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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土地革命(下)   60. ...

  •   60.土地革命(下)
      西方哲学家说过,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中国古话说得好,历史重演一定会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局大会议室内,大家各自拣了适配自己的位置落座。劭群走到了里侧,自己曾经坐过的不引人注目、也就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位置,轻轻地坐下。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大家肃穆的表情酝酿出了压抑的氛围。开谁的会?为什么要开会?会发生什么?个人应该如何抉择?这些信息,这些问题,这些判断,难不倒这个会议室里的这群人。这里就是他们的家国,这里就是他们的时代,这里就是他们的命运。想生存,就得认清形势,定好位置。
      劭群想起了自己曾经在自己所坐的位置的最后一次陈述发言,那个时候,米劳数还给他发言的机会。就是那次发言后,米劳数再也没有给过他任何发言的机会。事过境迁,声音犹在耳边:凡事莫当前,唱戏哪有听戏乐?人生须顾后,上台终有下台时。
      今天,米劳数应该会还给他发言的机会,他应该说些什么?这是劭群当务之急最需要考虑的问题。
      走廊里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高低短促的呵斥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是米劳数的常用手法之一。走夜道大声唱歌,吓唬鬼,给自己壮胆,如此而已。
      会议室里静坐的人们,身形倏变,都直起了身子。
      米劳数坐到主席台的位置,先点了一个将叫去他办公室拿一份文件。这文件自然似乎是玉皇大帝的诏书,给人造成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这样做来,主席台变成了神坛,米劳数就自带一种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威严。
      好伎俩,好招法,好身手!
      米劳数开门见山地讲了市领导就征迁工作提的哪些新要求,果然是尚方宝剑在手。然后讲了任务点工作进展缓慢、排名靠后等不利被动局面,给全市工作拖了后腿,同时给局里的工作造成了极大的被动或差一点不可挽回的损失,最主要的是为此他挨了批评。这样一讲,这就是言归正传,正本清源,从法理和情理上他是征迁任务工作主要负责人。接着他又说了他如何给领导解释,如何扭转了不利局面等等。言外之意,处处透露着他高超的政治智慧和强大的人脉关系。妥妥的话语权全部攥回到手中,让别人无话可说,简直无懈可击。既点出了别人的不足,显示了自己的能干;还卖了极大的人情,不追责、不埋怨,彰显了自己人性的华美光辉。最关键的是,一股脑把权力全部收入囊中,不费吹灰之力,可以说是兵不血刃。
      米劳数干工作的方法简直就是高级美文的写作方法:开篇布局、穿衣戴帽,主旨鲜明、引经据典,结尾收笔、大气磅礴。
      米劳数讲话中,不断地提问着任务点另一个分管领导的具体问题。当这个分管领导提出个别征迁户胡搅蛮缠、无法沟通时,米劳数马上从九霄云外腾云驾雾而来,直落凡间——不是脚踏祥云而是脚踩两腿泥。从风土人情分析,到人情世故运作,骂骂咧咧:“这他妈的就是想要钱,那个什么,那个谁,你们这里边谁能喝?找俩能喝的,拎着烧鸡,弄两瓶二锅头,去他家里找他,啥也不干就是喝。估计两口猫尿一灌,就老实了。时标来了没有?时标赶紧说:‘来了。’时标你来买烧鸡和酒,花多少钱到办公室报销。”时标干净利索地配合着回答:“明白。”时标后来说,其实他也知道米劳数是在演戏,但是大庭广众之下,他必须也得演好。
      米劳数这一顿骚操作,连骂带哄、恩威并施的手段经常是屡试不爽。
      曾经班子里面有一位女性的分管领导,大家本来都是相敬如宾,虽不是两口子,也都是待之以上礼。不知道这个女领导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基本上不让她管事了。劭群也是后来听群众传言,她动了不该动的东西了,被打入冷宫了。当时就是在会议室里面,米劳数讲着讲着话,就会在中间穿插一两句问候语,大多是问候姨妈姐妹。当时搞得劭群还颇有点意外,领导班子里就这么一个女同志,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吗?一点都不注意男人形象吗?即便大家都不吭声,那么这个女领导应该提醒两句注意用词。但是女领导就是一言不发,默默受着。她自己的事她都不说,谁又会说。
      女分管领导一言不发,不等于男分管领导一言不发。
      按形式逻辑分析,应该是这样推论:领导讲话分管领导不能说话,女分管领导是分管领导没有说话,男分管领导是分管领导也不能说话。
      但是这一次,这任务点的分管领导说话了,一边陪笑着一边说:“这户主特别难揍,而且不喝酒。本来是老俩,互相有个伴陪着。后来一个得癌症死了,只剩下这一个,孤苦伶仃的,整天哭鼻子抹眼泪。我感觉他妈的好像他精神都有点问题,你给他说什么都听不懂。”说完这个以后,这个任务点的分管领导不再说了,从口袋里掏出了烟,若无其事地打火点上。悠哉悠哉,静观时局。妙哉。
      劭群听到这里,感觉这话里话外全都是刺。哪有这样的征迁户,他都没听说过。
      俩人都是软中带硬的,互相攻击。一个把另一个当成了吃鸡喝酒的废物,弄点死鸡肉和劣质白酒就打发了。另一个把一个当成了警告的对象,大抵暗讽的意思是:之前这一个跟那个老科长合起伙来跟劭群对着干,那个老科长已经找马克思报道后,现在只剩下了这一个孤苦伶仃。曾经的苦逼抹眼泪,可别忘了。
      劭群当时心里想到的并不是幸灾乐祸,想的是:我操,这世道真是人心险恶。人人都是口蜜腹剑,果然如时标所言都不是善类。
      这个时候,米劳数没说话。他眯起了眼睛,不动声色,从嗓子眼到鼻孔里发出了一长声“嗯”,算是一个回应,算是一个过渡。然后,米劳数快速环顾扫视了一下四周,冲着另一个人说道:“当年咱们飞机场征地的时候,也是碰到一个半傻不痴二不愣登的,大夏天穿着个厚棉袄。你说热,他妈的还穿着个棉袄;你说冷吧,还他妈露着两片白花花的屁股。也是他妈的死活不配合。”讲到这里,会议室里响起了笑声,既是会心的一笑,也是有心的逢迎。说到这里,米劳数拔高了声音说:“我他妈气的上去扇他两个嘴巴子,踹了他一脚,他马上就老实了。第二天你们拉着他去那个机场那个土鸡锅,灌了他一瓶。他喝多了拉了一裤子,造了一个晚上。后来不也老老实实签了?”说到这里,大家更是附和地哈哈笑起来,真乃惊世伟业大英雄是也。
      米劳数就是有这种本领,对上察言观色,平级八面玲珑,对下纵横捭阖。
      这个任务点的分管领导在大家哈哈笑声中,有些尴尬,也只能勉强地干咳出几声笑声,说道:“可不能打,现在是法制社会,打人犯法。你动一下他,他马上躺在地下不起来,再打120可麻烦了。咱别因为干点活,得罪人,大家都有退休的时候。”
      这个任务点的分管领导的点到为止也是恰到好处:你现在是领导,你说了算,有一天你也会退。大家都在这个地面上生存,互相给点面子,差不多得了。
      县域的熟人社会,圈子很小,没有多少人去计较执拗对错善恶是非,都是利弊权衡交换。
      别人说的话,你可以自己不在乎,但你不能左右别人不在乎。现在的劭群已经能够明白两人对话的内在含义,已经是能听出子丑寅卯来了。当然,劭群还不能像他们那样运用自如,虽然他不屑运用,但是他必须得会。
      身处县域,即便精神世界有高远的追求,可以仰望星空,追寻灵魂高贵;但面对现实,必须脚踏实地,利益为上。这也就是精神层面的战略藐视和现实层次的战术重视。
      会议就在这种一紧一松、一笑一骂中结束了。
      征迁任务点的工作,按照米劳数的部署,工作分两个组:第一小组,劭群负责,负责配合第三方评估组入户评估。涉及到的“坑塘田路沟”这些公共区域,不要纳入个人评估,还有严禁抢栽抢种抢装修等。米劳数还特意强调了一句劭群政策性强、脑瓜聪明、算数快,让他负责这个最合适,而且把时标直接配属给了他。另一个分管领导负责入户做思想工作和搬迁的具体实施。
      这个分工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来了,劭群干的活是白富美甜,又有权利,还不担责,拿尺子量的老爷。
      另一个分管领导干的工作是黑穷丑苦,就是空对空,思想工作是最难做的,拿着嘴巴去说的婆婆。
      米劳数一贯的做法,开完会第一个先走。大家三三两两的起立,然后个别有事的紧随其后,边走边汇报。
      劭群跟时标对视一眼,会心一笑,走出会议室。
      在经过这个分管领导办公室时,滑稽的一幕发生了。这个分管领导办公室里的灯掉下来了,白色的灯罩挂在裸露的电线上,随窗户吹进来的风来回摆动。这个摆动让很多经过的人裂开了嘴,差一点笑出声。
      入户评估工作开始了,尺子刻度是死的,冰冷的;但是丈量的方法是活的,温情的。
      简装当精装,小树当大树,电线当电缆,窗台当女儿墙,密植的树木如倒栽葱,大门过道当杂物间……无论纸面上的政策补偿多少,老百姓都会把家里的一草一木视为金银细软,真的是破家值万贯。劭群组织第三方评估人员按照下发的评估内容逐条进行,一边丈量一边聊天。全聊老百姓爱听的,老百姓家常话。到了田间地头或工矿车间,说老百姓的话准没错。穿百姓之衣,吃百姓之饭,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在一些有争议的地方,在不违反原则底线的情况下,参照其他评估组惯例做法,劭群也是予以放宽条件。但一定是要演一出戏,不说梨花带雨,也必须声情并茂如声泪俱下:“我们也是老百姓的孩子,我相信你们家的孩子也跟我们一样在单位上班。我们就是上个班,挣个钱养家糊口。如果说仅仅为了照顾你们,让我们犯了错,丢了工作,我们后半生怎么办?如果说你们家的孩子在外边也干我们同样的工作,别人跟他们提出这种无理要求,你们会让你们的孩子签这个字吗?你们肯定也不会让你们孩子这么干。”聊天已经口干舌燥,现在的表演声音嘶哑,真的有些装腔作势、虚情假意,但是效果立竿见影,评估工作推进得很快。甚至一度有几次排到了前列。这些,劭群都第一时间跟米劳数做了汇报,早请示晚汇报,一定是必须坚持的。但是劭群只做不说,身边的人不知道而已。为什么要说呀?这是个人成长的密码,都知道了,还有密码吗?
      评估进行一半的时候,另一个分管领导开始经常打电话叫劭群,去他做工作的征迁户家里。劭群以为让他来帮助解释政策。没想到去了之后,这个分管领导穿着个白衬衣,扎着个小腰带,当着别人面劈头盖脸地把劭群说两句,大概意思就是:人家不同意这么评估,给人家落下了项目,或者是劭群这边工作没做好等等。劭群心想这种事情能当着征迁户讲吗?即便真错了,应该私下里提醒,胳膊肘都是往外拐还有往里拐的呀。两个评估组,两个阵营。另一组干活的时候不跟劭群说,劭群也是自知咸淡,既不向前靠拢也不四处打听。可是如果劭群这个组一干点什么活或者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他们会马上跟苍蝇般飞过来,围着嗡嗡乱叫,到处乱飞。人不能总是干活,还得吃饭。到了吃饭的时候,另一个组早就私下里商量好了去哪里吃?吃什么?跟谁吃?在吃的方面,劭群对他们也是敬而远之。一顿中午饭而已,随便找个小饭馆就打发了,人少吃的快,没有干扰,精神放松,正好休息会。劭群在时标的推荐下,他们选了一个叫“溢满香”的饺子馆吃饺子。这里都是手工饺子,征迁任务点很多人都到了这里吃,好吃莫过于饺子。但是这分少有的放松和安宁,很快就会被打破了,经常饭吃一半,他们就会给时标打来电话,不是问这个就是问那个,不是要这个就是要那个,很让人招烦。后来这种情况越来越多,甚至一到了中午快吃饭的时候,就有人给时标打电话安排活,反正不是这个活,就是那个活,就是不让你安心吃饭。
      到了工作中期阶段,指挥部调整了评估标准,并在早交班会上明确部署。这个分管领导交完班后,回来也不传达,也不组织学习。劭群蒙在鼓里,始终拿个老标准组织评估。这种情况下特别容易激起民愤矛盾和网络舆情。民不患寡患不均,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如果不是一个尺度,如果不是一个标准,激起民变就是历史上的民患与民防。劭群想过跟这位分管领导沟通一下,但这个分管领导直接打断了他的说话:“你先别说,你听我的,你没在大乡待过,你不知道情况?你少说话。”这句话不但是把劭群给噎住了,而且还伤了劭群的自尊心。这么叫相互配合工作,有这样配合工作的吗?
      一天中午,劭群在入户评估时碰到了另一个市直部门的一个叫穆稼的战友,俩人还是老乡。尽管大家平常不很熟悉,但是互相彼此都知道。劭群就把这个情况简单跟穆稼说了一下,算是发发牢骚。没想到这个老兄听到以后,二话没说:“你别管了,你中午没安排,咱们一块吃个饭。”就这样,劭群第一次到了传说中的饭店吃饭。这个饭店叫“北白”,酱肉是北白的特色,时标告诉他的。时标后来还请同学吃饭,邀请了劭群。关于这个“北白”饭店,还有个可笑的事:当时在这个饭店与劭群一同吃过饭的一个人,为了与劭群划清界限,多年以后竟然矢口否认跟劭群吃过饭。被时标当场揭穿,可怜的人物,悲哀的人生。
      当劭群跟时标急急忙忙又兴高采烈地赶到饭店之后,竟然看到了任务点的分管领导早已坐在那里。劭群有些不太自然,就想随便找个靠外的角落坐着,不想被这个市直部门的战友一把就给拽过去了,一边拽一边大声埋怨:“这里就你官大,你这副处级干部你坐外边。”时标站在旁边,嘻嘻笑着,他就待见这个领导这么说,本来就是,劭群太低调了。官老爷应该威武雄壮,居高临下,大腹便便,好色贪财。
      然后大家坐下,有说有笑,有吃有喝。都是在任务点干活的,每天忙忙碌碌,难得偷闲放松。
      一大桌子十几个人,男男女女,吃酒喝奶,好不热闹,气氛甚是融洽。劭群一边吃,一边主动还给大家倒水倒酒。这个时候,这个战友就不管他了,因为这是基本的人情世故,顺水人情的事,应该做的。
      喝着喝着,任务点的分管领导有点不胜酒力了,好像有些言语打结,反应迟钝。劭群也有些头脑发晕,昏昏沉沉,劭群借故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时发现所有的酒杯都满上了。后来,时标告诉他,当时这个任务点的分管领导已经喝得两眼发直,不想喝了,连连摆手迷迷糊糊地说:“别倒了,别倒了。不喝了,真喝不了了┄┄”话音未落,劭群的战友猛地伸手夺过酒杯,“啪”的一声把酒杯往桌子上一墩,眼眉一扬,说了一句:“不喝了?谁说不喝了!全满上,先倒我的。”
      这一杯酒下肚,天星地月,眼冒金花。
      这一杯酒下肚,时标说:“酒好,你的战友对你真好。”
      酒局终于结束了,大家互相安排嘱咐着同行的人,各自离开。
      劭群和时标扶着任务点的领导上了时标的车。时标扭头问了一下劭群:“回任务点还是回家?”劭群说:“回家。”
      午后的日光,温暖又明亮。
      路上的行车并不多,马上就要进城。劭群跟时标说了一句:“去温泉。”时标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问劭群:“王局去哪?”劭群沉声但很有力地说道:“温泉。”
      车辆很快到了“温泉”,这是一个温泉足浴的地方。劭群和时标两人搀扶着分管领导上了楼。劭群跟过来点单的服务员悄声说了一句:“安排一个单间。”
      安排好后,劭群跟时标到了吧台点了一个双人休息间。吧台的服务员热情地推荐服务项目,并开玩笑地说:“你们给朋友安排最好的,你们什么也不要嘛。”劭群说:“我们就先不要了,头疼先睡会觉。”就是要给朋友安排最好的,朋友来了有美酒。
      在双人间里,劭群问时标:“要不然你也去做个足疗,我不习惯,别人一碰我脚痒。”时标兴奋地说:“你要是做,我也做一个,你不做我也不做了。喝完酒做足疗挺好的,解酒快,你为什么不做呀?”劭群不再跟他说话,翻过身去。
      很快,两人就睡着了。
      时间过得很快,定的闹钟响了。劭群一咕噜爬起来,催促时标赶紧去叫任务点的分管领导。大家该回任务点了,晚饭前还要交班。
      返回的路上,路上已经开始川流不息。
      劭群摇下了窗户,凉风轻拂,心如止水。
      一路,大家都不说话,分管的任务点的分管领导躺坐在后排闭目养神。
      车辆到任务点的办公区刚一停下,劭群就快速地跳下车。在时标的帮助下,劭群不容分说背起任务点的分管领导就往二楼赶去。
      这一点有点像当年陈大将军背起了蒋委员长,战乱逃命。
      所以,功高莫如救主。
      二楼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仨人,其他人都已经回家接孩子去了。时标开始自己忙着烧水,茶水也是解酒最好的良药。
      这时,劭群板起面孔开始质问任务点的分管领导为什么交班的内容不跟他说,给他工作带来了被动。
      翻脸比翻书还快。
      任务点的分管领导一愣,他没想到劭群竟然现在向他发难,但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不知道怎么回。
      劭群一看,对方沉默不语,自然是理亏。
      得饶人处不饶人,攥住□□捏出尿。
      劭群开始发威:“本来交班我也可以去,但是考虑为了保持工作的连续性,让你老兄去了,抛头露面。但交班内容,你应该跟我通气。再说这项工作也是米劳数安排给咱两个的,咱们两个应该互相配合。”
      没想到这个时候,任务点的分管领导好似逮住了机会,马上反咬一口:“你说什么?你敢直接说米劳数?”
      农夫与蛇的故事,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一定要警钟长鸣。
      劭群一听他的质问,这是岔开话题的借题发挥。劭群可不怕这个。他直接回道:“我说米劳数怎么了?我还不能叫他了吗?”
      任务点的分管领导说:“你应该叫米局长。”
      劭群直接怼回去:“操他妈的,我就不叫米局长,我就叫米劳数,怎么地了吧?老子还是副处呢,管他叫名字怎么了?”
      任务点的分管领导回道:“你只是拿副处的钱,你不是一把手。”
      劭群听了,生气地嚷道:“谁说我不是一把手?是我不想当。我要想当,我就能当上。”
      劭群心里自然明白,他来这里所做的一切就是为调整做准备的。
      任务点的分管领导哪知道这些,再说劭群早已经被贴上了标签,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标签。
      任务点的分管领导说道:“一把手,你是当不上了。我也当不上了。”
      劭群直接拍了桌子:“放你娘的狗屁。这一把手还他妈规定了必须谁当?当上了就当一辈子吗?即便我当不上了,我也比你强!我当不上了,有人当!中国这么大,又不是亡国亡种。这个局长,米劳数不当,别人一样当!你说对了,这个一把手你是没机会当了,永远没有机会。”
      劭群也是借酒发飙,酒后吐真言,酒壮怂人胆。老祖宗说的一点都没错。
      劭群还说了一句很过分让他后来感到后悔的话。后来,他多次对时标说:“我真后悔说那句话,不应该,太过分。”时标直接反讽他:“敢作不敢当。”
      或许是被劭群的气势给镇住了,或许是任务点的分管领导百口难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转身扭向时标:“时标,咱们都是一个单位的,你给评评理,王局长这么说对吗?”
      时标一听任务点的分管领导说这个话,他直接站起来就出去了。
      这件风波,当时应该只有他们三人知道,所以没有掀起风浪。
      工作在彼此心照不宣又相互默契配合的情况下推进,而且推进得非常好。
      一天,米劳数应该是喝酒了,看来也是酒后吐真言。他在征迁任务工作群里,跟这个群里的单位工作人员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叫担当?有工作大局,敢于承担,就是担当。你们品,你们细品。王劭群就叫担当,你们品,你们细品。”
      劭群就在群里,他听到了米劳数的这番话,感慨万千。
      时标说:“机会来了,看来要重用你了,等着吧。”
      实际上,劭群知道,自己在征迁工作中应该得到的已经得到了,再做就是多余了,就是画蛇添足。他应该退出了,见好就收。
      刚巧,单位有一个分管领导孩子高考请假。
      小满的中考马上就要到,劭群正好请假去衡水全力保障中考。
      劭群离开征迁任务点后,时标又在那里开着自己的车保障着公家的事,坚持到了最后。
      这期间,劭群的二楼平台成了时标的二楼平台,那里是野战空中指挥所,无线电波最密集的地方,都是加密的代码,别人偶尔拦截也听不懂。
      时标是一个法律斗士,老家的集体土地被村霸霸占,村霸还是党员。时标通过法律途径收集了所有的相关证据材料,并进行了实名举报。这个举动牵扯了多方利益,村霸也是在周旋力量应对。村霸在村内放言:“这个世界,谁也动不了他。”时标马上在村内针锋相对:“不但让他当不了这个村官,让他不再祸害鱼肉乡亲百姓;还要将他绳之以法,送进监狱踩缝纫机。”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村霸欺行霸市多年,自然有些门道,也是卖了力气下了大本保住这一顶雀纱。慢慢,各方利益交织成的乌云开始笼罩在时标头顶。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时标的处境可以说已经是兵临城下,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在一次通话中,劭群给他又讲起了军校一个老教导员的故事,这个故事是围绕学员入伍动机的问卷调查展开的。通过故事,对时标的启发就是两点:第一点,公私分明,公家的事是公家的事,个人的私事是个人的私事。第二点,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走纪检还是走司法,都应该保护当事人提供的相关信息,这是工作纪律,一旦泄露就是违纪。这是问题本身之外衍生的另外两个问题,抓住不放就可以了。无声的角落里,时标紧蹙着眉头,表情凝重。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手指不停地在上面来回滑动、敲击。他正在调动自己所学的法律常识和多年的实际斗争经验,字斟句酌地编辑着一条短信。这是一条措辞严谨的短信,直接发给了负责承办该线索的纪检干部。他开门见山地自报家门,表明自己作为实名检举控告人的身份,随即直奔主题,并刻意强调关键证据材料的保密和重要性。他这样做,就是为了在短信中特意留痕。时标还明确要求对方在收到线索后,必须严格按照《纪检监察机关处理检举控告工作规则》进行受理登记,并依规在法定期限内向他反馈受理情况。时标已经把这个受理和办结的时间期限进行了再三强调和明确要求。正面答复就必须得有工作结果,不予答复则是工作渎职。正如时标阐述法律所言:“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
      时标正式反击开始了,而且反击成功。
      时标是一个喜欢按计划做事的人,他的计划不是来自理论,而是来自丰富的实践经验。时标的计划基本上不会落空,套住的兔子绝对跑不了。事情的进展,一定是按照这个计划预想的方向推进的。时标拨通了对方的电话,并提前开启了通话录音。电话里,他的语气冷静而克制,却字字珠玑。他严正提醒这位负责人,对于他提供的检举控告材料,承办部门必须严格落实保密制度,严禁将检举控告人的个人信息及反映内容透露给被检举控告的组织或人员。他话锋一转,直指核心:“反映问题线索是严肃的执纪执法工作,绝不是用来做顺水人情的筹码。如果把这些线索当成讨好别人的信息进行私下散播、通风报信,甚至泄露给被举报人,这不仅是严重的工作失职,更是违规违纪行为。所有的通话我都已经录音,希望你们能依规依纪依法办事,不要自误。”最后,时标重重说了一句:“您为什么给我们局长说我这个举报的事?这个事是我个人的事,跟我们单位有关系吗?请您给我一个说法,正面回答我。如果跟我们单位没有关系,您为什么跟我们局长说这些?您这算不算泄露信息?您这是给我们局长施压吗?这些都需要请您本周五下午五点半前正面回复我。如果得不到回复,我会就此问题向上级甚至上两级纪检机关进行专题反映。同时,我再次重申,这件事与我们单位没关系,与我们局长没关系,请您不要再给他打电话施加压力,在错误的道路上一错再错。我的诉求只有一条,依法依规处理我反映的所有问题。”
      在这一次反击过程中,时标充分运用了猫捉老鼠的游戏:玩而不吃,斗而不破。这如同后来劭群总结了另一场战斗的另一种战法:钝刀子放血,戳它三年。
      人与人之间交往,聪明的人都懂得相互成全。
      人人都有私心,若都是为了利己,最终未必能够利己。
      如果真正做到了利他为先、利己在后,最终的结果就是利己。
      所谓的就坡下驴,不但是给别人一份情面,其实最终是给自己一个台阶。
      所谓的便宜不可占尽,不但是给别人留有余地,其实最终是给自己一条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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