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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扬州囚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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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墙在暮色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城门处紫衣人的火把如同兽瞳般闪烁。归透过车帘缝隙望去,喉咙发紧。
"检查!"守卫的喝声传来。
马车停下,归立刻低下头,扮演好"小荷"的角色。玄——林小姐——则优雅地展开折扇,遮住半张脸。
"文牒。"一只戴着紫色手套的手伸到窗前。
归递出孙无咎准备的文书,心跳如擂鼓。守卫仔细检查后,突然问道:"林小姐此行目的?"
"省亲。"玄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耐,"家父与扬州通判有旧,需我代为拜访。"
听到"通判"二字,守卫的态度立刻恭敬几分:"失礼了。近来城中不太平,多有盘查,请小姐见谅。"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归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偷瞄玄的侧脸,后者神色如常,只有紧握折扇的指节微微发白,透露出一丝紧张。
"通判?"归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
玄嘴角微扬:"孙老头的情报。"
扬州街道比归想象的还要繁华,即使入夜后依然灯火通明,行人如织。但这繁华下暗流涌动——几乎每个街角都有紫衣人驻守,巡逻队伍穿梭不息。
"比上次来时戒备森严多了。"玄低语。
马车最终停在一家名为"杏林春"的药铺前。这是孙无咎安排的落脚点——药铺老板是他旧识。
药铺后院清幽僻静,老板周娘子是个精干的中年妇人,见到玄便深深一礼:"房间已备好,热水和饭菜马上送来。"
直到房门紧闭,两人才真正放松下来。归立刻检查房间是否有窥孔或窃听机关,玄则快速绘制起刚才记下的路线图。
"大牢在城西北,"玄指着草图,"两条主路都有紫衣人把守,但西侧水道可能可行。"
归凑近看那草图,玄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一丝血腥气钻入鼻腔——她的伤口又渗血了。
"先处理你的伤。"归不由分说地拉开玄的衣襟,果然看到绷带已被染红。
玄罕见地没有抗拒,任由归解开绷带。伤口因连日奔波而发炎,边缘泛着不祥的红色。
"需要清创。"归取出路上准备的药材,快速配制药膏,"会疼。"
玄只是点头,抓起一块布巾咬在口中。当归将药膏敷上伤口时,她全身的肌肉绷紧,却没发出一丝声音。
归小心地包扎好伤口,抬头时发现玄正凝视着她,灰蓝色的眼眸在烛光下如同深潭。
"谢谢。"玄的声音很轻。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归心头一热。她低头收拾药材以掩饰脸上的红晕:"我们...什么时候去大牢?"
"子时。"玄已恢复冷静,"我需要你配一种药——能让人昏睡但不会致命的。"
归立刻明白她的意图:"守卫?"
"和可能的狱卒。"
归思索片刻:"需要去前堂药柜找几味药。"
周娘子很配合,不仅提供了所需药材,还给了大牢近期的情报:"半个月前开始,紫衣人接管了大牢防卫,原来的狱卒大半被替换。据说...是在找什么东西。"
"杜太医情况如何?"归一边研磨药材一边问。
周娘子摇头:"不好。前日有消息说已昏迷不醒。"她压低声音,"奇怪的是,紫衣人突然加派了看守,好像怕他...逃跑似的。"
垂死的老人需要如此严防?归与玄交换了一个眼神——杜太医掌握的秘密必定非同小可。
子时将至,归将配好的药粉分成两份,一份溶于水制成喷雾,一份是可抛洒的粉末。玄则换上一身夜行衣,将长发紧紧束起。
"计划很简单,"玄指着最终确定的路线图,"从水道潜入,经侧门进入地牢。你用药放倒守卫,我负责探路和警戒。"
归点头,心跳加速。这不是她们第一次共同行动,但潜入官府大牢还是前所未有的大胆。
"记住,"玄突然抓住归的手腕,"如有意外,立刻撤离。铜钱的事...不值得送命。"
归惊讶于玄的关切,但更让她震惊的是玄接下来的话:"我答应过带你安全回去。"
月光被云层遮蔽,两人沿着阴影悄无声息地前进。扬州大牢背靠运河,高墙上的火把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但正如玄所料,水道处的守卫相对松懈。
"闭气。"玄递给归一根芦苇管,自己率先滑入水中。
初春的河水冰冷刺骨,归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来。她跟着玄游向一处排水口,铁栅栏已被人为破坏过——玄显然早有准备。
排水口通向一间废弃的刑具室,霉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归浑身湿透,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玄从腰间小包取出两块干布:"擦干。水声会暴露我们。"
换上干爽的内衫后,归感觉好多了。玄贴在门缝处观察片刻,示意安全。
走廊昏暗潮湿,只有零星的火把照明。根据周娘子的情报,杜太医被关在西侧特别牢房——通常用于关押重犯的地方。
"两个守卫,"玄指着拐角处的光亮,"转角后还有三个。"
归点头,取出装有药水的瓷瓶。玄像猫一样无声潜行,归则保持安全距离跟随。
第一个守卫背对着他们打盹。归轻轻喷出药雾,守卫的头立刻垂得更低,发出均匀的鼾声。
第二个守卫要警觉得多,玄不得不用一颗石子引开他的注意力,归趁机施药。就在守卫即将倒地时,他的佩刀碰到了墙壁——
"什么声音?"转角处传来喝问。
玄闪电般窜出,一掌劈在出声守卫的颈侧。归赶紧向其余两人撒出药粉,其中一人立刻昏睡,另一人却及时屏住了呼吸!
"有刺客!"那守卫大喊着拔出佩刀。
玄的匕首已抵上他的咽喉:"闭嘴。"她冷冽的声音比刀锋更令人胆寒,"杜太医在哪?"
守卫的眼中闪过惊诧:"你们...是为那老家伙来的?"他狡猾地转了转眼珠,"我带你们去,别杀我。"
玄稍一用力,匕首划破皮肤,一缕鲜血流下:"耍花样就割断你的喉咙。"
守卫战战兢兢地带路,穿过几条曲折的走廊,来到一扇铁门前。门上挂着三把大锁,还贴着封条。
"钥...钥匙在队长身上。"守卫结巴道。
玄冷笑一声,从发髻中取出一根细铁丝,几下就打开了锁。归惊讶于她的□□,但此刻无暇多问。
铁门后是一间狭小的石室,霉味混合着药味扑面而来。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白发老人,手腕被铁链锁在墙上。
"杜太医?"归轻声唤道。
老人缓缓抬头,浑浊的双眼在看清归的面容时突然睁大:"你...你是..."
归赶紧上前检查他的状况。杜太医面色灰败,脉搏微弱,明显是长期受刑加上牢瘟所致。但最令她震惊的是,老人手腕上有无数细小的针孔——不是刑讯留下的,而是医者自刺的痕迹!
"他在给自己放血治疗..."归喃喃道。
杜太医突然抓住归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归...归姑娘?你长得...真像你父亲..."
归浑身一震:"您认识我父亲?"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急切地问:"铜钱...带来了吗?"
玄立刻取出半枚铜钱递上。杜太医颤抖的手接过,从怀中掏出另半枚——两半完美契合!
"果然..."老人长舒一口气,"永和九年...真相..."
"什么真相?"归追问。
杜太医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铜钱...只是钥匙...真正的秘密在..."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
玄迅速检查门外,低声道:"没时间了,刚才的动静可能已惊动其他人。"
杜太医挣扎着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塞给归:"药方...记住...银波纹..."
归快速浏览那张纸——表面上是普通药方,但某些字被特意圈出,连起来是"太医院密档乙字七号"。
"杜大人,铜钱的秘密是什么?"归急切地问。
老人虚弱地摇头:"来不及了...记住,永和九年...你父亲...和左相..."他的目光突然转向玄,瞳孔骤然收缩,"你...你是...你长得真像她..."
玄僵住了:"像谁?"
杜太医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突然,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紫衣人!"玄一把拉过归,"必须走了!"
杜太医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什么东西塞进玄手中:"给她...告诉她...我...对不起..."说完,他的头无力地垂下,再无声息。
归本能地想检查脉搏,玄却强行拽起她:"没时间了!"
她们刚冲出牢房,走廊尽头已出现火把的光亮。至少十名紫衣人正快速逼近!
"退路被截断了。"玄冷静判断,拉着归向相反方向跑去。
拐过几个弯后,前方竟是一堵死墙!紫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归的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膛。
玄突然蹲下,摸索地面:"帮忙找机关!太医自刺的穴位是'地机'和'伏兔'——对应地上的图案!"
归立刻会意,在潮湿的石砖上寻找特殊标记。就在紫衣人即将拐入走廊的刹那,她按下了两块略微凸起的砖石——
地面无声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两人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机关随即闭合,正好挡住紫衣人射来的第一波箭矢。
黑暗中,归的膝盖狠狠撞在石阶上,疼得眼泪直流。玄扶住她,取出火折子点亮——这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墙壁上刻着奇怪的波纹图案。
"银波纹..."归认出了那个标记。
玄的表情突然变得异常复杂。她缓缓从颈间取出一枚从不离身的玉佩——上面赫然是同样的波纹图案!
"这...不可能..."玄的声音罕见地颤抖着。
远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紫衣人在试图破开机关。玄迅速收起玉佩:"先离开这里。"
甬道曲折向下,空气越来越浑浊。归借着微光查看杜太医给的药方,发现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铜钱合,观星楼启,永和秘档现。"
"观星楼...太医院的观星楼?"归疑惑道。
玄突然停下脚步:"听。"
前方隐约传来水声。两人加快步伐,甬道尽头竟是一个小型地下码头!一艘无人的小船静静停泊在水道中。
"运河支流,"玄判断,"可以直通城外。"
就在她们即将登船时,后方传来一声巨响——紫衣人突破了机关!
"快!"玄推着归上船,自己则转身面对追兵。
第一个冲进来的紫衣人还没来得及举刀,玄的匕首已刺入他的肩膀。第二个更谨慎,挥舞着火把阻挡玄的进攻。
"玄!"归焦急地喊道。
玄一个侧翻躲过攻击,同时撒出一把粉末——归给她的备用迷药。紫衣人咳嗽着后退,玄趁机跳上小船,割断缆绳。
水流立刻带着小船漂向黑暗的隧道。紫衣人的怒吼声渐渐远去,但归知道他们很快会组织水上追击。
"划桨。"玄简短地说,自己则面朝后方戒备。
归奋力划桨,小船在狭窄的水道中快速前进。隧道顶部不时有水滴落,在寂静中发出诡异的回响。
"你的玉佩..."归忍不住问。
玄沉默良久才开口:"从小戴着...我记事起就有。"
这意味着玄可能与"银波纹"组织有关?甚至...可能与杜太医认识的那个"她"有关?归没敢继续追问。
水道分岔处,玄选择了左侧较窄的一条:"通向城南,离杏林春远些更安全。"
一束月光突然从头顶泻下——他们经过了一个排水口。玄示意停下,小心地攀上查看。
"安全。"她伸手拉归上去。
排水口通向一处废弃的染坊,院子里堆满破旧的大缸。两人浑身湿透,精疲力尽,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需要换掉这身衣服。"归打着寒战说。
玄点头,从染坊找了几件破旧但干燥的工人服装。换衣服时,归注意到玄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衫。
"必须处理这个。"归坚持道,用随身带的药粉简单止血。
玄任由她摆布,眼神却飘向远方:"杜太医说的'她'是谁...为什么说我像她?"
归不知如何回答。她小心展开那张药方:"这里说'铜钱合,观星楼启'...我们得去京城太医院?"
玄的目光重新聚焦:"先离开扬州。紫衣人很快会全城搜捕。"
染坊后门通向一条僻静的小巷。夜已深沉,街上空无一人。两人尽量避开主路,向城南潜行。
"不能回杏林春了,"归低声道,"周娘子会有危险。"
玄思索片刻:"南门附近有家'醉仙楼',是江湖人的聚集地...紫衣人不敢轻易搜查。"
穿过七拐八弯的小巷,醉仙楼的灯笼终于在望。这是一栋三层木楼,即使深夜依然人声鼎沸。
玄拉住归:"需要伪装。"她快速用煤灰抹花两人的脸,又撕破衣服边缘,扮作逃难的流民。
醉仙楼的大堂烟雾缭绕,各色人等高声谈笑。归紧张地抓住玄的衣袖,后者却神态自若地走向柜台。
"一间顶楼客房,"玄将一块碎银拍在柜台上,"要安静的。"
掌柜是个独眼老者,瞥了眼银子又打量两人:"顶楼只剩'天字房'了,贵些。"
玄又加了一块银子。独眼掌柜这才露出笑容,递过钥匙:"三楼尽头,需要热水另算。"
天字房比想象中宽敞干净,窗户正对城南贫民窟的屋顶——完美的逃生路线。归刚关上门,玄就瘫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
"玄!"归赶紧扶住她,这才发现她后背有一道箭伤——一定是隧道里中的箭,她竟一声不吭撑到现在!
"没事...没毒。"玄艰难地说,冷汗已浸透衣衫。
归强迫她趴下,用随身小刀割开衣服。箭伤不深但流血不少,更糟的是之前的伤口完全崩裂。
"需要缝合。"归检查后说,"但...会很疼。"
玄将一块皮革咬在口中,含糊道:"动手吧。"
没有麻醉,归只能用高度酒简单消毒。每一针穿过皮肉时,玄的身体都会剧烈颤抖,但她硬是没发出一丝声音。
缝完最后一针,归自己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针。玄已经虚脱,灰蓝色的眼睛失去了平日的锐利,显得异常脆弱。
"为什么...这么拼命?"归轻声问,用湿布擦拭玄额头的汗水。
玄沉默良久,才喃喃道:"不知道...只是觉得...必须知道真相。"
她缓缓展开一直紧握的左手——那是杜太医临死前塞给她的东西:一枚小巧的金针,针尾同样刻着银波纹图案。
"太医院...观星楼..."玄的声音越来越弱,"我们必须去京城..."
归为她盖好被子,心情复杂地看着那张药方。铜钱的秘密不仅关系着她父亲的死,现在似乎还与玄的身世纠缠在一起。
窗外,扬州城的钟楼传来三声钟响。东方已现出微光,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对她们而言,这不过是又一场逃亡的开始。
归轻轻握住玄滚烫的手,暗自发誓要解开这一切谜团,无论前方有多少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