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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紫衣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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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归压低声音,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主动送上门?"
玄站在窗前,晨光透过窗纸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毒素虽被压制,但她的脸色仍苍白如纸,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紫衣人护送商队去扬州,"玄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月十五经过此镇,今日正好。"
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想起那些紫衣人冰冷的面具和毫不留情的刀锋,胃部一阵绞痛。
"我们连走路都困难,怎么混进去?"归试图反驳,却看到玄嘴角那抹熟悉的弧度——那是她有了十成把握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孙无咎会帮忙。"玄说,仿佛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仿佛响应她的预言,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孙无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进来,看到两人都醒了,微微点头。
"感觉如何?"他将药碗递给玄。
玄接过药碗,没有立即喝,而是直视老者:"今日有紫衣商队经过?"
孙无咎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随即恢复平静:"消息倒是灵通。"他瞥了眼窗外,"午时到,申时走,护送几家商号的货物去扬州。"
"我们需要混进去。"归硬着头皮说,惊讶于自己竟如此自然地用了"我们"。
孙无咎的眉毛几乎要飞出发际线:"找死?"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玄啜了一口药汤,"他们想不到我们会主动靠近。"
孙无咎沉默片刻,突然转身闩上门,压低声音:"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另半枚铜钱。"归如实相告,"在扬州大牢的杜太医手中。"
老者的表情变得复杂,似乎在内心激烈斗争。最终,他长叹一声:"造孽啊..."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今早收到的,扬州来的消息。"
归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杜病危,速来。"
"杜太医染了牢瘟,"孙无咎解释,"撑不过十日了。"
玄的眼中闪过一丝紧迫:"必须赶上这趟商队。"
孙无咎盯着两人看了许久,突然拍案:"罢了!老夫就再疯一次!"他快步走到墙边,移开一幅山水画,露出后面的暗格,"我年轻时...也曾荒唐过。"
暗格里是一套易容工具和几份文书。孙无咎取出其中两卷黄纸:"这是通关文牒,空白处我已填好,只差画像。"
归接过一看,文牒上写着"林氏药行千金及随从一人,赴扬州省亲"。
"林氏药行真有此人?"归担忧地问。
孙无咎狡黠一笑:"有,但从未来过此地。她父亲是我旧交,不会拆穿。"
玄已经拿起易容工具端详:"需要改变骨相。"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小屋变成了秘密工坊。孙无咎取来一套女子衣裙和丫鬟服饰,玄则对着铜镜改造自己的容貌。她用特制胶泥垫高颧骨,以细线微微吊起眼角,再涂上深一色的脂粉,整个人顿时变了气质——从冷峻的刺客变成了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姐。
"你竟会这个?"归惊讶地看着镜中的"林小姐"。
玄嘴角微扬:"左相府...必修课。"
归自己的伪装简单许多——孙无咎给她一副哑巴丫鬟"小荷"的身份。"少说话,少破绽。"老者如是说。
午时将至,孙无咎最后一次检查两人的伪装。他给归几包药材:"路上煎给'小姐'喝,别让人看出是解毒的。"又给玄一把精致的匕首,"藏在袖中,防身用。"
"为什么帮我们?"归忍不住问。
孙无咎的目光在玄脸上停留片刻:"有些债...迟早要还。"
镇东的驿站前已聚集了十余辆马车。商队旗号各异,但都有一两名紫衣人护卫。归的心跳如擂鼓,手心渗出冷汗。她紧跟在玄身后半步,低着头,完美扮演着怯懦的小丫鬟。
"文牒。"一个紫衣人拦住她们。
玄——现在是林小姐了——傲慢地抬着下巴,用折扇指了指归手中的文书。归赶紧呈上,手指微微发抖。
紫衣人检查文牒时,归偷瞄四周。商队规模不小,除货物外还有二十余名乘客,大多是商贾及其家眷。她注意到有几个人格外警觉,不断扫视人群,显然也是紫衣人的眼线。
"林氏药行?"紫衣人皱眉,"没接到通知。"
玄轻哼一声:"家父与赵统领有旧,莫非还要他亲自来迎?"她的声音比平时娇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气。
听到"赵统领"三字,紫衣人明显一怔,态度立刻恭敬几分:"原来是赵大人的朋友,失礼了。请随我来。"
归暗暗吃惊——玄竟知道紫衣人首领的姓氏!看来她早做过调查。
他们被引到一辆装饰讲究的马车前,比周围的车驾都豪华些。紫衣人恭敬地拉开车帘:"林小姐请上座。"
玄优雅地颔首,归赶紧上前搀扶。就在玄即将登车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慢着。"
归的血液瞬间凝固。她缓缓转身,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紫衣人走近。与其他护卫不同,他的面具边缘镶着一圈银线,显然是头目级别。
"赵大人。"先前的紫衣人立即行礼。
赵姓头目——玄口中的"赵统领"——走近几步,锐利的目光透过面具打量着玄:"林小姐?本官怎么不记得与令尊有交情?"
玄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上:"家父让我将此物交给途中遇到的最高级别紫衣大人,说您一看便知。"
那是一枚青玉扳指,内侧刻着细小的符文。赵统领接过扳指,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他沉默片刻,突然挥手:"安排最好的车驾,林小姐有任何需求,尽量满足。"
归几乎不敢相信就这样过关了。她扶着玄上车,车厢内宽敞舒适,铺着软垫,还有个小茶几。
车门一关,玄立刻瘫软在座位上,额头渗出冷汗。归赶紧取出预先准备的药丸塞入她口中。
"扳指...?"归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
玄微微摇头,示意隔墙有耳。她蘸着茶水在几案上写下:"孙给的。"
马车缓缓启动,商队开始向扬州进发。归小心掀开车帘一角,看到至少三十名紫衣人护卫在车队前后,阳光下那些紫色衣袍泛着冰冷的光泽。他们现在完全置身于敌人的包围中。
"小荷,茶。"玄突然提高声音。
归会意,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茶具,借泡茶之便检查车厢是否有窃听机关。玄则假装闭目养神,实则通过车窗反射观察外面的动静。
茶泡好时,归注意到玄的手指在案面上轻敲——这是她们在桃花坞时发明的暗号。归凝神解读:
"夜...查...货..."
她微微点头,表示明白夜里需要探查货物。
午后,车队在一处开阔地休息。归扶着玄下车透气,借机观察商队全貌。货物集中在五辆大车上,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由专人看守。乘客中除商贾外,还有几个看似普通却格外警觉的人,很可能是各方势力的探子。
"林小姐气色不佳啊。"一个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归转身,看到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走近。他面容和善,眼睛却精明地打量着玄。
玄矜持地点头:"旅途劳顿罢了。"
"在下周氏商行周穆,"男子拱手,"令尊林老板身体可好?"
归的心一紧——这是来试探的!她紧张地看向玄,后者却不慌不忙:
"托周老板的福,家父安康。只是常抱怨腰疼,说是年轻时与周老板同船运货落下的病根。"
周穆哈哈大笑:"确有其事!那年我们在鄱阳湖遇风浪,令尊为救货箱伤了腰!"他显然已完全相信玄的身份,热络地攀谈起来。
归暗自佩服玄的应变——这必定是孙无咎提供的细节。
休息结束前,归借口为小姐取药,靠近了货物马车。守卫看似松懈,但她敏锐地注意到地面上有细线反射阳光——是机关!贸然靠近会触发警报。
她装作不小心绊倒,在守卫呵斥前就自己爬起来鞠躬道歉,同时将一小包粉末撒在车辙处。那是特制的荧光粉,夜间会发出微光,可以标记车轮轨迹。
日落时分,车队在一处官驿停驻。紫衣人安排了单独的房间给"林小姐",归作为贴身丫鬟自然同住。房间简陋但干净,最重要的是——窗户正对货仓。
"至少三组人在互相监视,"玄在归耳边轻语,"紫衣人、商队护卫,还有第三方。"
归点头,她也注意到了那些隐秘的眼神交流和手势。
夜深后,玄换上一身夜行衣——这是孙无咎准备的,藏在药材包裹夹层中。归则留在房内,用被褥堆出人形伪装成两人都在睡觉。
"一个时辰不回,立刻按备用计划行事。"玄叮嘱道。
归紧张地抓住她的手腕:"太危险了!"
玄轻轻捏了捏归的手指:"相信我。"
看着玄如幽灵般消失在夜色中,归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她取出银针和药粉,做好最坏的准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归的额头渗出冷汗。窗外不时传来巡逻的脚步声,每一次都让她的心跳加速。
终于,在约定时间的最后一刻,窗户无声开启,玄闪身而入。她的表情异常凝重,手中拿着一个小布袋。
"发现了什么?"归急切地问。
玄打开布袋,里面是几种药材的样本。归立刻认出其中两味是配制寒鸦散的关键成分!
"五车货,三车是药材,"玄低声道,"足够配制上千份寒鸦散。"
归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要这么多毒药做什么?"
玄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藏在货箱夹层中。"
归展开纸条,上面写着:"柳泉山庄,七月十五,货到人清。"
"柳泉山庄..."归觉得这名字耳熟,突然想起,"孙无咎给的字条!柳三变就在柳泉山庄附近!"
玄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扬州大牢...柳泉山庄...都指向同一方向。"
突然,外面传来嘈杂声和火把的光亮。玄迅速藏好证据,两人和衣而卧,假装被吵醒。
"搜查!所有人出来??"紫衣人的吼声响彻驿站。
归和玄交换了一个警觉的眼神——他们被发现了?
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林小姐,请速到院中集合!有逃犯混入商队!"
玄整理好衣衫,摆出恼怒的表情开门:"深更半夜,成何体统!"
紫衣人低头道歉:"惊扰小姐了,但赵大人严令所有人接受检查。"
院中已聚集了所有乘客,赵统领站在台阶上,面具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商队混入了朝廷要犯,"他冰冷的声音传遍全场,"所有人接受搜身和盘问。"
归的心沉了下去——他们在找谁?是发现了她们的真实身份,还是另有其人?
搜查开始,紫衣人挨个检查乘客的行李和身体。轮到归和玄时,赵统领亲自走了过来。
"林小姐受惊了,"他的声音客气却不容拒绝,"例行公事。"
玄倨傲地抬起下巴:"我理解。只是我这丫鬟胆小,还请大人温和些。"
赵统领示意一名女护卫检查归,自己则站在玄面前,突然伸手:"那枚扳指,能否再借一看?"
玄从容地从怀中取出扳指递上。赵统领仔细检查后,突然压低声音:"孙老头可好?"
玄面不改色:"大人认识家父的故友?"
赵统领轻笑一声,将扳指还给玄:"代我向他问好。"说完便转向下一位乘客。
归几乎瘫软——又一次惊险过关!
搜查持续到凌晨,最终抓走了两名商队仆役。赵统领宣布逃犯已擒获,众人可以回房休息。
回到房间,归才敢大口呼吸:"他们找谁?"
玄摇头:"不是我们。"她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火光,"那两人...可能是杜太医的人。"
"你怎么知道?"
"他们虎口有茧..."玄比划了一个持针的姿势,"太医署特有的针灸手法留下的。"
归恍然大悟:"杜太医在向外传递消息!"
玄点头:"看来扬州大牢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两人筋疲力尽却无法安睡。归突然想起什么:"玄,你之前说第三方势力...是谁?"
玄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不确定...但他们袖口都绣着银色波纹。"
这个描述让归心头一震——她记得父亲留下的密信中提过"银波纹",代表某个神秘组织!
困意终于袭来,归迷迷糊糊睡去。梦中她看到父亲站在血泊中,手中握着半枚铜钱...
"归...归!"玄的声音将她惊醒。
归猛地坐起,发现玄正按住她乱挥的手臂。窗外天已大亮,车队准备启程。
"你做噩梦了。"玄松开手,语气罕见地柔和。
归这才发现自己满头冷汗,呼吸急促。她羞愧地低头:"对不起,我..."
玄突然握住她的手,力道坚定:"我也有噩梦。"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归感到莫名的安慰。
车队再次启程,预计傍晚可到扬州。归整理药材时,发现玄昨夜带回的布袋里还有一片薄如蝉翼的金属片,上面刻着奇怪的符号。
"这是什么?"她悄悄问玄。
玄看了一眼,瞳孔微缩:"牢房钥匙...扬州大牢的。"
归的心跳加速——这是杜太医的求救信号!
马车摇晃着向扬州驶去,归望着窗外渐近的城墙,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铜钱的秘密、寒鸦散的真相、杜太医的讯息...所有线索都指向这座古老城池。
而她们正主动驶向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