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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中红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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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十七年的冬天,长安落了一场十年未见的大雪。
归踩着积雪拾级而上,青石板台阶上覆着厚厚的雪,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慈恩寺的红墙在雪中显得格外醒目,飞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她紧了紧肩上的药箱,箱面上"悬壶济世"四个字已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
"姑娘也来求签?"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梅树下传来。归循声望去,只见一株老梅树下站着个素白身影。那女子披着雪狐氅,指尖拈着一枝红梅,金步摇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碎冰相击般的清脆声响。
归注意到她递来梅枝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狰狞旧疤。疤痕边缘整齐,分明是利刃所致——这女子曾经试图自尽。
"求人。"归简短回答,目光却无法从那条疤痕上移开。作为医者,她对伤疤有着本能的关注。
那女子忽然笑了,眼底却凝着霜:"巧了,我求死。"
梅香幽幽飘来,与女子身上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混合在一起。归的鼻子微微抽动——那是"七步倒"的味道,一种剧毒,但混合了其他药材后却能缓解某种特定的毒性疼痛。
"姑娘是医者?"白衣女子看着归药箱上的字样,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游方郎中罢了。"归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借着整理药箱的动作,更加确定了对方身上的药味组合。这种配方,她只在师父的毒经上见过,是用来压制"寒鸦散"毒性的。“姑娘的伤……”
白衣女子注意到归的目光所在,猛地收回手,狐氅掀起一阵寒风:"与你何干?"
归从药箱侧袋取出一个白瓷瓶:"这药膏能淡疤。"
女子盯着归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接过,指尖冰凉得不像活人:"玄。"她顿了顿,"这是我的名字。"
"归。"她简短回应,看着玄将药瓶收入袖中,动作优雅却带着武将之家特有的利落。
那天之后,归常在慈恩寺遇见玄。有时她站在梅树下发呆,有时跪在佛前长拜不起。归总是"恰好"路过,递上一碗热腾腾的药茶,或是几颗能缓解疼痛的药丸。
一个月后的雪夜,归在禅房煎药时,玄不请自来。
"你早知道我中的是什么毒。"玄站在门口,雪花在她肩头堆积。
归搅动药罐的手顿了顿:"寒鸦散,北狄皇室秘毒,中者三月内必死。"
"你能解?"玄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希望。
归抬头看她:"躺下。"
玄的眼神变了,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归知道,那是沈家祖传的"断水",薄如蝉翼,削铁如泥。
"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走。"归继续低头熬药,"但你的时间不多了,寒鸦散已侵入心脉,再拖三日,大罗神仙也难救。"
禅房内只有药罐咕嘟作响。良久,归听到玄解开狐氅的声音。
"会疼。"归警告道,同时取出银针在烛火上消毒。
"比起心里的疼,这算什么。"玄闭上眼,躺在禅房的窄榻上。
归解开她的衣襟,露出右肩处的箭伤。伤口周围已经泛青,细小的黑色纹路如同蛛网般向心脏方向延伸。她将三根银针分别刺入玄的肩井、天宗和曲垣三穴,玄的身体立刻绷紧,却一声不吭。
"寒鸦散喜寒厌热,需以火针逼出。"归说着,将另外几根针浸入特制药酒,那酒是用烈酒浸泡硫磺、雄黄等燥热之物制成,"忍着。"
当烧红的针尖刺入伤口周围时,玄终于发出一声闷哼,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归注意到她左手腕上的旧疤因用力而泛白,与周围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三个时辰后,归收起最后一根针,玄已满头冷汗,嘴唇咬出了血,却始终没有喊停。
"毒已逼出七分。"归递给她一碗褐色药汁,"剩下的需要连服七日。"
玄接过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现在能告诉我,你为何帮我?"
归将银针一根根擦拭干净:"十二年前,谢远太医因通敌罪被满门抄斩,只余一女被药婆婆救走。"
玄猛地坐起,牵动伤口也不顾:"谢太医?那个曾为我父亲诊治箭伤的..."
"正是家父。"归苦笑,"他死后,我在师父——也就是你要找的'药婆婆'——庇护下活了下来。"
玄的眼神复杂起来:"所以你接近我..."
"起初不知是你。"归摇头,指了指玄腕上的玉镯,"后来认出这个——沈将军从西域带回的羊脂玉镯,天下仅此一对。"
玄抚摸着玉镯,声音哽咽:"父亲说...另一只赠给了救命恩人的女儿..."
归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半枚羊脂玉坠——那原本是个完整的玉佩,如今只剩一半:"谢家被抄那日,我摔碎了它。"
两人相对无言,窗外雪落无声。
从那天起,玄开始认真配合治疗。归每天为她施针排毒,她则告诉归这些年的经历。原来她暗中调查父亲死因,发现与当朝左相有关,却苦于没有证据。
"寒鸦散是左相府独有。"归将一包药粉倒入热水中,"当年我父亲就是发现左相用此毒暗害忠良,才遭灭口。"
玄眼中燃起怒火:"我要他血债血偿!"
"以命换命不值得。"归按住她颤抖的手,"你父亲救过我的命,现在轮到我来救你。"
玄忽然抓住归的手腕:"阿归,帮我。"
归在她眼中看到了久违的生机,点了点头。
春天来临时,玄的毒已解了大半。她们常去朱雀街的茶楼,那里能俯瞰左相府的动静。一次等待时,玄教归玩猜枚游戏。
"又耍赖!"归笑着去抢玄藏起的铜钱。
玄狡黠一笑,竟将铜钱掰成两半:"这样才公平。"一半塞给归,一半自己收起,"待大仇得报,我们用它作信物,一起去江南看桃花如何?"
归握紧那半枚铜钱:"一言为定。"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左相似乎察觉了什么,派刺客追杀玄。那个雨夜,归替她挡了一箭,伤在左肩——正是玄中毒的位置。
"你傻吗?"玄颤抖着为归包扎,眼泪砸在她脸上。
归虚弱地笑笑:"现在...我知道...你当时...有多疼了..."
玄哭得像个孩子,紧紧抱住归:"不准死...我们说好一起去看桃花的..."
后来她们终于收集到左相通敌的证据,通过沈将军旧部呈给了皇帝。左相伏诛那日,玄在父母灵前长跪不起。归站在她身后,听她轻声说:"父亲,母亲,女儿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再后来,她们真的去了江南。在桃林深处,归买下一座小院。每年春天,满园桃花开得绚烂。玄手腕上的疤痕渐渐淡去,唯有那半枚铜钱,被她们珍藏在贴身的锦囊里。
"阿归。"某个清晨,玄站在桃花树下轻唤,金步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你看,今年的花开得真好。"
归走过去,将新采的草药放在她手中:"比去年更好。"
玄笑着握住归的手,腕上已不见当年狰狞的疤痕。归知道,她们终于都从各自的深渊中爬了出来,在这红尘中找到了彼此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