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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土地革命(中)   60. ...

  •   60.土地革命(中)
      电话的简短有时反而是重要的象征,正如媒体所言“字越少,事越大”。
      上级给下级打电话是这样,下级有时也可以这样要求上级。
      在一部关于上甘岭战斗的电影里,有一个类似简短通话的片段:
      上甘岭战斗期间,基层战线的女报务员终于把前线的电话接通了。指挥作战的军长拿起电话刚说了一句:“转告坑道里的同志们,军党委和军首长都很惦记前面的同志……”这一看似鼓舞人心的客套话还没说完,就被这名基层战线的电话兵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首长,别啰嗦了!拣要紧的说,先下命令吧!”
      战场形势炮火连天,攻守相易,瞬时万变。通话极其不易且随时会中断,所以当年迈的军指挥员在多年后回忆起这段往事时,并没有生气,而是严肃且感慨地说:“她当时做得没错!那时候通信兵牺牲了不少,通话也经常中断,能抢到一句是一句。”
      劭群接到的电话,自然是他个人命运的战场,也会是炮火连天,攻守相易,瞬时万变。
      人事冻结解封,调整开始动作。
      这些简短的信息几乎是字字如金,久旱甘霖。
      犹如电影《风筝》里的桥段,主角经典的台词:当年组织派给我潜伏任务的时候告诉我,我从今往后的日子就十六个字——“隐蔽精干,长期潜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这十六个字不仅是如履薄冰的行动指南,也是坚守信仰的精神支柱。主角的使命任务无非两种:组织没让他暴露的时候,他就必须好好地隐蔽自己;即便被别的同志误解,被自己人追杀,那也得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一旦组织下达了让他暴露的命令,那就意味着他必须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现在,劭群在自己个人仕途上接收到了老式无线电信号,他可出山了。
      劭群很快联系上了米劳数,约定见面,口口相传。
      劭群再一次被单位派出参与一项多部门联动的专项抽调任务:土地征迁与补偿。
      这次抽调任务,与之前几次劭群被抽调相同的是,都是市委市政府领导们高度重视并主推的阶段性任务。
      这次抽调任务,与之前几次劭群被抽调不同的是,之前是个人努力行为非官方的,或者说之前是被单位暗箱操作的调虎离山;这次也有个人努力但是官方授权的师出有名,或者说也有单位暗箱操作但是你情我愿的双向奔赴。
      与之前的其他任务还有一处明显不同则是,之前是劭群身先士卒冲在一线,劭群这次是后去的。对于先去的人而言,不免有摘果子之嫌,甚至半渡而击。
      劭群简单收拾了一下,也就是女人出门前的梳理打扮,除了没有插花涂粉。然后开着自己的宝马奔驰前往任务点。
      劭群的到来,似乎是不打招呼的不速之客,这让其他分管的领导惊愕了一下。米劳数简要明确了分工,这又让大家惊愕了一下:他们两个是和好如初了吗?为了缓解尴尬气氛,毕竟米劳数和劭群在公众场合久不交流,米劳数当众给劭群安排了一项工作,让他通知时标给任务点的工作同志们送点水、泡面和火腿肠。五六月份的天气,已经开始闷热起来。劭群愉快爽朗地受领了任务,并马上拨通了时标的电话,向时标下达了米劳数的指令。劭群的工作做派向来是干练的,言简意赅,直奔主题。
      很快,时标从单位风尘仆仆赶了过来。时标手脚勤快,一个人上上下下跑动着,往楼上一箱一箱的矿泉水和泡面扛送。时标满头大汗,但脸上绽放着幸福花。劭群于心不忍,想起来在部队官兵同甘共苦的日子,劭群毫不犹豫地参与了搬运物资。他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别人的看法他也不知道,人家也不会跟他说。后来这些看法和说辞,都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边,后来的他更不在乎这些了。简直无聊得很,没有一点价值与意义,不过是风吹草动的轻浮和雨过地皮湿的浅显而已。
      时标看着劭群也弯下身子帮着一起搬东西,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于心不忍,他不停地小声嘟囔着:哪有一个大副局长跟着伙计们一块搬东西干活的?领导哪能干这个?这容易让人笑话。王局,你别搬了,上去陪着局长他们聊会天吧。上边还有空调。劭群知道上边有空调,有好吃的,但是似乎在这里干活才是让他感到放松与舒适的事。在当时底层人的眼里,当官的就是领导,领导就是官老爷;官老爷就得高人一等,否则,当官干什么?官老爷们就应该坐在一年四季都有空调和热水的办公室里,喝着茶水,吃着水果,聊着闲天。官老爷们必须得有高枕无忧的自信与居高临下的模样,这样才能威严,气派有官面。人人生来平等,为何要分三六九等。
      劭群左右开弓,一手提一桶纯净水,时标劝他搬一桶就行了,别逞能。劭群不是逞能,他是有能无处放。劭群曾经从自家楼下一手提一桶标准的纯净水,一口气不歇送到五楼家里。现在不过二楼而已,劭群提着两桶纯净水走到工作办公室,轻轻放下,转身回返再搬运。这些,米劳数都看在眼里,其他分管领导也看在眼里。米劳数表情舒缓,并不说话。劭群做的这些都是米劳数心里非常认可的,也是非常欣赏与看重的。而在其他分管领导眼里,劭群似乎是拙劣地哗众取宠,表演而已;或者劭群是与他们格格不入的另类,一个不会当官的傻乎土老帽。总之,他们眼里流露出的是鄙夷的表情,同时他们也会不失时机地进行演戏,在互相调侃中发出哈哈笑声。
      米劳数安排妥当,在一众大小喽啰的陪送下,登车飞驰而去。大家目送远离,然后有说有笑,回到住处。劭群的专项工作开始了,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给他安排具体事。别人以为他是来摘果子,想分一杯羹,自然是要冷落他。他心里很清楚他来摘的不是他们的果子,他要的是一个有事实证明工作的过程。夏虫不可语冰也,多言无益,沉默是金。时标也回去了,他只是送了一趟物资而已,走之前还特意跟劭群打了个招呼。时标的大概意思是如果缺什么用的劭群可以找办公室主任要,或者给他打电话。这都是单位应该保障的,如果别人不送,他也可以送。听了时标的这番话,劭群心里边暖如三春,他默默地看着时标,口里边却说:不用,不用。这边挺好的。你不用管了,缺什么我自己弄就行了。这个时候,时标又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问道:你们两个和好了?他有没有说以后让你分管什么?时标的表情里,既透露着疑惑,又充满了好奇,还有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待与向往。劭群故作神秘,卖了一个关子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当时,劭群就是在为调动单位做个人的努力与命运选择。
      很多事,确实到了时候就会知道了。所谓的水到渠成和瓜熟蒂落。但是命运往往喜欢开玩笑,事与愿违或无巧不成书。想到了和想不到,最终一样,都会成为现实。即便所有的选择都能成为美好的现实,但只有一种决定才能创造历史。
      征迁指挥部每天早上要早交班,任务点带队的领导轮流前往。劭群并不想去,他不想这么早的抛头露面,他只需要跟着大家一起把这个事情做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次经历,真的是劭群平生所未遇所未有。之前的自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落水儿童,在水中胡乱扑腾挣扎,只要随便能抓住一个什么物件,他都会当做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而紧紧不放。现在倒好,都知道结果了,努不努力都是一样的结果,这个果子都是安然无恙的,应该也是甜美的。如果一个考生考试前就已经知道自己的考分一定是满分,那么他进了考场,只需要填上名字,填准了准考证号,把试卷写满,按规定交卷即可,其他根本不用管也不必在乎。
      从利益角度出发,为了一个没有利益的结果而努力就是在做无用功。自然,这个无用功与情怀无关,劭群的情怀志不在此。他不想多管闲事,因为现实给教训太多;他不但是不敢惹事生非,他还生怕引火上身或节外生枝。
      政治圈子内,一切自我努力在无敌的权力面前都是白费。看在眼里的无用,笑在心里的无知。这一次,劭群出征是被授权的,相当于是披着正规军的战袍。劭群是不可能被打破的,他现在的任务是等着被胜利。历史早已证明并将继续证明,车轮一定是从立场出发碾过路线,最终的方向是意图。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共同的利益。敌人的敌人一定是朋友,共同利益的朋友一定是朋友;朋友的朋友未必是朋友,共同利益的敌人一定是敌人。政治斗争就是足球赛,结果未必必然与技术水平有关。有时对手就是要让你赢,你不赢都不行,对手是在避开死亡之组,或者是在选择一条晋级之路。你输了或对手赢了,这个结果反而会影响对手的下一场比赛。
      劭群不想去交班,别人正巧也不想让他去。如此,各得其所,相安无事,如此这般也就罢了。偏偏天公作美人不作美,人在欲望面前从来都是得陇望蜀或得寸进尺,人心不足蛇吞象。另一个分管的领导,仗着参加指挥部的交班获取的信息多,也就是现在所说的信息差,将他自已与劭群设置一道无形的梯度台阶。在信息差面前,掌握信息的人可以胡说八道,可以说得天花乱坠;没有掌握信息的人,只能洗耳恭听,而且必须信以为真。这个分管领导开始对平级的劭群颐指气使,吆五喝六。其实他们并不是平级,从等次上讲,劭群是处级干部;从资历上讲,劭群是班子老成员;从职级上讲,劭群还是副处级。劭群只是年龄比他们小一些,劭群的副处只不过是政治待遇,正科的岗,副科的官。奈何,人生际遇到了这次第。这次第怎一个“官”字了得。虎落平阳遭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真的是一刀接一刀,一刀更比一刀高,一刀更比一刀妙,再来一刀要不要,要要要,妙妙妙,喵喵喵。
      征迁指挥部任务点,劭群大多是无事可做的时候,他喜欢从那个办公室出来,穿过走廊,走到二楼东侧便门,推门而出便是开放的平台。在这里,他可以欣赏北国初夏的花红柳绿,他可以看到早上大大圆圆的红日缓缓跃升楼台,世界与他而言是富有生命张力的画卷。通过平台,他完全可以一览无余,放眼远望,广袤的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群,烟火缭绕的人间。
      劭群在平台围着栏杆一边转悠,一边给时标打电话,无非是聊聊人间趣事。聊着聊着,说到任务点的事,劭群就开始诉苦。时标告诉劭群,以他在乡镇多年的浸染经历和经验判断,这个分管领导不是个好东西。时标说:这种人一肚子坏水,一定要远离,有多远离多远。这类人是典型的老乡镇,乡镇不乏此类。他们这类人,脸上的面具都肉化了,以劭群的经验根本都分辨不出他们的真假善恶。他们这类人,肚子里的良心也化成坏水了,他们算计人的招子特别多,又坏又恶,阴险得很,防不胜防。时标不断地提醒劭群,甚至有些不放心:你就听我的吧,一定要远离,一定要少说话。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远离就远离,但是千万不要得罪他。时标的话确实起了作用,相当于时标给劭群在纸上画了一个人像,披着人皮的人,是人是鬼,自己分辨斟酌。但是劭群根本就没有按照时标说的去办,反而是主动靠近,有多近靠多近;而且主动说话,能说多少就说多少。
      因为劭群的忍让退步,这位本来一同带队、应该平起平坐的分管领导似乎大权在握。在征迁指挥部的任务点,这位分管领导俨然成了单位名称的代表,妥妥的一把手气派,妥妥的人生得意。只差前呼后拥,妻妾成群。
      劭群判断,任务点的工作进展信息应该是传送不回单位,这绝对是不应该的。按照劭群的做法,一定是早请示晚汇报,只有这么做,领导才放心。劭群预感到,这位分管领导快要挨收拾了,如时标所说的他要倒霉了。然后他从时标的电话里也听取到了一点信息,他们的征迁工作的进度已经全市垫底了。这让米劳数很窝火,要人给人要车给车,要枪给枪要弹给弹;每天就知道吃吃喝喝,工作进展的一丝一毫从不汇报。
      劭群预感到了自己的尴尬处境,这样下去,自己也是岌岌可危,很可能引火上身,坏了大事。毕竟他也是分管领导,他也有责任。他跟时标商量了一下对策,时标的意思是,直接跟米劳数说:跟他弄不到一块去,你的建议还有想法他也不采纳,所以现在整个征迁工作很被动,再这么下去就会耽误事。然后别忘了加一句,我就是回单位拿着拖布拖楼道打扫卫生,我也不跟他在一起干这个。工作排个最后,丢人现眼。劭群当时听了时标电话里带情绪化的演播,自己差点笑喷了。劭群感觉,如果这么说,有点太假了。时标坚定自己的想法和看法,还不忘嘱咐几句:就这么说,绝对管用。米劳数就喜欢听这样的话,这也是给米劳数一个台阶。你看吧,工作干成这个样,米劳数早已经不信任他了。本身他来的时候就想管一摊肥肉来,米劳数就是迟迟不给他,就是因为不信任他。他权力欲望太强烈,胆子太大,给他点权力就不好控制了。他跟你不一样,你一直是想干大事。这次任务点让他带队,实在是无人可用,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你如果打了这个电话,肯定会把他调回来,让你管这个事,你就被重用了,你就东山再起了。或者说你们一人管一摊,互相限制,肯定是这样。
      劭群挂完电话想了想,如果这么下去,工作干砸了他也逃脱不了干系,而且极有可能他会被这个分管领导当成甩锅的对象。劭群拨通了米劳数的电话,三言两语讲了一下他的工作处境,然后轻描淡写工作的被动,最后,情真意切地说出了那句:我就是回去打扫厕所,我也不愿意在这呆着跟他一起干这个,排名落后,我丢不起这个人。劭群把打扫楼道改成了打扫厕所,他自己都不相信他会打扫厕所。别不相信,一切都有可能,后来,劭群真的打扫过厕所。果不其然,米劳数马上出手了。估计米劳数也是正在找一个契机或正在找一个借口,劭群给他送来了。天官赐福,得赶紧接着。劭群当时还与时标分析过,这件事的发展米劳数一定会帮他,因为米劳数帮他就是帮自己,两人有君子约定,目标一致,当然各有各的心思。米劳数帮他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在这个单位,在他自己没有真正战胜劭群之前,他绝不允许任何一个人能战胜劭群,能比他还聪明和能干。这对米劳数而言是天大的奇耻大辱,尽管对他没有伤害,但是侮辱天大。劭群想到了这一点,并看到了这一点。
      很快,办公室打来了电话,通知任务点全体人员回局大会议室开会。
      劭群接完电话,嘴角微微一翘,时标的判断很准确,还真是如此。
      很快,时标也发来一条信息:方不方便接电话?劭群马上给时标回了过去,时标兴奋地给劭群透露内部最新信息:单位都传开了,任务点的工作排倒数,米劳数拍桌子大骂发火。开会就是要重新调整,那个分管领导肯定要挨批了,很有可能会调整。劭群明白时标的信息不全是时标的判断,一定是有领导的身边人故意先把信息散布出来,制造舆论氛围,形成大家认知共识。这是米劳数的惯用手段,行之有效,屡试不爽。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任务点的工作人员们简单快速清理了一下自己的工作台,便纷纷赶往单位会议室开会,从北向南,车辆蜿蜒。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自从经历上次局大会议室批斗事件之后,劭群再没去过局大会议室。这一次,算是故地重游,早已经物是人非。
      全局于个体,本质上是牺牲与被牺牲的关系,不是成全与被成全的关系。
      所谓的“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是主人事后评价的代名词,功成名就后的自我开脱与功败垂成时的甩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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