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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紫衣谜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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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在归的视线中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她紧跟着玄的背影,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前行。离开桃花坞已经三天了,他们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玄说这是为了避免追踪。
"前面有家客栈。"玄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我们需要休息,马也累了。"
归顺着玄的目光望去,在雨幕中隐约可见一面褪色的酒旗在风中摇晃。客栈看起来破旧不堪,门前的灯笼早已熄灭,只有二楼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亮。
"安全吗?"归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银针包。
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归熟悉的冷笑:"比露宿安全。"她伸手调整了一下归的斗笠,"记住,我们现在是兄妹,你叫我'兄长'。"
归点点头,跟着玄向客栈走去。雨水打湿了她的靴子,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水声。她不禁想起一年前那个雪夜,自己也是这样跟在玄身后,走向未知的命运。
客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厅堂里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得几乎看不清桌椅的轮廓。柜台后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两位不速之客。
"两间上房。"玄将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声音刻意压低,听起来确实像个少年。
老者摇摇头:"只剩一间了,客官。最近雨水多,商队都挤在客栈里。"他指了指楼上,"东头那间,还算干净。"
玄犹豫了一下,归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一间就够了,兄长。"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但潮湿的霉味挥之不去。玄检查了窗户和床底,确认安全后才允许归坐下。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像一只时刻警惕的猎豹。
"我去弄些吃的。"玄说,"你把湿衣服换了。"
归想说自己可以去,但看到玄的眼神后便不再坚持。这一路上,玄的警觉性比在桃花坞时高出许多,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长安城外雪地里遇到的杀手。
等玄离开后,归迅速换下湿衣服,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从医馆带出来的几味珍贵药材,包括能解寒鸦散毒性的龙脑香。她小心地将药材分装好,藏在贴身的暗袋里。
窗外雨声渐大,归坐在窗边,望着漆黑的夜色出神。三天前那个夜晚,林毅留下的字条像一把刀,划破了她们平静的生活。"小心紫衣人"——这个警告意味着什么?为什么左相临终前也提到过"紫衣"?
门轴转动的声音打断了归的思绪。玄端着两个粗瓷碗进来,热气腾腾的粥香立刻充满了房间。
"趁热吃。"玄将碗放在桌上,又拿出一个小纸包,"还有这个。"
归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她惊讶地抬头,玄避开她的目光:"看到厨房有,就..."
归心头一暖。即使在逃亡途中,玄还记得她喜欢甜食。她掰下一小块桂花糕放入口中,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暂时冲淡了连日的紧张。
"明天就能到渡口。"玄一边喝粥一边说,"我们走水路去扬州,再从那里转道北上。"
归点点头,突然注意到玄的左手一直放在腰间,那里藏着"断水"。"你觉得...有人跟踪我们?"
玄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确定。但今天下午,我看到了马蹄印,很新。"
归的胃部突然揪紧。她放下碗,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配的药粉,撒在门口和窗台上,如果有人靠近,会有特殊气味。"
玄接过瓷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她起身在门口和窗边撒上药粉,动作轻得像猫。
夜深了,两人和衣而卧。归睡在床上,玄则靠在门边的椅子上,保持着警醒的姿态。雨声渐渐变小,客栈里偶尔传来其他房客的咳嗽声和脚步声。
归在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玄轻声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她想回应,却沉入了更深的梦境。
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咔嗒"声惊醒了归。她睁开眼,看到玄已经站在床边,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指向窗户。
月光透过窗纸,照出窗台上的一层白色粉末——上面赫然有几个清晰的指印。有人试图开窗!
玄贴近归的耳边,呼吸轻得像羽毛:"紫衣人。三个。"
归的心跳如鼓,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轻轻点头表示明白,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银针包。玄松开手,从腰间抽出"断水",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玄的脸色骤变——那是她撒了药粉的地方!
"走!"玄一把拉起归,冲向窗户。就在此时,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穿透窗纸,钉在归刚才躺过的枕头上,针尖泛着诡异的青色。
寒鸦散!
归的瞳孔收缩——这手法与当年左相府如出一辙,但针的样式更加精巧。玄已经踢开窗户,冷风夹杂着雨丝灌进来。她先跃上窗台,然后伸手拉归。
门被猛地撞开,一个紫色身影闪电般冲入房间。月光下,归看清了来人——一袭深紫劲装,面上罩着同色纱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沈家余孽。"紫衣人的声音像刀刮过铁板,"终于找到你了。"
玄没有废话,手中"断水"划出一道寒光,逼退紫衣人。又有两个紫衣人从门口涌入,三人形成合围之势。归看到他们手中都拿着细长的银针,针尖在月光下泛着死亡的光芒。
"跳!"玄厉喝一声,同时甩出三枚铜钱,精准地打向紫衣人的手腕。趁着对方闪避的瞬间,她抱着归跃出窗外。
二楼的屋檐接住了他们。玄稳稳落地,拉着归沿屋脊疾奔。身后,紫衣人如影随形地追来,动作轻盈得不像人类。
"分开走!"玄突然停下,将归推向一侧的楼梯,"你去马厩,我引开他们!"
归抓住玄的手腕:"不行!一起走!"
玄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归,他们认得我!你还有机会..."
一枚银针擦着玄的脸颊飞过,打断了她的话。紫衣人已经追到咫尺之遥。
归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根银针,在玄惊讶的目光中,闪电般刺向自己的手臂。鲜血涌出的瞬间,她将血珠甩向追来的紫衣人。
"血中有毒!"归厉声喝道。
紫衣人本能地闪避,动作出现了一丝迟疑。归趁机拉着玄跳下楼梯,落在客栈后院的泥地上。雨又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打在他们身上。
马厩里,他们的马已经不见踪影。归听到前院传来马蹄声——紫衣人有同伙!
"上屋顶!"玄改变策略,指向客栈旁的一棵老槐树。两人攀着树枝跃上屋顶,湿滑的瓦片让归差点滑倒,玄牢牢抓住了她的手。
紫衣人紧追不舍。月光下,五道身影在连绵的屋顶上追逐,像一场诡异的皮影戏。
"他们为什么追你?"归气喘吁吁地问,"为什么叫你'沈家余孽'?"
玄的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因为他们知道我是谁...知道我还活着..."
一枚银针擦过玄的肩膀,带出一线血丝。玄闷哼一声,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缓。归看到那血丝很快变成了不祥的黑色——针上有毒!
"停下!"归突然站住,转身面对追来的紫衣人,"我有解药!"
玄震惊地看着归:"你干什么?!"
归从怀中取出龙脑香,高举过头:"寒鸦散的解药!再追,我就毁了它!"
紫衣人的动作果然停滞了一瞬。领头的那人冷笑:"小丫头,你以为我们会在乎这个?"
"你们在乎。"归的声音出奇地冷静,"因为改良后的寒鸦散,解药更难配制。这龙脑香是最后一味关键药材,毁了它,你们主子也会要你们的命!"
紫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料到归知道这么多。玄趁机拉着归继续奔跑,两人跳到了另一座较低的屋顶上。
"聪明。"玄喘息着说,"但他们不会放弃。"
归紧握着龙脑香:"我知道。但至少...争取了时间。"
前方已无路可逃——他们跑到了村庄边缘,最后一栋房子后面就是陡峭的山崖。雨越下越大,雷声在远处轰鸣。
紫衣人呈扇形围上来,银针在手中闪着寒光。归感到玄的手在微微发抖——毒素开始发作了。
"听着,"玄突然贴近归的耳朵,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会拖住他们,你找机会跳下去。崖下应该有水..."
归猛地摇头,眼中泛起水光:"不!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死!"
紫衣人步步逼近,领头的那人摘下了面纱,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沈姑娘,好久不见。左相大人向你问好。"
玄的身体僵住了:"你...是左相府的..."
"影卫统领,赵无伤。"男人狞笑着,"当年没能亲手杀你,一直是我的遗憾。"
归感到玄的手突然变得冰冷。她挡在玄身前,银针在手:"左相已经死了。"
赵无伤大笑:"棋子而已。真正的棋手,你们还没见到呢。"他举起银针,"放心,这次不会让你们死得太痛快。主子对谢家的医术...很感兴趣。"
就在他即将出手的瞬间,玄突然暴起,"断水"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直取赵无伤咽喉。其他紫衣人立刻围攻上来,银针如雨般射向玄。
归眼疾手快,将龙脑香捏碎撒向空中。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紫衣人纷纷后退,生怕吸入这可能是毒药的东西。
玄趁机刺中一名紫衣人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银针脱手。但另一名紫衣人的针已经刺入玄的后背。玄闷哼一声,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玄!"归扑上前,却被赵无伤一把抓住手腕。男人力道大得惊人,归感到骨头都要被捏碎。
"谢家的小丫头,"赵无伤阴森地说,"你爹死前,可是求了我很久呢..."
愤怒如潮水般涌上归的心头。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脚踢向赵无伤的膝盖,同时另一只手的银针刺入他的手腕穴位。赵无伤吃痛松手,归趁机挣脱。
玄已经单膝跪地,脸色惨白。"断水"仍握在手中,但她的手抖得厉害。归看到她后背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黑色的血。
"归...走..."玄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归没有理会,而是站直身体,面对赵无伤:"你想要解药?放了她,我给你配方。"
赵无伤冷笑:"你以为你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他做了个手势,两名紫衣人立刻架起玄,银针抵在她的咽喉。
归的心跳几乎停止。她看着玄痛苦的表情,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恐惧——不是面对自己的死亡,而是看着最重要的人陷入危险。
"我数到三,"赵无伤说,"要么交出完整配方,要么看着她死在你面前。"
归的嘴唇颤抖着,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流下面颊。
"一。"
玄艰难地抬起头,对归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在说:不要管我。
"二。"
归的手摸向腰间的香囊,那里装着半枚铜钱。她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这半枚铜钱...关键时候...能救命..."
"三!"
就在紫衣人即将下手的瞬间,归猛地扯开香囊,将半枚铜钱高高举起:"你们要找的是不是这个?!"
赵无伤的表情突然变了。他挥手制止手下,死死盯着那半枚铜钱:"谢家的...钥匙..."
归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看到玄暂时安全,稍稍松了口气:"放了她,这个给你。"
赵无伤似乎在权衡利弊。就在这时,玄突然用尽最后的力气,反手将"断水"刺入身后紫衣人的腹部。那人惨叫一声,松开玄倒在地上。
场面瞬间混乱。归趁机冲向玄,却被赵无伤拦住。两人在湿滑的屋顶上缠斗,归的银针与赵无伤的毒针交锋,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归!接住!"玄突然大喊,将"断水"抛向归。
归跃起接住匕首,落地时顺势一滚,刀刃划破了赵无伤的小腿。男人痛呼一声,单膝跪地。归没有犹豫,匕首直指他的咽喉。
"解药!"归厉声道,"否则你死!"
赵无伤狞笑着:"杀了我,你的小情人也会死。"他指了指玄,"她中的毒,只有我有解药。"
归看向玄,她的情况确实越来越糟,嘴唇已经变成青紫色。归的手开始发抖——她从未真正杀过人,即使现在,她也下不了手。
赵无伤看穿了她的犹豫,突然暴起,一掌击向归的胸口。归勉强闪避,却被另一名紫衣人从背后偷袭,银针刺入她的肩膀。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归感到一阵眩晕。她踉跄着后退,脚下一空——屋顶边缘!
"归!"玄撕心裂肺的喊声是她坠崖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冰冷的水吞没了归的意识。在黑暗彻底降临前,她似乎看到一道身影跟着跳了下来,那抹熟悉的黑色,像一道划破雨夜的闪电。
不知过了多久,归感到有人在按压她的胸口。她呛出一大口水,剧烈咳嗽起来。
"归!归!看着我!"玄的声音沙哑而急切。
归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玄惨白的脸近在咫尺。她们在一个浅滩上,河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天已经蒙蒙亮了,雨也停了。
"你...跳下来了?"归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玄的嘴角渗出血丝,但她笑了:"说过...保护你..."
归想坐起来,却发现全身无力。银针的毒素正在发作,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玄的情况更糟,呼吸越来越微弱。
"解药..."归挣扎着摸向腰间的小包,里面的药材已经湿透,但龙脑香应该还能用。她颤抖着取出一些,塞进玄嘴里:"嚼...咽下去..."
玄照做了,然后也取出一些塞给归。两人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等待药效发作。
"为什么...跳下来..."归轻声问,"你可以...逃走的..."
玄的手摸索着找到归的,紧紧握住:"因为...没有你...活着...没意义..."
这句话比任何解药都有效,归感到一股暖流涌向心脏。她艰难地转身,将额头抵在玄的肩上:"傻瓜..."
太阳升起来了,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归注意到玄的另一只手仍紧握着那半枚铜钱——即使在坠崖的混乱中,她也没有松开。
"赵无伤...说这是'钥匙'..."归虚弱地说。
玄勉强睁开眼睛:"铜钱...不止半枚..."
归惊讶地看着她:"什么?"
"他临死前...说的..."玄的声音越来越弱,"'铜钱不止半枚...真相在...'"
话没说完,玄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归紧紧抱住她,在晨曦中发誓:无论这半枚铜钱隐藏着什么秘密,无论前方有多少危险,她都会与玄一起面对。
河水静静流淌,带走昨夜的血雨腥风,却带不走两颗终于坦诚相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