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寒鸦惊春 ...


  •   江南的雨总是来得突然。归站在檐下,看着雨帘将远处的桃花林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粉色。她伸出手,接住几滴雨水,凉意顺着指尖蔓延。

      "阿归,药碾好了。"

      玄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伴随着草药被碾碎的细微声响。归转身,看见玄坐在矮几前,衣袖挽至肘间,露出白皙的手臂——那道曾经狰狞的疤痕如今只剩一道浅色的细线,像是被时光轻轻抚过的痕迹。

      "放着我来。"归快步走过去,接过药碾。她的手指不经意擦过玄的手背,触到一层薄茧——那是这半年来玄教附近孩童习武留下的印记。

      玄没有松手,反而握住了归的手腕:"你又在担心什么?"

      归垂下眼睑。玄总能看穿她的心思,就像她能一眼看穿病人的症结所在。"今天...是永和十八年四月初七。"

      玄的手指微微收紧。一年前的这一天,左相伏诛。

      雨声渐密,打在青瓦上,如珠落玉盘。玄松开手,起身关上半开的窗:"我去煮茶。"

      归看着玄的背影——曾经那个在雪中求死的女子,如今已能在雨天从容地生火煮水。她低头碾药,草药的气息弥漫开来,与茶香混合在一起。

      "林大娘说,村东头李家的媳妇难产。"玄将茶盏推到归面前,"问你能不能去看看。"

      归点头,抿了一口茶。水温刚好,是玄算准了她喜欢的温度。"明日一早就去。"

      "我陪你。"玄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的雨,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归知道,自从来到江南,玄从未让她独自出诊。

      雨停时,暮色已沉。归收拾药箱,玄点起灯笼。灯笼是玄亲手做的,竹骨纸面,上面画着几枝桃花——归画的,虽然笔法生涩,但玄坚持要把它画在灯笼上。

      "明日带着它。"玄将灯笼递给归,"比火把稳当。"

      归接过,指尖碰到灯笼底部一个小小的凹痕——那是三个月前,一个醉汉持刀闯入医馆时,玄用这灯笼挡下一击留下的。当时玄只用三招就卸了那人的刀,但归记得更清楚的是事后玄颤抖的双手——她已经有半年没有碰过"断水"了。

      "今晚有鲈鱼。"玄突然说,打断了归的思绪,"王婶下午送来的,说是她家小子打的。"

      归微笑。王婶的儿子是玄的学生之一,那孩子总想用各种方式报答玄的教导。"清蒸?"

      "嗯,你喜欢的做法。"玄转身走向厨房,发梢扫过归的肩头,带着淡淡的桃花香——那是归去年春天制的香囊的味道。

      夜里,归在灯下整理医案,玄在一旁擦拭"断水"。这是玄近来养成的习惯,每当雨天,她就会取出这把许久未用的匕首,细细保养。

      "锈了。"玄突然说,将匕首举到灯下。烛光透过薄如蝉翼的刀刃,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

      归抬头,看见玄眼中闪过一丝她熟悉的锋芒——那种曾经在长安雪夜里,提及左相时会出现的眼神。"江南潮湿。"归轻声说,伸手覆上玄的手背,"明日我买些防潮的油来。"

      玄摇头,将匕首归鞘:"不必。用不上也好。"

      归知道玄没说出口的话——用不上,意味着真正的平静。她正想说些什么,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谢大夫!谢大夫救命啊!"

      归与玄对视一眼,同时起身。玄快一步拿起灯笼,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那里如今已没有匕首。

      门外是村里的樵夫老赵,背上背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在山脚下发现的,还有口气!"

      归立刻侧身:"抬进来。"

      年轻人被安置在诊室的矮榻上。归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衫,露出胸前一道狰狞的刀伤。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归凑近闻了闻,眉头紧锁。

      "有毒。"她简短地说,同时示意玄取来银针和药箱。

      玄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照做。她站在归身侧,灯笼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归下针很快,三根银针刺入伤口周围的穴位,黑血立刻渗出。她取出一把小刀,在烛火上消毒,然后划开伤口。"拿硫磺粉来。"

      玄递上药瓶,眼睛却盯着伤者的脸。雨水和血迹模糊了面容,但玄总觉得似曾相识。

      归将硫磺粉撒在伤口上,伤者即使在昏迷中也剧烈抽搐起来。玄立刻按住他的肩膀,触手却是一片冰凉——不似活人的温度。

      "寒鸦散。"归的声音很轻,但玄听得一清二楚。

      灯笼"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玄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药架。瓶瓶罐罐碎了一地,药香骤然浓烈起来。

      "不可能..."玄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左相已经..."

      归没有抬头,手上动作不停:"不是完全相同的配方,但核心成分一致。"她又下了一针,"帮我按住他,这毒发作得快。"

      玄僵硬地回到榻前,双手按住伤者的肩膀。这一次,她仔细端详那张脸——轮廓深邃,左眉上一道旧疤...记忆突然闪回:左相府,一个侍卫统领站在廊下,腰间配刀上刻着北狄文字...

      "是他。"玄的声音绷紧,"左相府的侍卫统领,林..."

      伤者突然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玄脸上聚焦。他嘴唇蠕动,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然后再次陷入昏迷。

      归迅速检查他的脉搏:"他说什么?"

      玄松开手,后退两步:"他说...'沈姑娘,救我'。"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归和玄在药气弥漫的诊室里对视,谁都没有说话。一年前的雪夜,她们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但现在,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躺在她们面前,带着熟悉的毒药和记忆。
      "救他。"玄最终开口,声音低沉,"然后问清楚,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中这种毒。"

      归点头,继续施救。但当她再次下针时,发现玄已经不在身边。她转头,看见玄站在门外,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襟,而她浑然不觉,只是望着北方——长安的方向。

      "阿归。"玄的声音混在雨声中传来,"我们可能错了。"

      归知道她的意思。一年前,她们以为复仇就是终点。但现在看来,那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