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画零》火牛响马

85、大浪淘沙（中） 66.

　　66.大浪淘沙（中）
　　劭群的车辆被拖回了小区。还好有一个停车位，前后很空旷，刚好便于拖车作业。地下停车场是进不去的，想都别想。救援车辆费了好半天劲才把停车的位置对正，然后靠拖车的动力，把车一点点回送到地面上，全是硬拽。劭群不觉有些心疼，但总比被水淹的危害要小得多。作业完毕的时候，雨下起来了。劭群一边感激地道谢，一边扫码付费，收的也就是平时的拖车费。
　　这一夜过得很不平静，抖音、朋友圈不时更新着各种版本的消息。除了水情的及时更新，还有一些引起网友围观的帖子，风言风语，风满全城。大家在安危处境最艰难、最迷茫、最无助的时候期待英雄现身，期待神力奇迹。大家盼来盼去却盼来一张网络版的寻人启事图文，广而告之的寻人启事是布告天下的寻觅，图文并茂的四脚乌龟是原形毕露的消失。大战在即，主将不见。历史会告诉未来，千年的文字会说话。大水已经从城西漫过了国道，来到了城中。劭群跟诗贤还特意开车去看了一下，当时的水流已经到了鼓楼。水流尽管流得缓慢，但一直在往城中逼近。这就跟海面涨潮一样，不见得都是惊涛骇浪，可能是慢慢地演进。但这种演进的后劲是巨大的，一定会把周边所有的孔孔洞洞都灌满，达到一个水平面再往前推进。可想而知水的立方量有多大。后来城北也进水了，两个方向失守。再后来，还有消息说水从城东也逼近了。马上就是四面楚歌了，当夜小区里就有人连夜出城。程哥也是连夜出城赶往省城，走之前还给劭群发了一段信息，嘱咐他不行就赶紧走。上高速的车队排成了一大长串，白亮的大灯和昏红的尾灯远远地发着光，像一条瞪红了眼的长龙或蜈蚣。劭群也想带领家人出城，但是他走不了，老人怎么办？还在洪水湖。家里的车辆钥匙找不着了，开别的车又不放心留下的车。手机吵吵闹闹响了一夜，终于熬到了天亮。第二天，很多地方已经停电断水，手机也开始联系不上人，不知道是因为没有电了还是没有信号。铁路桥停运了，上面停放着货运的棚车，后来据说是用来压桥墩的。三条东西向的主路已经断交，水已经到了铁路桥下。整个城区只有中心线靠东、靠南的部分区域还没有进水。很多小区漫进了水，劭群在一个老小区的房子，水都已经到了二楼。这一次如果小区再进水，家里这台丢了钥匙的车可没法再拖了，只能等着被淹。家里老人的电话已经联系不上了，家中其他留在村里的亲戚也联系不上了，诗贤开始着急起来。
　　自媒体、朋友圈、工作群里都是各种救援防范的公众信息和危险区域风控通知。城西的水位已经到了红绿灯处，上面已经开始不断有冲锋舟飞驰而过。媒体新闻也出现了官方的新闻通稿：水漫范阳。来自全国的救援队从四面八方向范阳汇集，带来了各式各样的水面救援装备和整车整车的食品物资。劭群和大家一样，第一次听说应急救援需要“邀请函”这么熟悉又小众的词。据说相关应急部门竟然无法在“邀请函”上盖章，理由是公章被大水冲跑了，导致部分救援队无法进场作业，只能干等。有的媒体采访咨询相关应急部门的值班人员：“当前应对洪涝灾害的具体举措有哪些？”值班人员竟然回答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大家还是以自救为主，登高避险。
　　有些区域已经封控，不允许通行。劭群的车是鲁牌，他带着不放心的诗贤，想绕路去了解一下村中的情况。两人开着鲁牌的越野车出门了，一路畅通无阻，有时还能迎来路边人群的招手。劭群明白了，这辆外地牌照的车被视为救援队的了。李逵李鬼，有过军旅抢险救灾经历的劭群并不觉得没底气或不好意思，反而心中神圣的使命感油然而生，表情不觉肃穆起来。这时的导航已经能够显示路况是否通行，大致是正确的。根据导航，两人走了高速绕到城南，由南北上。这一路看到了好多转移的人群，有点像影视里逃荒的人群。夏天的范阳，三三两两的人群大人孩子扶老携幼，拖家带口，背个小包，拎着袋子，穿着单衣短裤和拖鞋，一路向南。越往北走人群越密，很多人都站在高处远远观看滚滚而来、奔涌而来的大水，场面很乱。随着水的推进，人群也不断后退，有点像赶大集的样子。分不清谁在指挥调度，谁在封控防范，谁在无聊旁观。劭群一看，这比起阵地指挥来简直差远了，地方游击队都不如。根本就没有流畅自如的指挥调度，没有一点紧张有序的战斗气氛，除了场面混乱，就是热闹笑话。时不时能远远看见铲车从水流中呼啸而来，这个时候的铲车就是高大威猛的存在，宛如擎天柱。装砂石的铲斗成了托举生命最可靠的诺亚方舱，这傻大笨粗的铲车一瞬间令人感到敬爱与宽慰。走到这里相当于到了救援的摆渡点，不能再前行。大喇叭和手持喊话器不断传出：“向南走！向南走！一直向前走！”无关人员和车辆迅速离开。“向南走，向难走”，走向何方？投亲靠友罢了。两人便赶紧返回。返回的高速路上，长长的车队全是救援作业车或物资运送车，还有一列长长的军用卡车，一定是解放军来了。车辆并行的时候，劭群看着这一列列军用卡车，既熟悉又陌生。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曾经作为保卫祖国的一名解放军，一下子沦落为被解放军救援的对象。
　　各种版本的致谢解放军的留言都在围绕一个主题：救灾不见网红，抢险救援不见明星，还是我们人民子弟兵，你们辛苦了！希望你们都能平平安安的，向你们致敬！向我们的各路支援的人民英雄救援队致敬！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大水开始渐渐退去，恢复城市秩序的工作开始了。保电供水、消杀清淤都是当务之急，是最重要的民生工程和安全工程。大水经过的地方一片狼藉，冲刷的痕迹跃然眼前，可想而知洪水过境时如猛兽般肆虐。
　　外甥女和外甥也被救援队转运出来了，同样是用那种铲车端着送到了摆渡点。劭群费了好半天的劲才跟诗贤接到了外甥女和外甥，两个孩子全身湿漉漉的，像落汤鸡一样，脸色苍白憔悴。两人一看劭群跟诗贤过来，“哇”地哭了。车上有矿泉水、面包和火腿肠。在外难，回家也难。现在还处于停电停水状态，保电供水都是保障重要区域的，如医院救护点和指控中心等。家里边连冲厕所的水都没有，饮水机的纯净水也断供了。很多超市和小卖部的货架上早已空空如也。在返回的路上，好不容易看到一家烧饼店开着门，大家兴奋的赶紧停车，诗贤带着外甥女去购买。本来很普通很平常的一张烧饼，竟然让他们等了好长时间，而且还好贵。大难当头，保命要紧。这一路大家不觉感慨起来，诗贤也说了最近发生的一些奇闻怪事：之前，领导们还扛起铁锹，拿起扫把，跑到大街上与老百姓一起打扫打扫卫生，干干活，做做样子。现在倒好，装都不装了，就是官老爷的派头，只差坐轿了。孩子们也是不断说着这三天的遭遇：白天水茫茫一片看不到希望；晚上黑灯瞎火、蚊虫叮咬，苦不堪言。外甥女颇有感触地说：“当我们听到一些听不懂的话时，就知道我们要得救了。那些人说的是我们听不懂的方言，一听就是外乡人。”孩子安顿好以后，两人联系了家族的其他亲戚，得知老人在三楼上有吃有喝，安然无恙。
　　大水消退了，复产复工的号角吹响，各家各户开始消杀清淤。地面上全都是淤泥，黑中带黄，黄中带黑，说不出的颜色，特别粘稠，跟蜂蜜一样的粘性。家族里的亲戚说，这淤泥肯定特别有劲，里边有不少死猫烂狗，适合养花种菜。每个人身上都是泥迹斑斑，手上、头发上、鞋上、衣服上都是。劭群跟诗贤把老人也接到了家中。家里定时供电，但供水还没有恢复。大家坐等消息，小区业主群天天吵翻了天，不用爬楼梯，每天都是那几样重复不断的话题。家里亲戚有回村里住的，因为没有电，不少人买了家用发电机供电。一天晚上，得知家族中的外甥女家里发电机没油了，劭群跟诗贤刚好帮着老人清理房间，房间里就有几桶备用汽油。劭群决定给外甥女家里送一桶汽油去。诗贤用手机照着路，两人就往村里走。有一段路地势比较低，水还没退去，刚好当天晚上那里有一个橡皮艇和两个救援人员。劭群与他们说明了来意，两个人爽快答应了。他们坐上了橡皮艇，那两个人用绳子往前拖拽，非常吃力，非常缓慢。劭群觉得怪怪的，有些不好意思，便跳下橡皮艇一起拖拽。不一会儿就过了这段深水区，到了无水的路上。对方要求拍摄照片作为救援记录，劭群和诗贤想都没想就主动配合了。在拍摄的过程中，路边传来一声行人的大喊：“大家来看啊，故意摆拍的，这是造假啊！”这话让劭群和诗贤马上明白了网上所传的一些不良网红跑来灾区蹭流量的事看来还真有。送完汽油后，两人轻装返回。这件事老人听了还埋怨劭群为了别人不要命了，但是家族里却将其作为美谈，人人都觉得劭群行侠仗义，不愧是当过兵的，真勇敢。
　　主城区的自来水管道有的都被淤泥堵了，所以水还保障不了。没有电，家里有自备井的也抽不上水来。没有水便无法清洗。开始的清淤工作只是把房间里的淤泥清理出去，把有用的物品捡拾出来归类堆放。大家一边干着活，一边八卦着各类消息。有人消失了好几天，大家都以为他被水冲跑了，后来才知道他在大水期间冒险去洪水里边捡漂浮的各种好酒发了大财。有人还捡到了冰箱、彩电、空调等，还有人捡到了好多松树原木。这些消息越传越多，越传越悬，劭群却不以为然。似乎想象便能演绎一切，只要是能想到的都有可能发生。还有的说各类救灾物资堆满了厂房仓库，真正发到灾民手里的没多少，那些管理调度的或看管仓库的都是开着空车来、装满货回，吃的喝的都便宜了他们。这些也都是传言，只要是能想到的都有可能发生。反正是吃的喝的大家都没有，谁吃不是吃，谁喝不是喝，都是为了活命。这种现实的场景似乎可以关联历史中的三个段子。第一个段子是影视片里清朝和珅的台词：“救民先救官，官都救不了，还救什么民？原本可以救一个灾民的粮食掺杂了麸糠可以救三个人的命。灾民还算人吗？行将饿死的人已经不是人了，只要能活着就行。”第二个段子是影视片里民国年间国民党高官蒋鼎文的台词：“如果是一个灾民饿死了，地方还是中国的；如果当兵的都饿死了，我们就会亡国。”第三个段子讲的是土地革命期间长征路上，一个将军发现路边倒下了一个身着单衣、面黄肌瘦的军人，嘴唇干裂，奄奄一息，一看就是饥寒交迫快要冻死了。将军厉声怒吼道：“为什么不给他发棉衣？军需处长在哪里？把他给我找来！”围在两边的战士全体沉默，没人动身。将军再一次怒吼，这时人群中传来了一个声音：“他就是军需处长。”将军瞬间愣住，久久伫立在风雪里。这三个段子广为流传，至于历史里有没有发生这些事情已无从考据。
　　不过时标倒说过，为了发放物资，米劳数跟负责分发物资部门的领导吵了起来。当时食物和水都是紧缺物资，大家都缺，占据了物资就有话语权。后来清淤结束之后，食物和水已经不是紧缺物资了，到处都有。清淤结束后，劭群回单位被米劳数看到，米劳数马上再一次把他劝退，理由是让他回家搞生产自救。米劳数还安排两名工作人员对劭群进行了专程慰问，送来一轿车的方便面和矿泉水。这个时候的劭群还不知道这些方便面和矿泉水都是单位领取的物资吃剩下的，他后来才知道桶装的都已经吃光了。
　　没有供电的小区，来自天津、北京等地的大型能源车进行发电供应。八月的天热得很，家家户户都得开空调。小区业主群里不断提醒：能源车只是保障照明用电和手机充电，千万不要开空调，载荷太大容易跳闸或烧毁电器。刚开始还有人听，但是到了晚上十点以后大家都睡着了，有的人家就偷偷打开了空调。夜深人静，空调压缩机的声音很快传开，就开始有人在群内谩骂。然后有的人效仿也开空调，便不断地跳闸断电，群内谩骂声不断。自来水还没有供应，只能接浇花浇草的自备井水往楼上提。马桶冲多少水就要提多少水，这个时候水的珍贵就显现出来了，提水的麻烦也显现出来了。用水的时候图舒服，提水的时候嫌麻烦。家家户户自发开始节水控电，刷完锅碗瓢盆的水用来冲马桶。这个时候很多人都怀念在农村生活的日子，家家都有自备井不用提水上楼，各家各户可以自己发电不受外界干扰控制。人都是这样，没有了想有，有了就忘无。又煎熬了一段时间，能源车撤离了，城市供应功能正常发挥作用。家里有两位老人、四个孩子、两个大人。老人在家看家，孩子在家睡觉，大人早出晚归。时间一长生活条件满足了，矛盾却显现了。老人开始埋怨：“晚上不睡觉大喊大叫，白天盖着被子吹空调。连屋都不出，出来就是上厕所。你们就这样教育孩子？就这样管孩子？什么也不干，大的大小的小，哪怕洗个菜做个饭也行！给他们安排活，让他们往楼上搬水。哼！穷汉子养娇子！穷汉子养娇子！”劭群和诗贤都不说话，因为这里面还有亲戚家的孩子，没法开口。其实劭群见到过别人家的孩子是跟着家里的大人一起参加清淤劳动的，一样也是成长，也都熬过来了。别人家的孩子，别人家的庄稼，人人都眼馋。
　　劭群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军需处长，他连孩子们最起码应该吃的苦都吃了。
　　多吃苦，多流汗。
　　宝剑锋从磨砺出，
　　梅花香自苦寒来。
　　念奴娇·天下第一州抚追
　　日月作于公元2023年8月7日癸卯遁月
　　稻子熟了六十年，一老一少两代传。
　　范阳谁问你我他，束手相看泪眼。
　　车舟穿城，人鱼化原，哀民之多艰。
　　水漫金山，民间神话再见。
　　三国演义开篇，桃园三结义；举世无双，勇猛无敌。
　　今安得？寻人启事忽现。
　　登高避险，高处不胜寒。
　　千呼万唤，别了老爷，知否绿肥红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