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画零》火牛响马

87、雪山草地 67.

　　67.雪山草地
　　西关月落了，训练营漂了，劭群在现实社会中为自己人生构筑的有形坐标系，毫无疑问被彻底摧毁。这里曾经是他的精神避难所，但精神避难所庇护不了大家的共业。远走他乡的孩子，成功或失败不再是错觉，而是睁眼可见的现实。
　　劭群感到他的世界不再完美，全是缺憾。物质的或精神的，都已经被岁月磨砺冲刷得荡然无存，连念头或盼头这一无形的精神符号都被擦除了。劭群理想中的衣锦还乡，终于变成了现实中的没脸见人。劭群的世界完全静下来了，一个人的世界，世界的一个人。
　　人有钱，就有一切；
　　人没了，世界也就没了。
　　有人有一切，没人不存在。
　　人生路漫漫，一场马拉松。
　　每个人都是有梦想的，执着追求算不算一种执念？如果是，不过是安慰自己，还能做什么；如果不是，又能怎么办？什么也做不了。
　　躺平，躺平了身体，疲惫了心。
　　出门，无处可去，没人可找，没什么可做的。
　　在没有自我坐标系的社会，好比没有日月星辰的天空，连时间和空间都不存在了，爱因斯坦都是没有办法的。没有坐标系，就不会有函数或公式，这基本的点位都没有，更别说图形。这该如何评论劭群此时的人生状态？社会中没有用处的边角料，坐标系中的“无定义”或“不可积”。如果是“无定义”，连定义的资格都失去了，还算是个“人”吗？人活到不是人的地步，也算是奇观一个。如果是“不可积”，似乎又是前路漫漫般遥不可知，阿Q画饼，精神胜利法进化为精神奶嘴。
　　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单纯的“0”（“零”）到“9（“九”）的阿拉伯数字，或者“a”（“A”）到“z”(“Z”)的英文字母。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字母，即便写得再好，单独看来好像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实际意义，仅仅最普通的基本数母单元。人都有梦想，都想把自己的数字或字母放到宏大的坐标系中去，体现这个梦想的价值，展现这个梦想优美多姿的轨迹或丰富多彩的变化，但那是很难的。
　　现在的劭群，已经不敢奢望追求这个宏大的坐标系了，不是幻灭成泡影，而是零落成泥。劭群如果还有一丝勇气或力气，充其量是试图把他这个单一的数字或者单一的字母变成一个函数，或者一个可以列公式、带等式、有数值的函数。哪怕这个函数没有一个最终的结果，只让它成为一个函数公式。或许，这个函数公式可能在不经意间，也能够在宏大的坐标系中展现出极其丰富的变化而产生轨迹。即便这个变化或轨迹还没有得以在宏大的坐标系中被描绘，或者还没有被人发现，但是函数存在的本身，在宏大的坐标系中就已经存有一定的位置，就一定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变化或轨迹。函数存在的本身就是意义，至于被发现或者被描绘，那是别人的事。
　　劭群开始穿梭于秦奋的苦茶斋，聊天、写字、读书、坐睡。劭群从来不空手而去，自然也不会空空而归。劭群与秦奋相识相处二十年来，学到了两件受益的事：第一，跟着秦奋找李教授学书法；第二，秦奋的一些言论和见识开阔了劭群的视野。这些都是秦奋通过自身实践得出的感悟，劭群自然视为无价之宝，便使用拿来主义。但是劭群自己心里有自己的盘算：秦奋的话可以听，秦奋的事可以看，但就是绝对不能按照秦奋说的办。按秦奋说的办，在现实生活中一定行不通，一定会吃亏，吃大亏。
　　秦奋说：“群众往往是最无耻的，永远不会站在善良和正义的一边。他们只会落井下石、助纣为虐、阴奉阳违、忍气吞声、趋炎附势、唯利是图！”至少在劭群当时的人生境遇中，秦奋非但没有嫌弃，而是表现出兴奋的欢迎，好似生怕劭群又回头走了。
　　除了秦奋，劭群能够经常联系，而且愿意保持联系的还有时标和杨坤。一个可以陪着喝酒大骂人生，一个可以陪着喝酒打发时光。
　　这些，让后来的劭群想起来，都是很温暖的回望与很留恋的过往。
　　可惜时光匆匆催人老，酒量胆量已变小。
　　劭群对时标说：“当年的你，是因为出于正义和良知，看不惯这种站队踩人，良心未泯！所以，他们不值得可怜，不值得同情，不值得救赎，都是罪有应得！我没有多少能量，没有多少资源来帮助你。你不欠我，我不欠你，大家相处就这样子。”
　　时标自己谋了一份差事，经常上夜班。劭群通常是在晚上八九点回家的路上给他打一个电话，这时也正是时标要去上班的时间。时标自己说他的工作很轻松，而且挣得多，劭群不说话。时标的工作量应该不小，劳动强度小不了。时标说他这一上班干活，能吃能睡，比以前反而瘦了，也灵活轻快了。劭群每次听了，不觉竟有些心疼，便想约他吃饭喝酒。时标每次都拒绝，大多是因为时间冲突。时标也偶尔有休息的时候，还要回老家干农活。
　　一次，时标正在家里收花生时，给劭群打电话，想送一些让他尝个鲜。劭群不要，但说可以一起喝酒。或许是触景生情，时标说：“那一年，你战友提醒你，有人举报单位领导中午喝酒，可能要去查。如果你喝酒了，就别去了。你却把这个告诉了米劳数。人家不但不感谢你，反而背后骂你，说是你干的。我知道不是你干的，你也不会干这种事。你凡事都是喜欢明刀明枪，从不玩阴的。那一次，我刚好是在家收花生；今天，我又在家收花生。以你目前的阅历和见识，同样的事如果再发生一次，你还会再跟米劳数说吗？”
　　劭群略一思忖，毫不犹豫地说：“会。”
　　时标一听急眼了：“你怎么还这样？你吃的亏还不够少吗？”
　　劭群说：“我没什么样，我也没吃什么亏。”
　　时标说：“行行行，你没吃什么亏，你不恨他们吗？你没骂他们吗？”
　　劭群淡淡地说：“我告诉他是一回事，我骂他们是一回事，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时标疑惑地问道：“为什么呀？你图什么呀？”
　　这两句话后来经常出现。再后来，时标说过几次：“那我明白了。还真是。”就很少再问这两句话了。
　　如果真的再来一次，劭群还会不会做原来的选择，劭群也不知道，更不确定。“或许吧”，三个字足矣。
　　此时的小满已经是衡水重点高中的高二年级，劭群在后来才无意中翻看到了小满高二年级的日记，当时的情景似乎以生命的另一种姿态绽放。
　　“2023年9月19日星期二
　　经过两天，我应该适应下来了。高二分新班了，我们班都是“大聪明”（有几个不是）。我同桌是社会人，可真实了。我光是跟我同学讲你，你现在叫“电子妈”。学校好坐牢啊。服了啊，我们国庆好像放了3天假，国庆之后我不想来了，太坐牢了。我们这届高一，说是有一个纹花腿的，而且高一女的都是村姑，你们两个能懂吗？村姑，我都服了，都是纯纯一群JB的老太婆吗？而且我回学校还剪头发了，虽然不是寸头，但是比以前短太多了，太JB坐牢了。坐牢、牢底坐穿，我都服了。猴子你还好吗？自己玩得开心嘛。开学我没有成功立到新人设，都怪我同桌长得太凶了，没办法。离国庆放假还有十天，再坚持坚持就可以回家了，真好。我现在天天写作业，老铁敢想吗？今天我同桌被班主任制裁了，班主任突然进班直接把他按到地上问：“是你吗？是你吗？是你吗？”我同桌都蒙了，都不知道自己干啥了，可有意思了。然后班主任又去找别人去了，有意思。你们国庆放7天我估计你们太爽了，彭若璇我C你M，周日最后一天还JB有事。我和猴子等了你一天，对得起我们吗？SB彭若璇。国庆我在想是跟我们班同学去玩还是回家找你们去玩，我想回家找你们太想了。新赛季更新又得重新打，服了，新模式挺好玩的，要不国庆后打个百K吧，也没事干，怎么样？但是我估计你们俩其中十个会翻车。你们两个不是这个决赛圈死，就那个死，所以肯定翻车，想都不用想。想回家不想在这里坐牢了，国庆之后看看还来吗？要不然别来了，在家里待着得了呗。张锦鸿没有M，张锦鸿天天能回家，什么意思啊？我真服了，张锦鸿我C你妈，我周日连夜3点半多就往衡水赶。我都服了，TMD有病是吧？还有十天加油，坚持住。呜呜呜，明天见，不写了，拜拜。

　　王小满♡”
　　“2023年9月20日星期三
　　早上好，兄弟们，苏醒。今天都到晚上了，班主任一直在，给你们写不了。我天天吃这个猪食，都吃不饱，天天吃冷饭，TMD受不了了。我们又准备扛高二了，上次是我一个人扛高一，这次二十个人扛高二。我就不信了，成立组织了，你们说叫什么？我们这里还没有想好呢。今天我们班女班长装B，骂英语老师，都快给英语老师气哭了。然后我看她太装B了，想骂她，还没骂就让班主任叫回家了。你们俩个怎么样？我天天坐牢，今天李梓涵TMD SB，跟一个我认识的女的说：“王小满想跟你搞对象。”有病吧，老母鸡了。我们班睡觉现在被抓住得抱被子，XSWL在班后边抱被子，NB吗？TMD全班看着丢不丢人啊！李梓涵天天嘚嘚，不带我。刚刚去厕所刚刚嘚嘚完，我们学校老师就来了，差点出事，吓死我了。那老师没抓，因为有他们班的，所以不管了，知道吧。我同桌TMD有个女的上个NC都来给他打招呼。学校都是村姑，服了。今天偶遇我弟了，XSWL，他还TM打我，哪里有弟弟打哥哥的？彭若璇你想我吗？张锦鸿你想我吗？我想你们了，我的MM，我的猴子。晚上宿舍也不开空调，什么学校，热死了。在家里天天嘚嘚，回学校这肺都快废了。国庆之后不想来了，想在家（委屈）。今天不写了，晚安。拜拜。
　　王小满♡”
　　“2023年9月21日星期四
　　今天老有意思了，我们班一个女生以为我是转学生，拿我当小丑。我直接跟她DX说：“你DX再逼逼，我弄死她。”这学期我不想惹事行吗？然后她DX跟她说了，她们同意了应该。我们班前一排都是沙比，我都服了，TMD。”
　　“总之我也不知道今天几号。今天早上没事就抽风让我起床，下午又怪我睡着了，唉，不理解。都这么大了还收我手机。我今天一天没拿到手机，不知道李梦雅会不会生我的气，希望不会。其实我真得不理解父母的思想，我起不来是真困，不是不想上课。洗完澡又发现自己变帅了，hhh。唉，XXL口嗨我，我不是故意诈她的……
　　真得服了。说实话我挺无语的。
　　唉，腾讯这炸队友的更新，很多XXL都制裁不了了。”
　　“今天我并不是说不想去上课，也并不是说浪费你的钱。我知道你早上上班很累，我只是想多睡会儿，上课更有效率。你说我每次都“狗改不了吃屎”，我知道你压力大，不容易，也很累。我也不是说不去上学、不想上学，我现在是不够优秀，在你眼里还达不到你的要求。可是好习惯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的，我现在真的用全力在学。我希望你作为一个父亲，一位好父亲，给孩子带来的不是谩骂，我希望你能多鼓励鼓励我。你也知道，我这学校不是我愿意去的，我没有办法。我并不是一名优秀的儿子、一名优秀的学生，但是我是在用全力去追上别人。我希望考上一个好大学，摆脱你们对我的控制，我现在真的很努力。我知道我以前是混子，学习不好，我也没法让你不说我了，但是我希望你给我些鼓励，我真的想上学。你很累我知道，我并不能给你带来啥，所以我努力考上大学，别让你失望。今天是我不对，下回我一定起来。还有，我拿手机不是在打游戏，我希望别光是说我这个、说我那个了。谢谢理解。”
　　后来，劭群开始给出外闯荡的小满发微信，一遍遍的发：
　　“你如果不愿意回衡水上学了，我同意。
　　但你必须回来，你愿意做什么，我不干涉。
　　如果你不回家，不回信息，我只能报警，这是没办法的事。这样警察也会找到你，这样太没面子了。
　　我看到了你写的日记，原来你的高中生活是这样的，早知道这样就不让你去衡水了。
　　很后悔让你去衡水，又花钱，又让你遭罪。
　　回家吧，这是组织要求。因为你是未成年人，即便你不让我管你，法律规定我必须也得管。
　　现在社会治安和网监都很全面，你不愿意回衡水，你就回家。
　　回家去职教中心或者技师学院读书，也可以。
　　你说的史地政，时间已经不多了，你很清楚，现在还来得及，但是已经快没机会了。”
　　“生活中真正对你好的人，一定是管你的那个人！
　　你也不小了，别再混了，小心日子把你给混了！
　　你哥明天要回学校了，你今天应该回来，大家一起聚一聚，下次再相聚就是春节，回来吧！
　　只要你回来，你选择：
　　①我们单位有一个领导的司机是当兵回来了，打游戏不错，你们可以一起玩，这样我也放心。
　　②也可以一边打游戏，一边学习。
　　③也可以补课一对一，多花钱呗，我多挣呗，没有办法。所以一步一步来，你这么聪明，地理肯定没问题，政治考过第一，历史也没问题，语文也没问题。英语或日语蒙一蒙，数学蒙一蒙，怎么着也能上一个本科，二本就可以。
　　你选择。
　　不愿意上学，我们也不强迫你了。你就在家天天打游戏，我们能天天守着，尽了监护人的职责，最起码没人找我们的麻烦。
　　做人都要互相理解，对不对。”
　　在社会不缺大学生的时代，大学需要不是大学生，需要是上大学的学生。无论如何，只要想上学，总是有学上的。从初中到高中，这六年，简直就是变化多端的六六三十六，变出了千千万万个丰富多彩的中国好少年。
　　后来，小满终于完好无损地自己走了回来，回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老王，你说过的，我是读万里路，行万卷书。”
　　太阳不会因为你生气或辱骂就不升起，昆虫也不会因为你生气或辱骂就不鸣叫，花儿照样盛开，蝴蝶自然跳舞。我们听不到的声音，未必不动听；我们看不到的世界，未必不精彩。生气或辱骂，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修心大于修为，无为胜有为。
　　回望前路，雄关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再看今朝，内耗与内卷中，只能在过雪山草地中，自我突破寻找方向。
　　试想明日，心中但有豪情在，不到长城非好汉。
　　训练营没有必要再重新建了，因为属地问题。现在的劭群是想干但干不了，想建也建不了。院子里其他已经建好的，也是因为这一场大水失去了市场，早已经人去楼空，啥也干不了。两个“干不了”，似乎不是同一个“干不了”。
　　劭群的初始作用已经发挥完了，也就是初始没用了。没用就会不用，没有价值可以交换的虚化。
　　你强大，别人在你面前呈现的就是人品；
　　你落魄，别人在你眼里呈现的就是人性。
　　别人未必知道劭群，劭群也不在乎别人。
　　每个人都活在每个人的世界里，普通人过普通人的日子，上流人过上流人的日子，谁也不必羡慕谁，谁也不必嫌弃谁。做好自己就是最大的满意，人很难满意。
　　破阵子.功成必定有我
　　日月作公元2023年09月24日八年又一月
　　七十周年阅兵，
　　五十年的土地。
　　两进两出阅兵场，
　　说到做到谁作证？
　　风景旧曾谙。

　　功成不必在我，
　　功成必定有我。
　　正是人生好时光，
　　最美风流竞技场，
　　谁来解锦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