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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贫女 6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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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贫女
2022年,衡水户籍的学子中考结束。同年,设区市不允许跨区域招生政策开始落地并严格执行,限制比例与禁止跨地。
升学格局迎来了深刻洗牌,真可谓几家欢喜几家愁。一方面,部分中考分数偏低的衡水籍学生迎来了意想不到的利好,他们不仅能在本地顺利获得普通高中学位,甚至有机会进入“衡老四”系列等优质学校就读;但另一方面,那些原本渴望展翅高飞的非衡水籍拔尖学子,却受限于属地招生的政策界线而无法“孔雀东南飞”,无奈只能栖身于本地高中的枝头。
低分者于无意中享受了政策红利,对未来的求学之路充满了期待与希望;高分者未成想世事难料,在不可抗拒的规则面前,只能无奈地成为被时代洪流裹挟的牺牲一代。
然而,无论个体的境遇如何起伏,历史的一页终究只是轻轻翻过,在时代的宏大叙事中悄然定格。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人生小满胜万全,花未全开月未圆。
在这场充满戏剧性变数的升学博弈中,小满凭着自己的分数,在政策的左右下,幸运地被衡水系重点高中录取。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庆历四年春,政通人和,百废具兴。
二〇二二年,各立门户,大兴土木。
这一年,国家要开大会,这是国家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扩大生产经营,加快经济发展,也就是多挣钱、挣大钱。部族中一些开明人士眼光独到、嗅觉灵敏,开始纷纷找劭群取经问策。劭群的态度十分坚决:“政治敏感时期,不要大张旗鼓,想好再做,先谋而后动。”
然而,部族之中有人半开玩笑半试探地说道:“劭群最有大爱,劭群就是家里的大爱。他好比家里下蛋的老母鸡,吃得少,下蛋多。”劭群听了,只是苦笑,不置可否。
当劭群把这段话学给诗贤听时,诗贤也只是微微一笑,说道:“下蛋的老母鸡,一天一个蛋,菜刀靠边站;两天不下蛋,高压锅里见。”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鸡因蛋生。
“先谋而后动”的共识虽然达成,但行动却悄然开始了。激光打点,皮尺拉线,脚步丈量,人眼观望,量了一遍又一遍。这一切都是在夜幕降临后、不为人知的情况下进行的。在利益面前,从来都是先己后人。
这个消息,劭群还是后来才听到的,而且不止一次。
敏感时期,这是大气候;等待调整,这是个人事。劭群从自身利益出发,同时也着眼于客观实际,自然不支持大家动工。他反复从政治形势、上级部署要求以及领导主抓的阶段重点工作等方面,给大家提了醒。
政治是为经济服务的,但经济必定会受政治的调控。然而,卯足了马力的经济快车是停不下来的。
有的人不乐意了,阴阳怪气地说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也有人比较温和,折中地说:“我们也没有多大动静,就是慢慢来,我们也不着急。”
这些情况劭群都已经想到并猜到了。阎王要的是命,小鬼要的是钱,上帝之鞭,抽筋剥皮,尸骨无存,能一样吗?嘴上说的是慢慢来、不着急,最后都得有动静,根本收不住。
临街的驴肉火烧店早就搬走了,只剩“西关月”的牌子还在。老人问劭群那里还有没有自己要拿走的东西。该拿的东西劭群已经拿走了,但他还是跑过去看了一下,算是走个过场,也算是告别。幸好去了一次,墙上还悬挂着□□的画像。劭群如获至宝,赶紧搬了个凳子踩着去摘了下来,画像完好无损。临走时,劭群耳边听到一句熟悉的声音:“您这头发收拾收拾,真像上面的人。”另一个声音回道:“我年轻的时候都说我像。不过真可比不了,人家那是拎着脑袋干革命,太危险了。我这不缺吃不缺穿的,有吃有喝谁也不求,这多好。”劭群一听,心里暗想:前半句还像回事,后边说的啥呀?简直是亵渎!为人而活与为己而活,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天上凡间之别。他一边想着,一边紧紧抱住了胸前的画像。
很快,“西关月”被拆除了,尘土飞扬,只差欢呼雀跃的人群。大家拆的似乎不是一座临街房子,而是代表阻力的另一个阵营标志。
很快,围挡搭起来了,机械进场了,施工队伍进场了,轰鸣声响起来了。
没多久,劭群就接到了电话。刚开始,劭群还帮着打圆场,大概意思是:差不多得了,顶多是改建装修和日常维护。但后来,再来的电话性质就不一样了,除了埋怨便是警醒:“大哥,这事怎么不提前给弟兄们说一嘴呀?他们不懂,您也不懂吗?”劭群无言以对,只能敷衍。电话中自然是反问:“现在不光是抓大气指标的事,除了苫盖不允许裸露之外,进场的机械有作业手续吗?再往深里说,开工证办了吗?”电话那边又说:“是,我知道,土地手续和规划手续都有。这点肯定不含糊,否则早给你停工了。但这只是前置条件,作业实施的基本保障条件和维护手续都得办理。再说了,大哥,我那帮兄弟天天在那盯着呢,大半夜的吃不上喝不上的。”
劭群一听自然明白得很,这已经是第二次有人跟他说弟兄们猫夜值守的事了。就跟老孟说的一样:“我那一帮兄弟都在哪趴着呢。”不是烟钱就是酒饭,反正就是吃喝抽。劭群当时并不明白人家说这个其实是在帮他。人情世故,越走越近。大家共同发财不说发达,起码也是发自肺腑互相给个台阶。如果如同做生意搞一锤子买卖,人家就会公事公办,自然两不相欠。最后路越走越窄,走到田中央的地主老财,还可能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一场风波,就能扫平一切,让你荡然无存。就像一只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但他又左右不了,这是两头都不讨好的事。他只好说道:“感谢兄弟,我这天天上班也不管家里的事,主要是我做不了主。这样吧,你们别太过分了,到时候我也好说话。”
第二波进场的人来了,当然不是施工的,而是监工的。检查的工作人员如战术作业里“小群多路”:今天张三来,明天李四来;今天白天来,明天晚上来。似乎毫无章法,没有规律,如同无规则运动,让人防不胜防,疲于应付。
老人组织部族开了个会,算了一笔账:这几天下来,停工的工钱白白支付了多少?停工作业的机械费用支付了多少?而且还有些作业不能停,一停那些料就废了,幸亏好说歹说才让过去。
这个会议,劭群并没有参加,也没人通知他,但他知道,因为诗贤参加了。
开了一晚上会,也没开出个所以然来。最终,大家还是把目光看向了诗贤,说不行就问问劭群吧,他认识人多,看看怎么办、怎么解决。
为什么问劭群呢?怎么解决呢?
因为所以,科学道理。
晚上,劭群想把这些事跟诗贤说。诗贤开始没表态,只说了一句:“开工的时候我就说了,偏不听,现在找我,我找谁去?”后来,又补充了一下:“得抓紧解决,要是把事情抖开了,弄得风言风语,到时候都不好收场。闹大了谁都兜不住。”
劭群跟时标说了这件事,考虑如何寻找一个回旋的余地和圆满解决的方法。
时标悄悄去现场转了几圈,实地查看了一番。按时标的说法,这次动静确实够大的。这要是按他当年在乡镇工作的时候,说让停工就得停,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让你窝工。而且,周边老百姓都有可能打“12345”热线投诉扰民,一旦投诉,你就得停工。除非你买点礼物去拜访人家,让人家松口,否则就会落得个鸡犬不宁。这些,都是必须要做的事。
又过了一段时间,在一个休息日的晚上,劭群组了个局。在座的都是自己的战友和朋友,大家有说有笑。酒喝到一半,部族的一个亲戚送来了一些啤酒,劭群就没让他走,留下来一起喝。这一桌都是有实权的“大佬”,这阵仗一下子让亲戚开了眼界,他毕恭毕敬地敬着在座的每一位。时标看在眼里,笑在脸上,盘算在心里。酒局毕竟是逢场作戏,没有什么感情积淀,大佬们也只是酒杯微举,正眼都不瞧这个亲戚一下,抿一口便拉倒了。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间,一个朋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嗨,要不说这种事最让人无语、让人心烦。那个谁天天给我打电话,说坐一坐、吃个饭。我有时间吗?我缺你那顿饭吗?我也不缺你那一顿。他自己不先铺垫好,这得跟修路一样啊,一层层地铺,一步步地走。他倒好,没个节奏,也没个套路,直接一团糟地砸到地上,就这么一大坨子,好像别人就治不了他了。人家大领导一顺藤摸瓜,什么事儿不明白?顺着那个瓜秧子捋着叶、捋着梗,一会儿就能找到你那个小瓜,连根都能给你刨出来。然后一个电话打过去,就能让你那工地跟热锅一样,工人跟蚂蚁一样在上面跑——‘热锅上的蚂蚁’不就是这么来的吗?你这个墩儿都筑好了,钢筋也绑了,脚手架也起来了,各种吊车、勾机也都进场了,就这个时候让你停,弄得你上不去下不来。好家伙,这一天干支着得花多少钱啊?给我打电话,我能接吗?约我吃饭,我敢吃吗?咱大哥的饭,咱敢吃!得了,咱们还是一起敬大哥吧!”说完,大家附和着吵吵闹闹,纷纷端起酒杯。劭群看着这一幕,只是无可奈何地苦笑着,然后也端起杯,一饮而尽。
大佬们敬劭群,大家一口一个“大哥”齐声叫着,这场景让亲戚感到甚是惊艳:这么厉害,真是深藏不露,在家里边都没看出来。这自然是权力的魅力。在家里没看出来,是因为家里的他们只享受了花卷肘子的滋味,却没有品尝到权力的味道。
酒局终了,劭群叫了代驾。在代驾打开后备箱的那一刻,兄弟战友们齐刷刷地站了一排,鞠躬喊道:“大哥!”劭群嬉皮笑脸地回道:“喊了也白喊,你们看,空空如也。”随后,大家在哈哈大笑声中,各自散去。
第二天,诗贤再三催促:“老爷子要见你,快点安排一下。”
劭群给老人打了个电话,两人约定单独见面。
这次见面,劭群打了个腹稿,准备一股脑全部倒出来:
“今天,爷俩有什么心里话,咱俩都开诚布公地说出来,没有外人。
咱们也处了十八九年了,也处出感情来了。特别怀念年轻那会儿,您经常从养殖场给我挖野菜、摘香椿。东西不值钱,情义无价。我知道二老心里面想着我,什么时候想起来,心里都是热乎乎的。姑爷在部队当过团长,回地方当局长,在别人眼里边,算个牛逼的英雄人物,可我在家里面从来没有耍过威风,因为我知道自己是晚辈,是你们的孩子。当然我臭毛病不少,为人耿直,不会拐弯,喝完酒打架闹事。现在,您对我有什么意见,或者我有什么地方做得对不起这个家的,您说出来,我接受批评,该领账领账,该受罚受罚。
……
您都说完了,再想一想,还有没有别的?别放心里吧,都说出来,心里边就不别扭了,就痛快了。
……
这个我认,那个我认……
我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
好,我就不拐弯了,都是大男人,都是见过世面的。我代表国家参加国际活动,首都也是参加过大阅兵,您也是走南闯北,名声响得很。鸡毛蒜皮、东长西短、婆婆妈妈的事,谁也不要计较。咱就说实实在在的、硬邦邦的讲道理的事!
……
第一个问题,分家为什么要拉着我?正式分家,我没有说一句话,没有表一个态。拉尺子量地,你们喊了我两遍我不去,后来硬叫我去的。为了大局,为了全家和睦,去了我只是扶着您爬沟过坎,搭把手拉绳子,我不多话,不插话,对吧?有格局,讲道理,明事理吧!
……
您知道吗?我是农村孩子,我只能读书谋出路。我靠我自己,在部队干到团级,大军区级五个省比武得过综合第二名,表彰的报纸上都有我的照片。我觉得男人就应该这样,就应该追求这些。可能您认为钱最重要,最厉害。可我认为我的父母最伟大,最厉害,我一直引以为傲。我的个人前途,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父母给的!别人没给过我什么!
……
第二个问题,这些年来,为了这个家,我里里外外奔波,逢叫必到,风雨无阻,无怨无悔。就这一件事,对你我两个男人而言,您是不是应该一辈子记我的好?!
……
第三个问题,真真实实的现实就是,如果我什么都不干,网络语叫‘躺平’与‘摆烂’,可能您听不懂。我什么都不干,我什么都不管,是不是您也得这样分家?闺女儿子都有份,或许很可能您分给您老闺女还会多,因为她年轻时候奉献过、奋斗过,她干得最多!
……
第四个问题,如果我是您亲儿子,这两年我面临仕途进步,就是我不说不提要求,您会不会主动管?会不会管?会不会支持?!还是袖手旁观,不管不问?还会说我当的官越大,对这个家的危害越大吗?
……
第五个问题,我到底有多少能力,你们不知道吗?我容易吗?我办成的事,要么你们说是国家政策,要么你们说是应该的,要不你们说你们没让我办、没让我安排。总而言之,我就是活该。您说句公道话,我办的大事是不是家里的喜事!!!
……
第六个问题,我付出了这么多,最后是这个局面,对我个人公平吗?我不是抹布,想起来就用,用完就扔一边。大家都想到大树底下借阴凉,大树也不是一天天长成的,谁给大树浇过水?我奋斗到今天,我这个位置、我的平台都是我用青春换来的。我没有黄金,我的人生就是黄金。为这个家,我可以过五关斩六将,攻城拔寨!可是,大家伙功成名就与名利双收后,我的后半生安危谁来保证?大家都有钱,我是穷光蛋,我生病住院会有人管我吗?我的安全感靠什么支撑?大家都有钱,我是穷光蛋,我会不会被踹掉?
……
我现在平平安安地上我的班,工作无忧无虑,生活有吃有喝,绝对不会出差错,人生只会越来越好。平常过来看看您二老,不必要感谢,不必要想太多,不是来一定有所图的,那是我的孝道,应尽的责任。但毕竟姑爷是门前贵客,不能怠慢,更不能心偏!”
其实,说这些的时候,劭群早听说了,他只是装作不知道,他也不关心。这个工程都已经签好了合同,装修一结束,年租五十万。大家担心劭群知道后心里失衡,所以大家都瞒着他。
个体与局部而言,就是部件与系统的关系:如果系统不需要,部件再好也没用。很多时候,底层普通人看到的貌似极其难得的机会,实际上不过是表盘上的指针周期重复,一个时刻而已,转一圈还会有。
劭群当时的想法是:如果我不出手办成,这事就办不成了,就耽误了。他生怕办不成,首先是怕耽误集体大事,大局为重,毕竟自己也是集体的一份子;最后是怕耽误证明自己,机会难得,要证明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但实际上,他自己所以为的“重要”,在别人眼里根本不重要。别人什么都知道。他们看准的,是能利用他的机会,而不是看准了事情本身的机会。事情的机会以后随时有,但能利用他的机会,以后未必有。
劭群当然还是不了解这个社会——在这个社会里,就没有真正办不了的事。他本该允许甚至静观他们把事情办砸,就该让他们结结实实地错过一次他们以为能办成、且极为重要的机会。正如时标所说的,看他们的“哈哈”。然后,等他们走投无路时再返回头来求自己,让他们以后再也不敢轻易错过机会。那样,他才有用。那样,他拥有的就不仅仅是地位,而是整个家族对他的绝对依赖。如时标所言,一个家族应该扶持那个最能干的,而不是打压。你们家这么些钱都没用到地方,赔了或扔了都行,但好像就是不扶持你。你要早送,早调了,这么年轻这么能干。大家好像都在算计着让你歇,而且一切都是等着你歇。
造成劭群这种境遇的原因是他的空气廉价性,而不是可替代性。
如果再来一次,或者还有一次,劭群是选择人生,还是人生选择劭群?
人的善良,大概就是看出了别人的为难便不再为难。
劭群没有歇,工程也没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