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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药引迷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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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浸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归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靴子里挤压出的水声。她搀扶着玄,沿着河岸艰难前行。晨光穿过薄雾,照亮了两张同样苍白的脸。
"再坚持一下,"归的声音比平时沙哑,"前面应该有个渔村。"
玄的呼吸沉重而急促,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她右肩的伤口已经发黑,毒素正沿着血脉蔓延。尽管服用了龙脑香,改良版的寒鸦散毒性依然猛烈。
"放我...下来..."玄挣扎着说,"你先走..."
归收紧环在玄腰间的手臂:"闭嘴,保存体力。"她感到玄的身体越来越沉,体温却高得吓人。
河岸逐渐变得平缓,远处出现了几间茅草屋顶。归的心跳加速——有人烟意味着可能有药材,甚至大夫。
渔村比想象中更小,只有五六户人家。归敲开第一户的门时,开门的妇人看到两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陌生人,差点惊叫出声。
"我们遇到了山匪,"归迅速编造理由,"我兄长受了伤,求您行行好..."
妇人警惕地打量着她们,目光在玄腰间的"断水"上停留片刻。归赶紧解释:"我们是药商的儿女,这匕首是防身用的。"
也许是归眼中的恳切打动了对方,妇人终于侧身让开:"只能住一晚。我男人回来前你们得走。"
小屋简陋但温暖。归帮玄躺下后,立刻检查她的伤势。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呈现蛛网般的黑丝,这是毒素扩散的征兆。
"需要金银花、黄连..."归喃喃自语,翻找随身携带的小药包。里面的药材大多被河水泡湿,只有几味油纸包裹的还算干燥。
妇人拿来一套粗布衣服和一碗热汤:"你们换了吧,别死在我家里。"
归道谢后迅速为玄更换衣物。当解开玄的衣带时,她倒吸一口冷气——玄的后背上除了新伤,还有数道陈年疤痕,最长的一道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像是被什么利器狠狠劈砍过。
"这是..."归的手指不自觉地触碰那道伤疤。
玄在半昏迷中微微皱眉:"十岁...左相府的...见面礼..."
归的胸口一阵刺痛。她轻轻为玄擦拭身体,换上干燥衣物,然后处理伤口。当银针挑开伤口周围的腐肉时,玄咬紧牙关,冷汗顺着额头滚落,却没发出一声呻吟。
"疼就喊出来,"归低声说,"这里没有别人。"
玄摇摇头,灰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习惯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归的喉咙发紧。她想起自己十二岁第一次被银针扎到手指时,曾在父亲怀里哭了半个时辰。
处理完伤口,归取出剩余的龙脑香,分成两份。她自己服下小份,将大份喂给玄。
"龙脑香只能延缓毒性,"归说,"我们需要完整的解药配方。七日内找不到,就会..."
"死。"玄平静地接话,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她伸手擦去归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别哭。我答应过...不会丢下你。"
归握住那只手,感受着掌心粗糙的茧和微微的颤抖。她想起桃花坞的清晨,玄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教她辨认毒草与药草的区别。
"我知道哪里有解药。"玄突然说。
归惊讶地抬头:"哪里?"
"紫衣人身上...应该带着。"玄艰难地坐起来,"改良寒鸦散...必有相应解药..."
"你疯了?"归按住她的肩膀,"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
玄的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谁说...要硬抢?"
她从贴身处取出一个小皮囊,倒出几样物件——三枚铜钱、一根细如发丝的银丝、一小包粉末,以及那半枚特殊的铜钱。
"偷?"归挑眉。
"借。"玄纠正道,手指灵活地摆弄着那根银丝,"需要知道...他们在哪..."
妇人提供的热汤让两人恢复了些许力气。归向妇人打听附近是否有药铺或大夫。
"往东二十里有个镇子,"妇人说,"有个孙老头开药铺,脾气怪但医术不错。"
天亮前,玄的高烧更严重了。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一次突然抓住归的手腕:"父亲...快走..."然后又陷入昏睡。
归用湿布为玄擦拭滚烫的额头,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呓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故事——十岁的玄,某个雪夜,满地的血,还有一把染血的剑。
晨光微熹时,归说服妇人用最后一点值钱物件换来一头瘦驴。她将玄扶上驴背,自己牵着缰绳向东走去。
玄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段时间她清醒得能自己坐稳,下一刻又可能突然前倾,差点栽下来。归不得不一手扶着她,一手牵驴,行进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正午时分,远处终于出现了城墙的轮廓。归的腿已经麻木,靴子里磨出的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顾不上这些,全部注意力都在玄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上。
城门守卫懒洋洋地看了她们一眼就放行了。镇子比渔村繁华许多,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归向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打听"孙老头的药铺"。
"百草堂啊,"小贩指着西街,"拐角那家青砖房子就是。不过孙老头今天心情不好,刚才还骂走了一个病人。"
百草堂的门面不起眼,但门楣上"妙手回春"的匾额笔力雄浑,显然出自大家之手。归将玄扶下驴背,半拖半抱地进了药铺。
店内光线昏暗,药香浓郁。柜台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碾药,头也不抬地说:"今日歇业,明日再来。"
"求您救救我兄长!"归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中了毒!"
老者这才抬头,眯着眼打量她们。他的目光在玄惨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突然放下药碾:"扶到里屋来。"
里屋比外面整洁许多,一张竹床,几个药柜,墙上挂着详细的人体经络图。归小心地将玄放在竹床上,老者已经取出一套银针。
"什么毒?"老者一边把脉一边问。
"改良版寒鸦散。"归直接回答,看到老者手指一颤。
"朝廷秘药..."老者低声喃喃,随即严厉地看向归,"你们是什么人?"
归犹豫了一下:"我们...遇到山匪..."
"放屁!"老者厉声打断,"山匪哪来的寒鸦散?说实话!"
玄在此时微微睁开眼,虚弱但清晰地说:"谢太医...之女..."
老者的表情瞬间变了。他凑近玄,仔细端详她的面容,又猛地转向归:"你是谢安的女儿?"
归的心跳加速,缓???点头。
老者——孙无咎——长叹一声,转身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个紫檀木盒:"算你们命大。"
木盒里整齐排列着十二个小瓷瓶,孙无咎取出其中三瓶,按比例混合成一种淡绿色药膏。他示意归解开玄的衣衫,将药膏涂在伤口周围。
"龙脑香延缓了毒性,但不够纯。"孙无咎边涂边说,"寒鸦散改良后加了孔雀胆,需配以白花蛇舌草..."
药膏接触到伤口的瞬间,玄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归赶紧按住她,感到手掌下的肌肉绷紧如铁。
"忍着点,"孙无咎不为所动,"这药会疼,但能拔毒。"
果然,片刻后伤口开始渗出黑色液体,孙无咎用特制的棉纸小心吸去。随着黑血排出,玄的呼吸渐渐平稳,嘴唇的紫色也褪去些许。
"她体质特殊,"孙无咎观察着玄的反应,"常人早该昏迷不醒了,她竟还能保持清醒。"
归想起玄说过左相府的酷刑训练,心头又是一阵刺痛。
孙无咎为玄包扎好伤口,又配了一副内服药:"分三次服下,间隔两个时辰。"然后转向归,"你的伤,我看看。"
归这才想起自己肩上的针伤。比起玄的伤势,这确实算不了什么。孙无咎检查后给她敷了另一种药膏,清凉舒适。
"你们暂时死不了,"孙无咎收拾着药材,"但七日之内需要完整的解药,否则余毒攻心,神仙难救。"
"您知道哪里能找到解药吗?"归急切地问。
孙无咎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们:"这要看你们愿意用什么交换了。"
归摸向腰间,发现那半枚铜钱还在。她犹豫片刻,还是取了出来:"这个...您认识吗?"
孙无咎看到铜钱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抢过铜钱,走到窗前仔细查看,手指微微发抖。
"果然...果然还在..."他喃喃自语,转向归,"你父亲给你的?"
归点点头:"临终前。"
"他有没有说什么?"
"说...关键时候能救命。"
孙无咎苦笑一声:"何止救命..."他压低声音,"铜钱不止半枚。"
归和玄同时一震——这正是赵无伤临死前说的话!
"另外半枚在哪?"玄强撑着坐起来,声音虽弱但急切。
孙无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们知道这铜钱代表什么吗?"
归摇头,玄则目光闪烁,似乎有所猜测。
"永和三年,太医院秘密编纂了一本《奇毒考》,"孙无咎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记录天下奇毒及其解法。后来左相索要此书,你父亲..."他看向归,"将书一分为二,藏于两枚特制铜钱中。"
"所以这半枚铜钱..."
"是钥匙,也是容器。"孙无咎点头,"两半铜钱合二为一,才能取出《奇毒考》的上半部。"
"下半部呢?"玄敏锐地问。
孙无咎的目光变得复杂:"在另一位太医手中。他姓杜,去年因'通敌'罪被关在扬州大牢。"
归的心跳加速——这解释了为什么紫衣人对铜钱如此执着!
"解药的完整配方..."
"就在《奇毒考》中。"孙无咎确认了归的猜测,"包括改良版寒鸦散的解药。"
玄突然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一丝鲜血。归赶紧扶住她,孙无咎迅速取出一粒药丸塞入玄口中。
"你们需要休息,"孙无咎说,"后院有间厢房,没人打扰。"
归感激地点头,搀扶玄跟着老者穿过一条短廊,来到一间简朴但干净的小屋。屋内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但胜在安静隐蔽。
孙无咎离开前,突然问玄:"姑娘贵姓?"
"玄。"她简短回答。
"只有名没有姓?"
玄沉默片刻:"忘了。"
孙无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像极了我一位故人。"说完便带上门离开了。
归帮玄躺下,自己坐在床边守着。药效开始发作,玄的呼吸渐渐平稳,但额头仍然滚烫。
"他在试探我,"玄突然说,眼睛仍闭着,"孙无咎...不简单。"
归轻轻为玄擦汗:"你觉得他可信吗?"
"部分。"玄微微睁眼,"铜钱的事...应该是真的。但他隐瞒了什么..."
归也有同感。孙无咎对玄的异常关注,那句"像极了一位故人",都暗示着他知道更多。
"我们需要去扬州大牢,"归说,"找那位杜太医。"
玄轻轻点头,随即因疼痛皱眉。归注意到她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别忍着,"归轻声说,将自己的手覆在玄的拳头上,"这里只有我。"
玄的手慢慢松开,转而抓住归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让归感到疼痛。但归没有抽手,任由玄通过这种方式转移痛苦。
"小时候..."玄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左相用毒...训练我们...耐受性。"她断断续续地说,"痛得受不了时...就咬自己的手..."
归的心像被针扎般刺痛。她想起玄身上那些伤疤,还有面对疼痛时异于常人的忍耐力。
"以后...咬这个。"归将一根药木棒塞到玄嘴边,"别伤着自己。"
玄看着那根棒子,突然笑了,虽然笑容因疼痛而扭曲:"归...你真是..."
话未说完,又一阵剧痛袭来,玄的身体弓起,抓着归的手猛地收紧。归赶紧取出银针,在玄的几处穴位施针缓解痛苦。
施针后,玄终于沉沉睡去。归望着她平静下来的面容,想起第一次在雪地里见到这个女子时的情景——那时的玄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而冰冷;而现在,她允许归看到自己的脆弱。
日落时分,孙无咎敲门送来饭菜和汤药。归叫醒玄,两人简单进食后服下第二剂药。
"感觉如何?"孙无咎把脉后问。
"好些了。"玄的声音仍弱,但眼神清明许多。
孙无咎点点头:"明日再服一剂,余毒可暂压七日。"他犹豫片刻,突然压低声音,"你们要去扬州?"
归和玄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
"小心紫衣人,"孙无咎说,"他们耳目众多。"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到扬州后,找这个人。他是杜太医的旧友。"
归接过字条,上面只有一个名字:"柳三变"和一个地址。
"还有这些,"孙无咎又拿出一个小布包,"路上用得着。"
归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味珍贵药材和一小袋碎银。她惊讶地抬头,孙无咎摆摆手:"我与你父亲...有些交情。"
玄突然问:"孙先生为何对朝廷秘药如此了解?"
孙无咎的表情一僵,随即苦笑:"曾几何时...我也是太医院一员。"说完便转身离去,背影略显佝偻。
夜深了,归在玄身边和衣而卧。小屋只有一张床,两人不得不紧挨着。玄的高烧未退,身体时而发烫时而发冷,归几乎整夜未眠,不断为玄擦汗或加盖薄被。
半梦半醒间,归感觉玄的手摸索着找到她的,十指相扣。玄的手心滚烫,却异常安稳,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
"归..."玄在梦中呓语,"别走..."
归轻轻回握:"我不走。"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归听着玄渐趋平稳的呼吸,思绪飘向扬州——那个关押着杜太医的大牢,以及可能存在的另半枚铜钱。
天蒙蒙亮时,归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她警觉地坐起,看到玄已经站在窗边,透过窗缝观察外面的街道。
"有人?"归轻声问。
玄点头:"街角...紫衣。"
归的心一沉——他们被跟踪了!
玄转身,脸色仍苍白但神情坚定:"我们得换个方式去扬州。"
"什么方式?"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归熟悉的冷笑,"紫衣人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