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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共业(下) 71.共业 ...

  •   71.共业(下)
      风波还没有兴风作浪便偃旗息鼓。
      劭群盯着这份名单,从不是规律的规律里看出了端倪。整改调整的由头是落实省委巡视发现问题的整改要求,这是一年前的事,战线拉得很长。一年前,劭群听时标讲过,省委巡视工作组驻扎的地方,每天都排满了长队,各种递交材料反映问题的。这个地方除了来反映问题的群众,还有一些着装整洁、行为神秘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时而走来走去。时标说,大家热议的问题往往都是群众反映的个别执法部门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等不作为现象;还有一些为老不尊、退而不休的非在职领导干部以领导干部身份自居,搭车跑到企业里骗吃骗喝,严重损害机关形象,严重损害党群关系。整改调整的对象指向性非常明了,不应该牵扯到劭群等人的调整任免。而且这个调整任免的目标人选划的框特别局限,刚好把劭群框进去。看似是正常的,实际上是人为的。其他跟劭群有同样类似情况的,竟然都是各单位自查自纠整改完了,似乎是亡羊补牢;或者之前都已经如神灵般预感了这次整改而预有准备,好比是未雨绸缪。有这么巧吗?如此巧合,所有的巧合都不是巧合,都是算法安排。事情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所以也就没有什么结果。但是事情背后的动机和始作俑者,到底是谁?想干什么?这不得不成为一个疑问,这个疑问需要生活给出答案。
      时标已经办理了正式离职,根据劳动法,需要对他进行三个月的补偿和其他的一些保险移交。人不情,我不义,公私分明,公事公办。时标毫不犹豫地向单位提出了土地征收期间关于自己出车保障应该补助的要求。土地征收期间,时标搭人又搭车,开着自己的私家车全程保障一位副职领导。时标的要求并不过分,把几次扎胎和洗车维修的费用给报销了就可以了。这本来是一件很普通也很正常的事,也很简单,按程序走完,这事也就过去了。偏偏是生活中的故事总是会意想不到地发生,也就是所说的节外生枝。这位副职领导,竟然在私下场合说时标的这种做法是人品有问题,而且这个场合全都是时标老单位的人。
      No zuo no die!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时标不是一个特别好面子的人,却是一个凡事喜欢讲理的人。用他的话讲:“他凭什么说这句话?我合理报销跟他有什么关系?再说我保障的就是他,他不给我争取,我自己争取反而成了我人品有问题?”时标后来在一个私密的场合下,吃酒时跟这帮人骂道:“他妈的,他以为他请大家吃个饭,大家就跟他一条心了?他不想想我们多少年关系了,我们多少年感情了?他他妈的就知道欺负小伙计,我们土地征收的时候王局长那么拍着桌子骂他,他连个屁都不敢放!”时标一边说一边哼,一边一饮而尽,算是挽回了面子,出了口恶气。但是时标却把王局长给出卖了,王局长骂这位副职领导的事没人知道,人家也不会想到,更不会相信。所以时标这么一说,即便是没人相信也都相信了。
      在这个饭桌上,很多人过来都是探听情报信息或者来做时标的安抚工作的。米劳数想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饭一吃,这酒一喝,这话一说,时标好像突然回过味来了,不能这么便宜了他们。然后他就把他的计划和盘托出,也想借这群人的口传给米劳数。至于谁是蒋干,如何盗书,时标并不关心,他现在就是周瑜。席间,有拉和的人问道:“你这样跟米书记对着干,对你有什么好处?以后你在范阳不求米书记了吗?”米劳数确实是一个喜欢并热衷于为身边的下属解决实际问题的人,尤其是孩子上学与家人看病。有这两条就足够了,足以解决80%的人一生面对的主要难题。时标回道:“有国家法律,我有什么事能求他?他又能办什么?”
      矛盾激化了,萨拉热窝事件的导火索点燃了。
      小姚惊呼道:“这个单位都是他妈一群法盲,人家时标是学过法律的,都考过律师了!”
      事情的严重程度,被米劳数远远低估了,尤其是在时标的家属打了市政12345后。米劳数更加自信地认为,这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上访还要烈度低的个人情绪宣泄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
      米劳数向来这么自负,他总是认为他能做到事不过夜,当天的问题当天他能解决,不管用什么方法,从不失手。
      米劳数失算了。
      时标对米劳数的行事做派早已摸透,并做出了最精准的判断:这种人,别听他说如何对你好。他不会真心地对你好,尤其是他绝对不会让你的好超过他的好,他做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对付这种人,他越想让你怎么着,你就越不怎么着。换言之,他想让你往东,你就往西,反着来就行了。
      这才是真正的战术兵法,如《孙子兵法》讲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才像是一个打仗的样子。
      时标是在诱敌深入,他是在把所有该走的程序全部走完,然后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而且是相互关联的证据链。单一的证据或许说明不了什么甚至可以造假,但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是牢不可破的靠山。
      在法律面前,证据是讲究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的。完整的真实合法关联,没有任何人能够篡改,除非时光倒流,重来一次。
      时标的家属是明线斗争,从程序或流程上形成诉求与实效。时标自己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深入研究了行政事业单位解聘人员或人员离职的法定程序和工作内容。他在一系列的文书材料中发现了自己的离职诉求是别人代写的,而且理由让他非常气愤:不安心工作。当时标看到这句话时,他的心情一定是气愤的,但是他的眼睛是放光的,而且他的心情一定会马上转变为豁然开朗,甚至哈哈大笑起来。打蛇打七寸,作为一名法律斗士、实战专家,他一定懂得抓住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然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往死里搞。
      战线越拉越长,米劳数有些着急了,他似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和不妙。他已经恼羞成怒,黑红着脸忿忿地谩骂着办事不力的工作人员。然而,此时已经于事无补。开弓没有回头箭,人事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吧。
      劭群还曾试图劝解时标不要冲动,劭群的目的是息事宁人,以免事态扩大不好收场,得不偿失。劭群心里还想:“时标会不会认为他也是米劳数派来劝降的?”因为在米劳数的世界,任何人都可以通过手段拉过来为他所用,只要他有用,只要他想。劭群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心里想的更多的是对时标处境的担忧。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秦奋曾经跟劭群说过:“你无法想象他们有多无耻,他们是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的。他们会组织社会人员围攻你或偷袭你,让你防不胜防;他们会安排专业人员拦阻查扣你,然后在你的车里放置物品栽赃陷害你,让你百口难辩;甚至他们能让你失去人身自由,侵犯你的人身权利。”秦奋是律师,经手过很多复杂民事官司,劭群对秦奋说过的这些话总是半信半疑。总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人生小心无大错。
      当劭群把秦奋说的这些话再次说给时标时,时标却说:“现在是法治社会了,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法治社会”这个词经时标一说来,劭群马上联想到他正追的一部影视剧《狂飙》里主角高启强的台词:“现在是法治社会,没有什么□□吧。”
      □□的事也是秦奋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劭群没见过多少,真的假的,口口相传。秦奋曾经在一个晚上被当地派出所传唤,当时劭群刚好路过普查斋,本想上去听会书,写会字。秦奋接到了当地派出所的一个民警的电话,电话里询问了他的姓名、家庭住址、年龄、工作单位等,然后通知他到派出所做笔录。开始秦奋接电话的时候还神神秘秘,半遮半掩,支支吾吾。后来听到民警传唤,就有些神色慌张,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放下电话,秦奋就准备去派出所。他对劭群说:“我去一下派出所,你自己写吧,走时别忘记关门。”
      劭群虽然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但是此时此刻也不能无动于衷,假装视而不见,有点不仁不义。他便问秦奋:“这么晚了,发生什么事了?明天去不行吗?”秦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骂骂咧咧:“妈的,一个傻X娘们,想讹我,估计找人了,想算计我。”劭群一听,便说道:“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我陪你走一趟吧。你一个人去身单力薄,有什么事不好说,怎么着两个人壮胆吧。”秦奋一听,高兴地说:“也行,你身高体壮本身也是一种震慑,开你的车,让他们不敢小瞧。”
      在路上,秦奋一直不断地说着事情经过,并嘱咐劭群:“一旦我被他们关起来了,他们人多,很有可能揍我。你要第一时间给我的主管领导打电话,我的主管领导会出面相救。”秦奋说过,他的主管领导在当地人脉圈子很广。秦奋说完,就把他主管领导的电话发给了劭群。劭群不觉有些紧张起来,这事看来还挺严重。劭群大脑快速运转着,这个乡镇和这个派出所,他似乎记得有一两个熟人。
      很快就到了这个派出所,派出所在镇政府。派出所门口站了很多人,尽管已经是晚上快10点了,三三两两的,吵吵闹闹中。很快有人接待了他们,秦奋作为当事人被叫到了一间亮着灯的小房间。办案的民警还询问了一句劭群的身份,劭群平静地答道:“我是他的朋友。”
      劭群在院子里面走了几圈,大概也熟悉了一些情况,院子里大多都是民事纠纷的人,鸡毛蒜皮,家长里短。这时他听到了一个民警在给自己家里的孩子打电话,孩子期待着这个民警抓紧回家,民警在电话里面不断安抚着。劭群想起了自己在野外驻训的年月,小满打电话一遍又一遍,问着:“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你到哪里了?”
      劭群回到车里,拨通了一个电话,简单说了秦奋的情况。对方直接回复,这种事在派出所太常见了,老百姓的事,就是个口角,双方都有气,最后一调解签字,就拉倒了。不会有什么别的问题,就是折腾值班民警了。有事再打电话,需要的话他过来,或者他给打个电话。劭群一听,心里就明白了,连忙说道:“暂时不用,到时候需要再打电话。等过段时间不忙了,大家一起坐一坐。”
      过了一会,那个打电话报警的当事人也进了那个亮着灯的小房间。劭群发现这个女的是从路边停放的一辆白色的小车里边下来的,劭群记得那辆白色小车一直在。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他此时又无法告诉秦奋。劭群想起来秦奋嘱咐的,万一他在里面被人围攻,他要赶紧找人,便连忙向那间亮着灯的小房间门口走去。这时,他听到了房间里秦奋的大声吵嚷:“我50多岁了,我有高血压,你不要这样说话,你不要恐吓我,我受不了惊吓,你们不要这么样跟我说话。”只听一个民警冷声回道:“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恐吓你了?我只是请您把事情经过说一下,我需要做笔录,这是我的正常工作。”这种吵闹声一起,果然有两三个身影矫健地从别的方向疾奔而来。
      劭群心里想,看来秦奋说的是真的。他掏出了电话,看了一眼秦奋让他有事打的那个电话。这时缓步走过一个中年警官,劭群感觉不仅有些面熟,便主动问了一句:“您好,警官!咱俩是不是哪见过?”对方一愣,看了一眼劭群,平静地回道:“好像是在哪里见过?”劭群又说道:“新冠疫情防疫执勤,高速下道口。”中年警官马上热情起来,问道:“您也是体制内的,在哪个单位上班?”劭群低声回道:“政府市直部门。”中年警官用手指着亮灯的小房间问道:“你俩一起来的?”劭群回道:“那是我朋友,我俩一起来的。他是司法部门的,他还是律师。”对方一听,似乎恍然大悟,赶紧说道:“你赶紧进去劝劝他,好好说两句,赶紧走得了,别置这么大的气。”劭群也赶紧回道:“是,他脾气不好,别人一般说不动他,我进去说他。”
      劭群进了房间,中年警官把做笔录的工作人员喊了出去。劭群对秦奋低声说:“就说是一个误会得了,这个警官我认识,我们一块执勤过。我刚才说了,你是律师,他们也讹不着你,放心吧。这个所里边一个领导还是战友。”然后劭群又压低声音说:“咱们抓紧走,那个女的搞了半天早就来了,她在一个白色小车里边躲着。”
      过了一会,做笔录的工作人员进来,隔壁的一个房间里传来那位女人的嚎啕大哭声。办案的工作人员对秦奋淡淡说道:“您可以走了。”秦奋这时却放声说:“我是律师,我打过很多官司。这事我都不需要请律师了,我自己就办了。”办案的工作人员不予理睬,只是默默地收拾着卷宗。劭群一听,赶紧拽着秦奋往外走。秦奋边走便有些不放心的回头问道:“还需要我签字吗?”这句话顿时让劭群心里凉了半截:“以前高谈阔论的英雄人物哪里去了?这不是色厉内荏吗?”
      回去的路上,秦奋还不忘跟劭群说:“今天晚上我就要把我那个车的行车记录仪的U盘清了,防止明天警察上门找我或到单位找我。”劭群说道:“没必要吧,有行车记录仪不更好吗?谁是谁非,一清二楚。这不就是学校门口因为堵车而发生的口角吗?至于吗?”秦奋还是他那套观点:“我当时有些激动,骂她了,这不对。”劭群便不再说话,也没什么可说的。秦奋说的道理可以听听,但绝不能按照他说的办法去试试。
      时标出发了。
      时标出发前的头天晚上,他从律师角度出发,通过电子邮件向国家相关投诉平台进行了合法合规申诉并上传了相关有效佐证材料。
      劳动监察部门向单位发来了人事仲裁函,现在真正实现了法律斗士的名言:依法依规处理,按照程序办理。
      劭群叮嘱时标,第二天出庭,一定要穿一件合身得体的衣服,最好是燕尾服,风度翩翩出庭,洋洋洒洒发言。
      时标第二天按时到场,西装革履,慷慨陈词,大获全胜。米劳数派出的人只是作为代表走了一个过场,全程无语。
      这是范阳行政机关历史上破天荒的头一遭:一名普通职工因离职纠纷,单枪匹马将原单位告上仲裁庭。这不仅是一场以弱胜强、对阵庞大体制的胜利,更树立了当地依法维权的经典标杆。这是一场在仲裁庭上绝地反击的完胜,缔造了一场堪称教科书般的经典战役!
      人靠衣裳马靠鞍,先敬罗衣后敬人。
      别人不把你当回事时,你自己要把自己当回事。
      别人把你当回事时,你自己不要把自己当回事。
      人得意时,不要把自己太当回事。
      人失意时,一定要精心打扮自己。
      当没有人在乎你的时候或者当你也不会再在乎别人的时候,你就成功了或者离成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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