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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草蛇灰线 4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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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草蛇灰线
短兵相接后,世界静下来了,一片沉寂。沉寂就是无形的楚河汉界,有形的则是互看不见的真空。双方罢兵,不谈不打,闷头憋声。
劭群活在了真空里,无人过问,无人问津。
真空好,真空不但保温还保鲜,就是脱水快,零气压,闪蒸汽化。不像冰冷的南极,能把人冻成块,圆不溜丢的冰坨子;也不像热情的沙漠,火热干炙,能把人晒成干,就是包起来的木乃伊。
可是劭群很寂寞。面对被人忽视,他能无动于衷或者主动地隐身幕后,这得是多高的境界啊?普通人,谁也不愿意自己过成被打入冷宫的生活。虽然后宫佳丽三千的地方,出宫也是伺候人,自己根本算不了老几,但是没人过目的日子,实在是无聊得很。
真空只是暂时的,空真才是永恒的。
真空,物理学上的解释为没有任何实物粒子的空间,或者气体极其稀薄、气压远低于一个标准大气压的空间状态。物理学意义上的汉语名字,“极其稀薄”与“特别光滑”都是一种状态,一个是说没有粒子,一个是说没有摩擦力。
自然科学语境,“真空”是极致空无。在绝对的“虚空”中,声音因为没有介质是无法传递的,但是电磁波(如光)的传递不受影响。现代量子物理学上的“真空”并非空无一物,是量子场的能量最低状态。于劭群而言,这种科学上的“真空”的感觉好比他所处的世界空无一人,他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或者说他的声音是无法传递出去,但是他的感觉(脑回路或心电图)不受影响。
佛学上讲真空是“毕竟空”的境界,一切现象都只是概念所构成,没有永恒不变的实体。于劭群而言,这种佛系的理论好比因果轮回,犹如两个小孩吵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比如有权力的真空就有权力造成的真空。事物一定是两方面的,于劭群而言,他的岗位权力与他的岗位责任就是真空;于米劳数而言,劭群就是他的权力造成的真空。
社会生活语境,真空是某种缺失与空白的状态。于劭群而言,这种社会上的“真空”的感觉好比他在现实中找不到任何存在的感觉,就是一种暂时性的消失或手机的突然黑屏,或者他的生命方式不是正常人的生活模样。
有一天他突然发现,他的外部世界竟然调成了静音模式,没有一个人跟他联系,而且已经好久了。反常的是,之前有过那么几天,大家似乎是不约而同地发信、电联或约吃饭。他似乎站在世界之外的大雨之中,浑身淋漓,看着模糊的世界窗户,却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奈不住寂寞的他,曾经尝试着拨打过几个电话。对方不是拒接就是挂掉,这更让他有了一种惶恐不安的感觉;还有几个是长时间的等待音,这又让他产生了一种预期的希望。偶有几个接通的,大家似乎没什么他所想象中的异常,语气平缓,细节周到,可是不争气的劭群嗓子发痒、底气不足。这些试探,让劭群确定了,他身处重围,听四面楚歌。
劭群在接送小满的路上,看到了天上曲里拐弯的烟线,粗浓到细淡。这种形态可以用诗意的语言形容,引用鹏举在后来文学书评中说过的话语:草蛇灰线。劭群猜想,这个“草蛇灰线”的形态,应该是火箭部队测试的导弹燃烧留下的痕迹,大家叫拉线或烟带。人工与自然的相互作用产生的天然景象,大手笔,好气魄。鬼斧神工,巧夺天工,令人赏心悦目,叹为观止。劭群驻目凝望着这同一时间、不同方位的自然景观,突然产生一种莫名好奇的感觉:好像外星人要来了,好似就是要从云那边突然窜出来,拿着枪、坐着飞船冲下来。这个外星人就是米劳数,他随时都会拿着枪坐着飞船闯入他的生活厮杀。
劭群的现实生活似乎就是这个形态,平面的世界被无形曲面了,人也被生活拧巴着。这自然都归功于米劳数的杰作,他已经开始发力了,多方力量的多方向打压发难。劭群逐渐地感受到外部世界的变化,连空气对他的挤压都能在呼吸中分辨出来。米劳数对劭群的所作所为与劭群在现实社会的境遇反馈,正是典型的“草蛇灰线”在现实维度的精准投射。
发动群众斗群众,拉拢一派孤立一个,对米劳数而言轻车熟路的拿手好戏,轻而易举。这个招子,米劳数后来还用过一次,还曾在单位工作群组织围斗过一个老科长,大家纷纷站队表忠心。没有发言的,马上会有人给你打电话通知你必须群内跟贴留言,哪怕只是回个“收到”。最后,这个老科长被逼得“称病不上朝”,早早告老还乡。
群众是善良的,又是凉薄的,群众也是无耻的。如秦奋所言:“群众是最无耻的,他们永远不会站在正义或善良一边,他们只会选择苟且偷生。”在利害和冲突面前,群众也是权衡利弊,毕竟别人的事本就与自己没关。
但是正如时标所言,既然与你没关系,你可以选择事不关己,你不替他说话,甚至可以不与当事人交往,都可以理解。可为什么还要主动搀乎进来,当面笑背后骂,掉坑不忘踹上一脚,两面三刀?这不是落井下石、为虎作伥的做派吗?
俗话说,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劭群把他们看透了,但他又觉得没必要跟这群人计较,毫无用处且有失身份。这里没有他想要的,只有他想做的。
世界在变化着。世界的变化真正起决定作用的一定是内因。内因决定作用是根本条件,外因是次要外在条件。但外部世界的变化一定会深刻影响着人的内心世界。
社会环境与生活环境的压力叠加,一定程度传导给学习环境。小满不再是以前的天真活泼,言行里充满了江湖味,似乎有些邪气充斥在曾经完全清澈的目光里。着装也开始追求奇装异服,反正就是与众不同行。这让当时的劭群很敏感。社会造成的,环境造成的。实际上,当时他大可不必惊慌,不必杯弓蛇影。这种早熟或叛逆的到来都是正常的成长现象,过早的到来也并不是坏事。他们这种方式往往会更适应社会,更便于生存,自强自立反而减去了很多麻烦。稍加引导就好,需要耐心需要时间,千万不可强制干预,否则只会把事情搞乱,如火上浇油,引起更大反抗。最后的结果就是大家一同走更多的弯路,吃更多的苦头,收获更多的经验,于事情本身没有什么实质改观。当时劭群可是不知道这些,他在惊慌干预着。小满的一切尤其是前途命运胜过一切,绝不容许干扰破坏。劭群把这一切归咎于米劳数的排挤打压,尤其是米劳数有预谋地组织人员对他攻击,这些新仇旧恨他准备一起算。
人与人之间的爱恨情仇,心结上解开和事实上结束,人才能不折腾,缺一不可。尤其是心结占主导地位,精神大于事实,事实决定精神。
互联网的时代,大家无处可藏,不管是思想还是言行,总会找到匹配、系统、方法、经验的。前互联网时代,社会生存法则如黑暗森林,大家都是手脚齐用,扒拉寻找,野蛮的、意气的、个体的。
劭群开始发起了拂晓反击,在凌晨时分的破袭战。目标中心战,向心攻击,直打要点。
劭群没有作战的战友,没有出征的茅台,但是他做了充分的战斗构想和充分的临战推演,而且他还进行了自我的战前动员。完全可以说,决心已下,士气高涨,求战心切。
劭群在凌晨一时,给米劳数发去了一条信息:“你好,晚安!不!现在时刻,也就是北京时间应该说是您好,早上好!如果使用格林尼治时间应该使用带有浓重口味的英国伦敦乡下的口音说‘Good afternoon, Sir.’。”
劭群心里很清楚,他的火力打击点不在这里,米劳数现在有可能睡着了。他需要的是把他叫醒,不是用猛烈的炮火,猛烈的炮火是用来歼灭敌有生力量的。信息就是高唱楚歌的兵勇,信息就是昼夜不停的冷枪、鞭炮和锣鼓。他需要用四面楚歌,来唤醒沉睡的敌人。然后使用“火鼓疲敌”的战术击敌,让醒来的敌人无法休息,精神高度紧张,直至折磨得惶惶不可终日。
果然,米劳数如劭群所预料那番,已经醒来并回骂了一句:“大晚上不睡觉,你耍什么酒疯?”
劭群现在已经很了解米劳数了,米劳数在摸不清劭群真实目的之前,是不会轻易表达自己目的的。米劳数的回话,除了是回应,还有揣测和探听:他喝酒了?他想干什么?
劭群依然不慌不忙地,开始“火鼓疲敌”:“想你了,所以问候一下。你的态度很不好,有所失礼,我们是礼尚往来的民族。再说我没有喝酒,你怎能妄断我喝酒了?甚至出言不逊耍酒疯,什么叫耍酒疯?我还真不清楚,你见多识广,体验深刻,跟我说一下什么叫耍酒疯,教教我,带带我。”
过了好大一会,米劳数才回话,他不可能就此罢手的。一个是他没摸清劭群想干什么;还有一件事他必须要做,他要狠狠地不管是从言语还是从道理上教训一下劭群,以此作为当晚的定论,然后他好安稳美美睡觉。否则,他自己也睡不着。米劳数是一个有事当时就解决、现场就解决的人,事绝对不能过夜。米劳数回道:“你作为一个干部,大晚上的骚扰领导,明天我要跟组织部长说这个事。”
劭群一看,等的就是这句话。不由得开心一笑,就像夜空中的繁星一眨眼一眨眼地笑。劭群翻了个身,拉了一下被子,开始闭目养神。他一定要让米劳数认为他害怕了,这样才有效果。这种状态是惬意巴适的,劭群差一点睡着了。他一个机灵,一骨碌翻身起来。然后他给米劳数回了很简单的一条信息:“好,明天几点去找组织部长,谁不去谁孙子,不见不散。”这条信息发过去之后,劭群已经很兴奋了,他把手机放在枕边,时不时侧脸看一眼手机屏幕。手机已经静音了,他期待着手机发出蓝色的闪光,那一定是来信息了。过了好久,没有任何动静。劭群有点心里不安了,没有效果,没达到目的。劭群又打开手机,编辑了一段话,然后从手机相册里边点选了几张图片,给米劳数发了过去:“我作为分管领导,直接把我越过去架空,我没签字。某年某月某日,某区某路某号,什什与某某。等等。”
没过多久,米劳数回了一句话:“你什么意思?”
劭群心里像乐开了花,回道:“我没有什么意思,我哪能有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没意思?”米劳数很快回了过来:“这些东西你从哪弄的?”
劭群先是不怀好意地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回道:“我作为一个曾经通过天安门广场接受过国家领导人和全国人民检阅的光荣的人民解放军一员,我清清白白,堂堂正正,一不偷二不抢,你为何要诬陷我?为何要打压排挤我?我视荣誉为我生命,你为何要挑战我的底线,践踏我的尊严,玷污我的清白!”
米劳数马上回了过来:“有事明天办公室说。你喝酒了,好好睡一觉,第二天你就醒了。”
劭群一听这个,精神劲更足了,这是逮着了,管用了。范阳人经常说的“攥住□□捏出尿”,古诗里讲的“不斩楼兰誓不还”。以往所有的冤屈,此时五味杂陈。劭群心里开始暗骂:好好睡一觉,第二天就好了,真好,真温馨真体贴!他妈的,早干什么去了?这他妈的跟网上传的耍流氓的□□犯有什么区别——“没关系的,不要怕,让我打一针就好了”。劭群开始没完没了地数落米劳数,越说越多,越说越气,越说越乱,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鼻涕一会眼泪。“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捕蛇者说》里的悍吏来米梦乡。毫无章法,就像受了气的小媳妇和课本里的祥林嫂。一开始,米劳数还安抚,时不时回应一两句。两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完没了,真的是“火鼓疲敌”。估计是米劳数真的被折腾疲乏了,或者一看也没啥事,就在疲劳中睡着了。劭群可是仍不罢休,不依不饶,不停倾诉着、辱骂着。他把这几年来所有的委屈一股脑都倒出来了,跟倾盆大雨一样,何止是倾盆大雨,简直是水漫金山:什么全家,什么八辈,什么十八辈,全都问候了个遍;什么姥姥,什么大爷,什么姨妈,全都友好了一遍。时间一久,劭群也感觉到了困乏,因为只有他一个人在战斗,连战斗队象都消失了,实在无趣得很。他就给手机定了一个闹铃,每15分钟响一次钟。他又回到了太行山里,走路都能睡着,一坐下五分钟就能睡个觉。15分钟时间足够了,每15分钟击鼓进军发动一次袭击,然后鸣金收兵睡觉,就这样一直到天亮。这一夜过的,可是让米劳数见识到了。第二天,米劳数气呼呼地把这件事竟然跟身边近人说了。没有近人不毁近事,肯定很快传开了,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万,满城风雨。后来劭群才听说了这个后面的事,气得恨铁不成钢地痛骂:“这种事能跟别人说吗?说出去丢人的是他。好比如我自己骂我自己吧,大街上有一条狗骂你,你也去骂狗吗?骂赢了你比狗强,骂输了你不如狗,骂平了你跟狗一样。”说完这些,劭群也不由自主地对着朋友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溢出眼角,挂在两边,只好用手擦拭。当然,出气只是暂时的,出气和发火解决不了问题。意气用事必然只会增加无穷无尽的麻烦,这也是劭群必须面对和承担的。不管他愿意不愿意,能够不能够,想到没想到。
后来又过了几年,如时标他们所说,有些小妖也想出来拿劭群过去的事兴风作浪:找个机会学他,也给他发信息骂他,谁让他当年骂米书记的?想到跟做到之间是正道。
这件事,后来,米劳数不仅把那些信息断章取义给身边人看,还给同僚们说,甚至跑到领导身边进言。
后来时标,为了维护自己的公平,把米劳数送到了仲裁庭对簿公堂,还打了个胜利的翻身仗。大家私下里开始议论了:米劳数也够不容易的,一个在白天用法律武器对他进行□□打击,一个在晚上用军事行动对他进行精神折磨。
劭群听了,不置可否。
□□讲过,“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
□□讲过,“丢掉幻想,准备斗争”。
□□讲过,“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战斗的形态无非三种:□□打击,精神折磨,物理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