会不会对雷娜塔和菲利普有不好的影响?让他们觉得舞团对他们不好可怎么办?”提到另两位(首次)参加荟萃的舞蹈演员,大卫的语气多了些慎重。他自己第一次(以刚刚晋升一级独舞身份)参加舞联集会的时候,有查理和娜娜(尽管不参加演出)在后面为他助阵撑腰。如今到了雷娜塔和菲利普的第一次,偌大的一个莫大,同行的却只有他。
更何况三年后的他仍然是一级独舞。
想到这里,大卫突然意识到三年的停摆并不像他原以为的那样是时间暂停:一切都静止、凝固在原地,等待下一刻启动的指令。时间没有停下来,停下来的是他们、是他自己。他被时间戏弄、抛在身后。
“怎么了大卫,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呢?!”查理开口打断大卫的思绪,“不管你在想什么——说实话——这次荟萃让你带队是我经过慎重考虑的结果,没有丝毫敷衍任何人的意思。我既不打算敷衍舞联——尽管它这次的立场摇摆不定——也没想敷衍雷娜塔、菲利普或者是你,绝对没有。”
大卫回过神目光自然而然聚焦在查理身上,刚才闪念想到一半的事很快被空气中弥散开、轻飘飘的咖啡香气打散。侍者端着圆形托盘款款而来,上面并列摆放着不搭配的热美式和冰上威士忌。
本地人其实不怎么喝美式(要添加打发的奶油、香草糖浆、焦糖块和巧克力粉才好,饱满的油脂和高热量都是他们的心爱之物),他们也不怎么喝威士忌(同样是40度的烈酒,他们更喜爱纯粹酒精味的伏特加)。和透明无色的伏特加不同,威士忌则是带着泥土和大麦混合在一起(来自陈旧世界的)暗黄色色泽和含混味道。
玻璃杯中苍茫的黄色让大卫愣了一瞬,他随即匆忙将视线移开,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很苦,微酸,很难得没有掺杂烤制坚果的厚重香气。和平日里经常喝到的咖啡味道不同,但是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大卫说不出一二。
“强行把你提上来带队,我们讨论了很久。”查理吞了一口酒,“之前为了让提姆和杰日娜进团,我和剧院里的一些老家伙们吵过架,结果他们当时被强按着点头同意了,却还是留了一手在暗地里不甘心给我下绊。”他说,“有的人就是记仇,生性如此。”
大卫笑了笑,他大概知道查理在说谁。就像学校里的教导主任,总有人忠于维护既有秩序,但凡遇到想打破规矩的,便是死敌。介于他自己也曾经是规矩破坏者,对查理不得不硬着头皮与这种以捍卫秩序为傲、较真的人打交道的苦恼深表共鸣和同情。
“他们提了要求?”
“而且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查理叹气点头,“重新开业就要求巡演,他们指名要让提姆和阿列克谢分别担任这次的AB角。”
“阿列克谢……”
这个舞者大卫有印象。他跳得不是很稳定,但是舞技高超。
“你觉得阿列克谢和提姆谁跳得更好?”查理问大卫,“平心而论。”
“提姆。”大卫喝了口咖啡,他注意到查理的那杯威士忌下降的速度有点快。“别担心查理,”他继续说道,”虽然我只见过一次提姆登上舞台的模样,却在那次之后无数次渴望再次见到舞台上的他。纵使在满天繁星的夜空当中,他也是耀眼的明星。“
“你对他评价很高。”
“没错,可能有点过于高。”大卫说,“阿列克谢是那种喜欢展现自我的舞者,提姆在展现自我的同时让别人也闪闪发光。”
“花瓶。”
大卫点头:“对,一个把鲜花衬托得更美、自己也漂亮得不得了的花瓶。”
“你能这么认可提姆我很开心,大卫。不得不说我在做决定让你带队参加芭蕾荟萃的时候担心过,我想如果你觉得提姆不值得你为他付出这么多可该怎么办才好。你看我可不想提姆刚进舞团就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因为没准他想要加入莫大的意愿,还没有我希望他加入莫大的意愿来得更强烈。我觉得他应该来,我希望他来,但是阿列克谢不会这么想。”
查理的话提醒了大卫。
“今年晋升首席的名额本来是阿列克谢的,”查理说,“但是我让提姆空降顶掉了他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