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锈生春》玫栀

3、雨夜疑踪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归将最后一根银针从林毅身上取下，轻轻舒了口气。窗外，天色已近拂晓，雨势渐小，但阴云仍未散去。

　　"毒暂时控制住了。"归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转向站在门边的玄。玄的姿势几乎一整夜都没变过——背靠门框，右手虚按在腰间，那是她曾经习惯放匕首的位置。

　　玄的目光从昏迷的林毅身上移到归疲惫的脸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归将用过的银针浸入药酒中消毒，银针尖端立刻泛起诡异的青色。"寒鸦散的配方只有师父和左相府知道。"她停顿了一下，"但师父已经..."

　　"死了？"玄的声音带着一丝归熟悉的锋利，"就像左相也'死'了一样？"

　　药酒中的银针突然发出轻微的"嗤"声，表面浮起一层细小的气泡。归盯着这异常现象，眉头紧锁。"这毒被改良过，"她低声道，"比原来的更烈。"

　　玄终于从门边走过来，蹲下身与归平视："我们该怎么做？"她的声音平静，但归能看到她眼底翻涌的情绪——那是她们初遇时，玄眼中常有的风暴。

　　归伸手握住玄的手，感受到对方指尖的冰凉。"先救活他，"她轻声道，"然后弄清楚真相。"

　　玄的手指微微收紧："如果真相会把我们再次拖入危险呢？"

　　这个问题悬在清晨潮湿的空气中。归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向药柜，取出几味药材开始研磨。"一年前在长安城外，"她背对着玄说，"你问过我为什么救你。"

　　玄记得。那是雪夜之后第三日，归为她换药时，她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头多日的问题。

　　"你说医者仁心。"玄轻声重复归当时的回答。

　　归转身，将研磨好的药粉倒入热水中，苦涩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现在我的答案还是一样。"她直视玄的眼睛，"但多了一个理由。"

　　玄等待着，看着晨光透过窗纸，在归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因为你。"归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因为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药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玄的视线有些模糊。她伸手接过药碗，指尖碰到归的手，温暖而踏实。"我来喂他。"她说。

　　林毅在午后醒来。当时归正在为他换药，突然对上一双清明的眼睛。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的银针。

　　"谢...谢小姐？"林毅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归还是捕捉到了这个称呼——不是"谢大夫"，而是"谢小姐"。

　　玄立刻出现在门口，手中握着"断水"，尽管它已经许久未出鞘。

　　林毅的目光移到玄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沈姑娘...果然是你..."

　　玄的匕首瞬间出鞘，冰冷的刀锋抵在林毅咽喉："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归轻轻按住玄的手腕，但没有用力阻止。她也需要答案。

　　林毅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擦过刀锋，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林毅...左相府侍卫统领..."他苦笑一声，"曾经是。"

　　"为什么中寒鸦散的毒？"归问道，"谁给你下的毒？"

　　林毅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气。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因为我知道了...真相。"

　　玄的刀锋又逼近一分："什么真相？"

　　"左相...只是棋子。"林毅的声音越来越弱，"真正的幕后黑手...是..."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黑色的血丝从他嘴角渗出。归立刻上前检查，脸色骤变："毒性又发作了！"

　　玄收回匕首，退后一步让归施救。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林毅脸上，试图分辨这是否又是一个陷阱。

　　归快速施针，同时吩咐玄："药柜第三格，白色瓷瓶！"

　　玄取来药瓶，看着归将里面的粉末倒入林毅口中。片刻后，他的呼吸平稳了些，但意识又陷入模糊。

　　"他暂时说不出更多了。"归收起银针，转向玄，"你怎么想？"

　　玄将匕首归鞘，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院中的桃花被雨水打落了不少，粉红的花瓣粘在潮湿的泥土上，像斑驳的血迹。

　　"左相死前的话，"玄回忆道，"他说'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归走到玄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零落的花瓣："你认为他在暗示还有幕后主使？"

　　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相信林毅的话吗？"

　　归沉思片刻："毒是真的。他体内的寒鸦散与当年左相府用的几乎相同，只有细微差别。"

　　"就像配方被不同的人改良过。"玄接上归的思路。

　　两人沉默下来，各自思索着其中的含义。一阵风吹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却驱不散屋内凝重的氛围。

　　"如果他说的属实，"归轻声道，"那么当年谢家和沈家的灭门..."

　　"不仅仅是左相的意思。"玄的声音冷得像冰。

　　归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腰间的香囊——里面藏着那半枚铜钱。一年来，她以为那场复仇已经为过去画上了句号。但现在看来，或许那只是一个开始。

　　"我们该怎么办？"归问道，目光落在床上的林毅身上。

　　玄的手指轻轻敲击窗框，那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等他醒来，问出那个名字。"

　　"然后呢？"

　　玄转身面对归，眼中闪烁着归熟悉的光芒——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眼神："然后我们决定，是继续现在的生活，还是..."

　　"再次踏入漩涡。"归完成了玄没说完的话。

　　两人对视着，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挣扎。这一年来平静的生活来之不易，她们都珍惜这份安宁。但如果真有一个更大的阴谋，如果当年惨案的真相还未完全揭开...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归握住玄的手，"我都会和你一起。"

　　玄的手在归的掌心中微微颤抖："即使这意味着危险？甚至...死亡？"

　　归微笑起来，那是一个让玄心头发烫的笑容："我们不是已经死过一次了吗？"

　　院中，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开始歌唱，清脆的鸣叫穿透了凝重的空气。玄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归手心的温度，做出了决定。

　　"等他醒来。"她说，"然后我们再做打算。"

　　但命运似乎有自己的安排。当夜，归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她睁开眼，看到玄已经起身，手持"断水"站在窗边。

　　"有人来了。"玄低声道。

　　归立刻清醒过来，迅速穿好外衣。她摸出枕下的银针，与玄一起悄声来到诊室——林毅的床榻空空如也，只留下一滩暗色的血迹。

　　窗户大开着，夜风卷着几片桃花瓣飘进来，落在血迹上。

　　"他被人带走了。"玄检查了窗框上的痕迹，"或者...自己逃走了。"

　　归在枕下发现了一张字条，上面只有潦草的几个字："小心紫衣人"。

　　"紫衣人？"归疑惑地看向玄。

　　玄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左相死前...也提到过'紫衣'。"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林毅说的很可能是真的，而且危险已经找上门来。

　　"收拾必需品。"玄迅速做出决定，"我们得立刻离开。"

　　归没有质疑，立即行动起来。当她取下墙上挂着的桃花灯笼时，玄已经收拾好了两人的行囊。

　　"去哪里？"归问道，尽管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玄将"断水"别在腰间，目光投向北方："先离开江南。然后..."

　　"长安。"归轻声说出那个她们曾经逃离的城市。

　　院墙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玄吹灭烛火，拉着归退到后门。在离开前，归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们生活了一年的小屋——药柜、茶具、窗边的矮榻，每一个角落都承载着她们平静的回忆。

　　"会回来的。"玄在她耳边低语，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

　　归握紧玄的手，点了点头。无论前方有什么在等待她们，至少她们会一起面对。

　　夜色中，两个身影悄然离开桃花坞，向着未知的危险和真相前进。归腰间的香囊里，那半枚铜钱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纹，像是命运无声的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