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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不老之山 ...

  •   告别阿席达卡的家乡,我骑了整整一天的马,在风中把无名的思虑和惆怅一并抛却。

      我想自己以后再无机会来到这座阿伊努族的村庄了,他们察觉出族群的渐趋没落,也在努力自救。与我出生的地方相较,阿伊努人对自然的敬畏是无与伦比的,在他们的生活里,神灵不可或缺。然而这并不能给予他们反抗大和一族的力量,征夷的朝廷败于时间,被征讨者则败于遗忘。
      当人类实力增强,自然的神明就成为他们讨伐的目标,而当神明消亡不存,人类就会将矛头指向同类。只要活着,争斗就不会平息,不是与天斗,就是与人斗。
      我有一种预感,终有一日,人们会丢弃刀枪弓箭,改用枪支掀起更大规模的战争,比枪更可怕的武器也会呼应着征服的欲望出现,无数生命消逝于不义的侵略中。泯灭人性换取一时的胜利,等候在后的是自绝的败局,亡魂逐渐积若山海,直至酿成焚烧己身的灾难。
      黑帽声称人类的社会将他们这群人逼到边缘,为了生存,人类必须杀死神明。面对她的挑战,野猪们采取疯狂的手段证明自己的族群血性未尽,莫娜纵有三百年的智慧,仍然难以熄灭对人类侵吞自然的仇恨。山兽神凌驾于争斗之上,从未表现其立场,但最后带来毁灭与新生的也是这位无为的神明。仅仅一夜时间,森林与达达拉城尽皆化作废墟,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回到原点。
      阿席达卡与珊留了下来,游荡世间的幽灵重获血肉,所能做的不过是努力度过这一生。他们不止想和爱人一起活下去,也希望他人能够活下去,故而一生致力于消弭战争的根源,维护势力倾轧间易碎的和平,而我已经看到他们为此经历了多少挑战。
      每一方坚持的立场都有其道理,可我想不明白,人类生于自然中,最初与野兽并无分别,为何人与自然不可共存,为何人与人之间必须相争?难道文明的发展与掠夺密不可分,想要不伤害任何事物而活着,真的就那么艰难?
      发生在西方的不祥之事,总有一天也会出现在东方吧。或许我的疑问永远无法解决,抑或者解决疑问的唯一方式是毁灭。
      我并不希望自己的预感成真,因为凭我一人之力,绝无可能阻挡时代的车轮滚滚碾过,只能放任漩涡逐渐失控,将这一切都吞噬殆尽。

      夜幕降临,我带着雅库鲁和自己的马进了一片杂木林,挑选一棵树就地坐下,收集落叶枯枝烧来取暖。枝桠失去了树叶,伸展成天空中浮凸的脉搏,吃罢干粮,我头枕绵长粗壮的树根入眠。雅库鲁安详地采食石蕊,马儿扭着脖颈打量落在背上的树精,缟玛瑙似的眼珠闪着亮光,它们的口鼻冒出丝丝白气,提醒着我,自己并不孤独。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西方的平原与山川,故乡的溪水流经耳畔。
      又赶了几日的路,气候逐渐温暖起来,景物的风貌也随之改变。我路过一片无人的草原,抬头望去,大片的火烧云铺在天空之上,犹如巨鸟舒展的翅膀,云朵边缘呈现多种色彩,赤红、蓝紫与深金相互濡染,密不可分。
      疲乏从指尖开始灌注到四肢,我放开缰绳,任由雅库鲁和我的马自行饮水吃草,拿出水囊自去河边灌满,又捧水痛饮,随后吃了些包袱里的干粮。一只黑色的大鸟飞过,落下几片羽毛,我赶在羽毛拂过鼻尖前抓住了它,再抬眼看鸟儿的身影已缩成红豆大小。
      大鸟飞向的群山呈现出我所熟悉的曲线和轮廓,我呼了口气,在草丛中摊平身体,明白故乡已近。

      一人一马一鹿进入西方地界,马儿被我心中喜悦感染,欢快地打了个响鼻。远远地,我看见白肤黑发的女子等候在前方,经过数月的跋涉,再见亲人难免眼鼻发酸,我搓了把脸掩饰行将盈眶的泪水,笑着呼唤了一声母亲,下马扑进她的怀里。
      我自颈上摘下玉刀,放进她的掌心,说道:“我见到了它曾经的主人,现在是该把它还给现在的主人的时候了。”
      珊颔首,旋即问道:“你感谢她了吗?”
      见我点头,她微笑起来,说:“那就好。”
      我告诉他们自己身在东方的所见所闻,母亲饶有兴趣地听着,父亲则若有所思。听闻伽耶过得十分幸福,他面露一丝欣慰,得知族群即将远迁,他并不感到吃惊。他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只要活着,就有未来与希望。
      他对自己如今的生活并无不满,阿席达卡虽然失去了故乡,但能安顿在西方,他已然心满意足。
      我感到阿席达卡与珊身上的某种气氛发生了变化,不禁开口:“我不在时,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或因我有所察觉且一语中的,他们的神情中流露出惊异,但还是对视一眼,娓娓道来。

      那时我走出西方向东而去,不久之后,珊与阿席达卡迎来浅野家派遣的使者。
      人有生老病死,浅野家迎来一位新的大名,他早知阿席达卡的名声,又听说那位鹿眼的武士有狼神抚养的妻子相伴身侧,她通晓山中万事万物,容貌今昔未改,于是开始了一系列动作。这位大名先是向林中派遣法师和巫女,意图试探他们的底细,而阿席达卡与珊逐一接待了来访者,友好而警惕,不露丝毫破绽,于是这些人无不空手而返,声言她并非妖邪,不可降服。大名听完他们的报告,改变了对待此事的方式,他召阿席达卡前来,声言想要见他的妻子一面。
      “谁知道他会不会放我的血当酒喝呢?”珊开了个玩笑,但阿席达卡不觉得有趣,他双眉皱得几近相触,表情如嚼苦艾。她立刻察觉到了,将掌心覆在他手臂上,正色提议:“阿席达卡,我们或许可以赴约,看看他有何目的。”
      珊已经不再是当年心中有恨就伺机报复的她了,狼的凶性敛入双目,她的举止敏捷,却又充满克制。阿席达卡点头,仍然忧心忡忡。
      最终阿席达卡与珊应约而至,他骑着一匹马,而她骑着白狼,二人自正门进入城中,造访浅野大名的庭院。他们自山中来,较之城中和人,更像隐避世外的猎户。
      珊昂首四顾,坦然自在,他的姬妾为白狼女所携的凛冽气息所慑,举袖掩口,家臣武士面露惊异,按住腰侧长刀,盖因他们的武器响应她的步伐铮铮作响,似要脱鞘而出,随她而去。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阿席达卡不动声色,躯干紧绷。多年过去,他仍未丧失徒手接箭的身手,腰间所佩的蕨手刀亦未生锈。此时他一语不发,仔细观察周围,防备可能存在的伏兵。
      那位大名尚未出迎,珊快步踏过回廊,站在纸门前叫道:“你不是要见我吗?现在我来了。”
      纸门打开,家臣侍立旁侧,叱责她无礼至极,珊毫不动容,年轻的浅野大名跪坐当场,眼神充满惊奇,两张脸庞距离不远,竟有一丝相似。他举起一只手,阻止了家臣的举动。
      他略一低头道:“幽灵公主,久仰大名,我一直想见你一面。”

      浅野大名在茶室招待白狼女与鹿眼的武士,她虽同他一样跪坐当场,腰背却挺得笔直,两眼盯着他,一眨不眨。阿席达卡伴她身侧,若说与人打交道,他自然比她经验丰富,而今也以沉默却强烈的警惕相待,皱紧了眉头和嘴角。
      他首先对阿席达卡说道:“您作为达达拉城的使者,真是颇有才能,若无您在,想必达达拉城也不会这样坚固难攻。今日一见方知,原来您的妻子也如此不同凡响。”
      阿席达卡礼貌地垂首,眼神殊无欣喜,“您客气了,我不过是做了应做之事。不知您今日召我们前来此地,是有何事要问?”
      大名慢条斯理地开口:“先前派遣法师和巫女前去,不过是想印证我的一个猜想,并没有对二位不敬的意思。既然你们来到这里,不妨听我讲一段族中往事。”
      “我的祖父奉命进山剿灭贼寇,他前去三月有余,从此一去不还。当时,他还带了一位妾侍,她颇受宠爱,已身怀有孕,进入那片森林的一行人都消失了,包括她腹中的胎儿——”
      他的视线在珊的面容、颈项与手臂上掠过,隐有期待之意地开口:
      “幽灵公主,听说山中狼神养育你长大,同神灵相伴,难怪你能青春永驻。莫非你通晓了长生之法?”
      “你就算知道也没有用处。”珊打断了他的话,她的眼神锐利,犹如藤鞭,抽得大名闭上嘴巴。
      阿席达卡平静地接下话头:“浅野大人,您听过白比丘尼的故事吗?她因有缘法而食人鱼肉,得享八百年之寿。她拥有常人难及的境遇,所需承受的亦非常人所能想象。”
      男人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继续说道:“幽灵公主,你没必要如此抗拒。难道你不想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若有这层关系,往后我们也能有所合作,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我没有父母,只有母亲和兄弟,他们在森林里。”珊说。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是那位妾侍所生之女,那又能怎样呢?你们看待‘幽灵公主’,不过是看待一头奇兽,一只据说可使人长生的怪物,或是能够展示于人的工具。我真可怜那个丢失的孩子,哪怕死了都不得安宁,要被自己所谓的亲人搬出来以求长寿。”
      她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如燃烧的箭矢一般纷纷袭来。
      “真是不识抬举啊。”浅野大名像蛇吐信子一样说,伸手去拿茶杯。
      但他没能拿到,珊一跃而起,将他掀翻在地。
      浅绿色的液体泼出来,等不及它彻底淌尽,阿席达卡就打倒了室内的侍从,珊抽出匕首,抵住浅野大名的喉咙,附耳威胁:“奉劝你以后别再打森林的主意,达达拉城也少惦记了,做好你的大名吧!我既已知道你身在何处,小心哪天你睡着睡着就被我拧断脖子。”
      阿席达卡提刀而来,冷声开口:“您是个聪明人,我相信您不会做出为了长生之法迫我们屈服,继而与达达拉城为敌的事。今时不同往日,您治下的农民真的都服从您的命令吗?内忧与外患相比,哪个更重要?”
      刀锋陷进皮肤,一丝鲜血流下,四面无声。男人咬紧牙关,额角绽出青筋。
      珊踢开纸门率先走出,逼迫浅野大名当众立誓,他形容狼狈,满脸怒色,却不得不照做。周围武士拔刀成林,然而他们忌惮主君被她控制在手,并无一人敢于杀死白狼女。
      待大名说罢,城门在他们的面前轰然开启,她与他跃上狼背,从容离去。

      “您为何直接拒绝了大名的提议?万一他们确实知晓您的身世,这样岂不是错过了真相?”听罢珊的叙述,我有些想不通。
      是珊率先打破了横亘于彼此间的寂静,“真相对我来说并不重要。纵然我与他有些联系,我也不会承认。”
      阿席达卡和缓地接下话头:“浅野大名作出这等姿态,虽有获取长生秘密的企图,但大半是为了山中富藏的铁矿。不然你猜为什么浅野家与达达拉城争斗许久?他只是想笼络我们罢了。”
      “而且,我不信任血缘之情。”珊不望我,流畅地说下去,“我被生养我的人杀死过一回,知晓此事以后,我就不把自己当作人类了。山兽神救活了我,森林给了我容身之处,母亲将我养大,所以我一定会站在森林那边。”
      那是莫娜与阿席达卡都不忍心告诉我的,珊成为幽灵公主的开端。
      我呆住了。珊说罢,解开上衣叫我瞧,她胸前赫然横着一道伤疤。这疤痕存在的时间比我的人生更久,形如新月,表面凸起,直指心脏。
      我触及她的伤疤,因那嶙峋触感跌入一段久远的回忆中,由此知晓珊口中的为人舍弃究竟是怎样一种舍弃。

      这道伤疤是她的生身父母留下的。他们进入山林为狼所逼,为保全性命,将刀锋刺入婴儿的心口,那血液滴落在地,并无污秽,他们就这样把自己的骨肉抛予狼神。也许他们觉得,死去一个孩子尚可以再生,自己保住性命更加重要,既然孩子由父母赋予生命,那父母收回这生命也是理所当然。
      白狼神嗅到腥甜血气,弓背收尾,一扑而上。然而她满口利牙咬断的并非女婴的身躯,而是她父母的脖颈。
      她用唇齿衔起幼儿头颅耷垂的尸体,那四肢柔嫩至无骨,随白狼的行走不住摆动。
      她向山兽神栖息的池畔去。
      神明以鹿的形态踏水而来,带着微笑恍惚的人面,它越过守在婴儿身边的莫娜,低头用鼻吻抚触她的伤口。来自神明的赐予滚烫如生命,冰冷若死亡。
      事情就这么发生了,风穿过敞开的伤口,从前胸吹至后背,她遍体周回的血液中汇入河水的支流,槭树的汁液混着泥土黏合她撕裂的胸腔,于是那致命伤变成女婴胸前的一轮新月,她成年后也未用刺青加以遮挡,任由它日夜不落,悬挂在她心头。
      风再度吹起时,她自齿间吸进一口气,蓦然啼哭出声。

      她尚未冠有父母所起的名字,因此不完全属于人世,莫娜给她取名为珊,她吮吸野兽的乳汁,藉由风、水与土壤复活,从此与森林血脉相连,成为自然意志的延伸。
      人心与狼魂共生于这具躯体中,她能够成为少女、女人与母亲,能够受伤、疼痛、流血、愈合。
      可她难以死去。
      除非这里的每一棵树都枯萎,除非每一道溪流都干涸,否则她只如山川不老,却不能因雪白头。

      因为阿席达卡,珊走上了人类的道路,也接受了来自人类的爱欲。珊望着天空时分不清楚,那条温热流淌的河流究竟是来自她身下,还是来自土地上的泉源,阿席达卡也感到迷惘,不知道红红的花朵到底是开在她的胸前,还是开在自己被她抓挠的肩头。对相爱的男女来说,每分每秒都新鲜饱满,一掐就喷溅出笑声和泪水,他们十分年轻,从脖颈到手臂都染着对方的气味,每日每夜都怀着激情相拥,制造出有力的风声。
      就像新月变作满月那样,珊未经恶阻,手脚也不曾肿胀,肚腹悄然丰盈起来,于是他们自然而然地发觉了我的存在。珊的兄弟们轮流照顾她,黑帽特地向阿席达卡承诺,一旦珊有困难,随时都可以求助。珊拒绝长期待在洞穴中,始终保持着林间巡游的习惯。就在那时,阿席达卡建造了我们居住的这间房屋,供她歇息。
      那段时间,珊的头发长及腰际,在高崖的风中垂摆飘散,阿席达卡握住她的手时,感到她的肌肤像是新鲜的苔纸,血色更加清晰地浮现其上——这征兆绝非寻常,他忧心难抑,夜不成眠。
      珊本人倒比阿席达卡从容得多,起初她十分焦躁,但随着腹中的胎儿逐渐长大,她从内而外地平静下来。她把自己想象成一枚日渐成熟的豆荚,时常倚树而坐,抬手抚摸小腹,隔着肌肤感受胎动。母性于她而言极其陌生,如今却自然而然地降临在她身上,她觉得自己离亡母莫娜更近了一些。

      十个月后,珊于山兽神的池边产下婴儿。她扬起脸来,深蓝夜空在大睁双目中倾斜,双手痉挛地抓紧地面上的树根,脚掌蹬翻了草皮。她腹内的疼痛从月亮升起开始,结束于月至中天之际,鲜血混着羊水顺腿流下,渗进神明栖息的土地。许多年前她在这里流过血,而今她又一次在这里流血了。
      阿席达卡自村庄请来产婆,珊的两位兄弟将她载至此地,然而白狼的公主生产远比常人顺利,珊拒绝产婆的帮忙,在她到来前自行用牙咬断脐带,最后那位中年妇人所能做的仅是为新生儿裹上襁褓。她太擅长应对加诸□□的苦楚,尽管面孔如雪,也一声不肯叫喊,只将自己的嘴唇和阿席达卡的手咬出深痕。
      他守在她身边,凝视着她,眼神悲伤得要滴出血来,发誓不再让她受此等苦楚。珊从昏晕中醒来,握住他受伤的手,贴在颊边摩挲。
      她对他说的话与多年后对我说的一样,“这是我愿意的,也是我所允许的。所以,阿席达卡,别为我难过。”
      于是他对她微笑了。
      珊本以为她会在生下我后即刻死去,然而生育没有夺走她的呼吸,也未能给她留下任何痕迹。她终于明白,只要森林活着,自己就会存在于此。雨水洒落后乌云散去,十六夜的月亮总会瘦损,她的躯体回到了时间停止的那一刻,向少女折返,因而无法为我哺乳。
      白狼女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她问爱人借来蕨手刀,割断长发丢弃一边,继续操持她林中幽灵的生涯。
      我的母亲悠悠地说:“山兽神倒下的那一刻,我听见它的声音。它说,你能走人类的道路,也能走野兽和神灵的道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它的意思。”
      她看着我,突然停了话音,伸手抚上我的脸颊,轻柔地抹着,我愣愣地任她施为,而她那有些粗糙的掌心离开以后,上面浮着一层水光。
      原来我听得太过专注,竟未觉察自己是何时泪流满面。
      我张着眼睛,母亲的轮廓在满眼水泽中逐层散开,仿佛散了架子,变得模糊而柔和。我体会到了父亲为爱人生来命运潸然泪下时的心情,然而无论我怎样流泪,也化不开心里那浓稠的悲伤。

      岁月流逝,珊的兄弟们都找到了称心的伴侣,建立了自己的家庭,养育着下一代。白狼的族群再度壮大了,血脉得以传承。阿席达卡与珊衷心为之喜悦,幼狼们也十分亲近他们,而我无法时刻陪伴在父母身边,常常将人生嵌在不同的旅途之中。
      旅行便是如此,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当你尝过天地阔远随飞扬的滋味,你的心就会野起来,你扎在土地里的根就不牢固了。我留在家乡的时日变短了许多,每一次回到这里,我都能见到父母迎接我的身影。他们从不阻拦我做一名有根的游子,也并不要求我长留于他们身边。亲如父母子女,也是独立的个体,各有自己的生活。
      旷野之中,珊一遍又一遍地揽住我,温柔地抚摸我的颈背,她的面容如玉一样光润,也如玉一样坚硬不变。这么多年过去,她的眼中虽有流逝的痕迹,身影却凝固在时间中央。阿席达卡牵着雅库鲁,同珊并肩等候我的到来,在他们身上,时光的流速并不相同,他脸上新添了几许皱纹,脸颊和下巴更加瘦削,眉眼仍然坚毅而平和。

      这一年,雅库鲁去世了,它食量逐步减少,最后几乎不肯吃东西了,每天只是喝些清水,要把体内剩余的热量都耗尽。很久以前它就不使用鞍辔了,阿席达卡驱策它从未使用鞭子,仅用自己的心。
      阿席达卡整天坐在槽边,抚摸伙伴暗淡无光的毛发,雅库鲁睁开黑沉沉的眼睛,挣扎着偏转头颅,磨蹭他带茧的掌心。但纵使是他也无法陪伴它直至最后一刻:有一天,赤鹿跃出厩中,独自寻觅僻静之地,伏卧在草间死去,不叫任何人见到。
      阿席达卡面对空荡的马厩,嘴唇紧抿成刀割般的线条。他说不必去找了,雅库鲁不想我们看见它死时的模样。
      我们挖了一方墓穴,埋葬了它的鞍辔。阿席达卡找到雅库鲁幼时悬挂颌下的铜铃铛,本想一道埋进土里,可是珊握住他的手朝他摇头,他就把铜铃铛按在胸前,闭上了双眼。父亲的睫毛仿佛落了一层霜,烁烁晶亮。

      这一夜我久违地走到池塘边,观看水中的月亮。我注视了许久,直到一阵风骤然吹起,水面的月亮受了触动,由荡漾至割裂,由割裂至破碎,满目的光点晃得我想要流泪。
      于是我抬起头来,天上的月亮未曾改变形状,在薄云中散发白色光芒。
      好像就是在这低头抬头的瞬间,他的脸上皱纹遍布,而她优美如故。
      时间无可挽回地流逝,阿席达卡的头上覆满拂拭不去的雪,人生迎来了冬季。他的灵魂光耀如昨,承载它的肉身却已告衰朽,而他接受了光阴赠予的这一切,包括等候在后的死亡。

      这天早上,阿席达卡推开门,望着初升的朝阳出神。他对我说道:“我做了一个梦。”
      我收起弓箭,侧头问道:“那是什么梦呢?”
      阿席达卡思忖片刻,答道:“我从未见过海,却梦见自己躺在一艘白船上,向海漂流。”
      我尚未懂得这个梦的含义,却听见阿席达卡说:“我大概是要死了。”
      我解下弓弦的手停了下来,晨光柔和,我却感到晕眩,声音变成独立于身躯之外的实体,“您是这么觉得的吗?”
      彼时阿席达卡身体尚且硬朗,不见一丝病容,可我清楚,无人能比他更明白自己的状况了。
      “是啊,我有这种预感。”阿席达卡的语气让我意识到自己的疑问太过多余。

      “你能原谅我吗?”他忽然开口。
      “您说什么?”
      “我该向你道歉的。”阿席达卡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承诺过珊,我会和她在一起,直到我死。你的出生源于我的自私,我抱有让你继我之后陪伴珊的想法,而珊实现了我的心愿。”
      “我的一生只有她,她的一生却不能只有我。她的生命远比你我漫长……我怕她感到孤单。可是我现在明白,无视你的意志,擅自决定你的人生,这很愚蠢,也很自私。你不原谅我,也是应当的。”
      他垂下头去,黑眼睛为浓眉所遮掩,瞳仁中泪意一闪而逝,就像是树林里一汪迷失方向的深泉。
      我扶住他的肩膀,看着那双含愧的眼睛摇头微笑,“就算您不说,我也想陪伴母亲。你们给了我生命,又引导我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们,感谢都来不及。”
      珊不声不响地走来,张开手臂抱住我们两人,她听见了我们的对话,也咽下一切别离。阿席达卡与我在她的怀抱下静静落泪,但我们流下的并非悲伤的泪水,而是释然的象征。

      我想珊比我更早地预感到了阿席达卡何时离去,从那天开始,珊就自山中挑选了一块白石,费尽气力拖回家中。她拒绝我帮忙,凿石作船,从整体造型到细节设计,她始终亲力亲为,一心一意地打磨自己的作品。
      做成这艘石船用了珊一年的时间,它是我见过最美丽的船,通体洁白光润,船体刻有春天的杜鹃花,船舷点缀夏天的鸣蝉,船底铺满了秋天的银杏叶,其余部分则被冬天的六角雪花占据,它们分别盛开在船头与船尾。
      这艘石船并不能浮于水上,而是要沉入地下的,也就是说,它是珊为阿席达卡准备的丧仪之船。
      她早知缺憾守候于完满背后,却接受了与爱的喜悦同在的死之悲哀。
      而我仍执迷于此,明知离别终将到来,仍希望它来得晚一些,更晚一些。

      那天我伴着晨光醒来,家中仅有我一人。
      阿席达卡和珊趁我熟睡离开了这里。
      父母同时失去踪影,我隐隐明白了他们想做什么,又去了哪里。阿席达卡自觉大限已至,而珊遵循他的意愿,与他同往林间。
      尽管知道他们大抵是不想让我看见人临死时的脆弱无力,我还是慌乱不已,足在林中徘徊寻找了七日,喊得嗓音尽哑,至第七日夜半,总算得到了一声回应。
      我循声而去,终于找到了珊与阿席达卡。
      那两人就在一棵古树下,月至中天,圆满得异乎寻常,光芒穿过枝叶的缝隙倾泻于地上,树上开满了金色的花。无人清楚他们在这里坐了多久,唯见肩头膝上落花无数,幽香四溢。
      我清楚地看见阿席达卡躺在珊的怀里安详睡去,然而我听不到他的呼吸之声,他的胸膛不见起伏。他的手被她握着,她向他俯首,久久不动,浓密黑发垂在他的白发上,月光照亮她的脸庞,显出河流蜿蜒的透明形状。谁说黑白不能相容呢?
      他脸上浮现的表情平和圆满,就像他第一次来到人间。
      于是我明白,阿席达卡已于睡眠中耗尽了寿数,就像动物会在将死之时脱离族群那样,他不愿让我目睹这令人心碎的终局。珊是他的爱人,他怀着信任,将他的死亡也交付给她,她也足够强韧,承受得住这临终一刻的重量。
      我呆立不动,不知自己待了多久,任凭林风拂面生凉,方才觉出眼下已有两行干涸的泪水。
      珊抬头望了我一眼,只说了一句:“你来了。”
      她的嗓音像是沙漠里的一条小河,尽力流淌过后便干涸。
      我走上前去,跪倒在两人身边,已经哭不出声音来。

      阿席达卡虽在达达拉城工作多年,却并不在此居住,他遗留在那里的物件不多,达达拉城的人们依循他的遗愿,把东西一并抬进山兽神的森林。珊就在树林边缘等候,表情沉凝。
      白狼女多年不曾出现在人群之前,当年见过她走进达达拉城的老者惊恐地叫出声来,他们浑浊的眼眸中倒映着她不落太阳一样的脸,青春不减当年。此时此刻,幽灵公主绝非人类的传言再次得到证实,无人能再为她辩护,即便我出声解释也显得苍白。
      声浪隐隐沸腾,但珊泰然自若,像利刃滑过水面那样掠过人群,唤我取了遗物一道离开。阿席达卡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也不过我怀中紧抱的小小一包。

      按照阿席达卡所梦见的景象,珊为他提早做好一艘洁白的石船,载他驶入亡者的河流。现在到了石船履行其职责的时候了。我注视着她揭开盖在石船上的布,抬手从船头抚至船尾,转头对我说:“你随我来。”
      珊和我在草地上采花,请它们陪伴阿席达卡的航行,花儿也同意我们摘取它们的同伴。她没有流泪,日光映在她的脸庞上却颤抖不止,刹那冷却成了月光。白昼是旁人的白昼,她和他共享夜晚。她眼中空无一物,低声哼着他家乡的歌谣,指尖用力过度,掐碎了花朵,无色的汁液沾染指腹,香气闻着使人发痛。
      她捧着它,神情恍惚,把脸埋进双手间。她颈上的玉刀被她按在心口,印出一片凹痕。我握住她的手,但觉如触冰雪。

      那个清晨,我们送走了阿席达卡,他穿着绀青色的旧衣裳,静静躺在石船中央,绿叶白花掩埋他合手于胸的苍老躯体,他仿佛身处一片芳香的丛林,蕨手刀随他落葬。在河岸边,珊越众至前,她摘下耳下一只鹿骨盘,放在他的胸前,她给了方便他再生后认出她的信物,然后拨开花叶,吻他的额与眉。
      珊俯首而下,再抬头已是满目晶莹,泪水洒落在阿席达卡安详的面容上,状若细雨,她不曾伸手接在掌心。
      仅此一次,白狼的公主允许自己于旁人面前表露悲痛,她以人类的方式告别唯一的爱人。
      我跟在后面,折断阿席达卡平素使用的弓与箭,置放于他的身侧。
      沉重的盖子落下,亲人的面容再不复见,空余一声闷响。
      在潺潺的流水声中,在众人的哭声里,我清楚地知晓,这就是最后了。
      我最完满的时光由此结束。

      阿席达卡去世后,我放弃了外出旅行的计划,与珊居住在树屋中。
      其实我有许多年不曾踏入这里了,它是我童年时代的乐园,承载了我许许多多的梦。如今故地重游,竟觉得那些日子如在昨天,一伸手就能握在掌心。彼时榛树正值花期,空中花粉四散,犹如淡黄色云雾漂浮不去,蝉声如雨降下。我盖上被毛脱落些许的熊皮被子,听着虫鸣难以入眠。
      珊储存起灰烬里的火种,静悄悄地走来。她坐在床边,再一次为我唱起阿伊努族的歌谣,她唱的不是葬礼上唱的那一首,这首歌唱的是一头拥有秀美犄角的雄鹿涉水而去,蜜蜂跟着犄角上悬挂的花朵嗡嗡飞舞。她的嗓音原本是清脆透亮的,现在却变得低沉温厚了,可能是阿席达卡带走了她曾经的嗓音。
      我听着她的歌声,逐渐坠入梦乡。
      梦中我看见阿席达卡进了屋子,环顾屋中种种陈设,他变回黑发鹿眼的年少模样,目光与我相对,片刻后转向珊,停留了很久。他一定是放心不下,所以才来看望我们。
      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珊竟然还在沉睡,她也是身心俱疲了,狼的本能都叫不醒她。一只黄蝴蝶落在她鬓发间,翅膀扑闪,映着明亮的晨光。
      我轻手轻脚地起身,不忍叫醒母亲,披上衣服去准备早饭。

      也许因为父亲的离世太过猝然,我难以生出丧失亲人的实感。在葬礼上,我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流,知觉迟钝,不晓寒暑饥饱。
      悲伤是在之后逐渐袭击我的,它藏匿于日常生活中,不知何时就会伸出利爪抓我一下,张开牙齿咬我一口,使我的心流出血来。每当我看见阿席达卡曾使用过的物件,触及他生活过的痕迹,痛苦就绞乱了五脏六腑,令我蹲下身子,泪流不止。
      我的母亲总是及时出现在我身边,拥抱着我,告诉我别压抑自己,放任我哭泣,直到我在她怀中累极睡去。
      可是珊所经受的痛苦何尝不是沉重如石?只是她选择将它背负在身后,不肯屈服于它罢了。

      我们在山中居住了几年,那是一段温纯寂静的时光。在此期间,达达拉城虽经变乱,但在新任城主的领导下重又秩序井然。珊领着我去城中看过,昔日认识的人们泰半谢世,我们行走在街道上,无人用异样眼神打量我们,也无人认识我们,高炉的火未曾燃起,种在城中的行道树衰败不堪,叶面蒙着牲畜扬蹄时卷起的黄尘。
      我们伫立片刻,然后走出那扇十人之力方能推开的门。
      一路上,珊与我之间酝酿着奇异的沉默。母亲走在前方,领着我去往雅库鲁的墓前,继而拜祭了父亲的长眠之所,两处墓地绿意盎然,那些树是她亲手所栽,又是一年春,她的长发延及脚踝,继而被她自行割下,掩埋在父亲墓前。
      我们还在山兽神的池边安静地坐了一段时间,两匹白狼悄无声息走来,蜷卧在我们身旁,离去之时也无人察觉。
      然后,她与我的离别终于到来。
      “你该离开这里了。”珊走在前方,领我到山脚下,她放开我的手,退后几步,和寻来的白狼一起立在树影中。
      这段拉开的距离教我心中不安,我说:“您就在这里,我的家就在这里。我离开森林以后,又能到哪里去?”
      我望着珊,她丝毫未变,黑发纷乱飘拂,和耳下如骨如玉的环饰鲜明相衬,遇见她的人非但不会恐惧,反而会错觉自己与山精水魄遭逢。
      我的母亲面庞光洁,肢体坚实,多年来从未苍老,逡巡于林中之际,随时准备投出钉穿人身的长矛。是的,她并非薄花徒雪,足以长存天地。仅凭我一人之寿,恐怕也无法陪伴她度过这绝不短暂的一生。

      可我仍想陪着她,如我的父亲那般,能陪多久是多久。
      “难道我不能像父亲一样陪伴在您身边吗?”我凝视着她,喃喃说道,“或者,您也可以走出这森林,哪怕只陪我走一段路也好。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分开呢?”
      “从你出生那一刻起,我们就分开了,不是吗?”她说。
      我盯着她不放,珊被我盯得怔了一下,那是因为阿席达卡的眼睛尚还活在我的脸庞上,而我盯得太久了,鼻腔里头直发酸,滚热的泪花聚在眼眶中,而珊看不得爱人的眼睛流泪。她叹息一声,伸出双手捧住我的脸,我们额头相抵,我平静下来,听她低声呢喃:
      “我生在这里,也应当死在这里。你是我的女儿,可你有自己的路要走。你的梦想是遍历人世吧?我不能绑住你的腿脚。”
      “我所牵挂的人,只有阿席达卡和你而已。他已死去,你也能够独立生活,我想是时候了。山兽神用风、水、土和森林塑造了如今的我,所以我应当留在这里,把这副身躯归还给组成它的一切,时间久了,我的愿望可能会实现——我将由人类变成一头狼。”珊说着,抬头嗅了一下风尾,睫毛堕泪般颤抖,旋即合拢。
      “我知道,阿席达卡希望你陪在我身边,他对我总是放心不下。其实他错了,纵然我孤身一人,也能够活下去。我有这片森林,风里还有阿席达卡的气息。有他陪着我,我是不会孤单的,永远不会。”
      沉默横亘于我们之间,唯有风声过耳,呜咽如诉。
      我的嘴唇颤抖着,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我劝不住珊,更无法反驳珊,只能看着她在风中仰起面孔,背后羊齿蕨酿出一片春绿。
      一缕笑意浮现于唇边,珊从未显得如此平静。
      “人世情长,终有一别,父母儿女亦不可免,请你多保重。只要你能在某处获得幸福,我就心满意足了。”她说。
      见我萦恋不已,母亲最后一次拥抱了我。她在我耳边说道,走吧,我的孩子。你不必陪我耗尽你的一生。

      我注视着母亲,一步一步后退,我退得很慢,脚踝上似乎系着千斤重的岩石。眼泪不断涌出,她的面容沉入潭水深处,时而皱缩时而舒展,闪烁着很不真实。距离拉远,我逐渐看不清她的脸了,唯有视野里涨满红白二色,那是我生命中最初辨出的颜色。
      待在原地目送我的她,不像他的爱人,也不像我的母亲,只如一条自顾流淌的河。
      我终于转过身去,径直离开这里。风送来珊最后的叮嘱,她说,别哭。

      我觉得时间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过去了短暂的一瞬。
      风吹开两鬓的发丝,一片湿凉的面颊终于变得干爽,待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但见云雾缭绕,遮掩连绵群山。
      之后的数年里,我不止一次返回西方,试图穿越山林见到我的母亲,一面就好。
      但她从未出现在我眼前。
      我终于明白,有生之年我都不会再见到她。

      我离开后,我的母亲独自巡行林间。误入山中迷路的旅者,往往会得到指引,从而生还。他们返家以后,谈及神灵以女子形体出现,雪白毛皮遮身,赤色面具掩去眉眼,手持长矛疾行,从未开口答言。了解她事迹的人听罢,一拍大腿说道:那就是森林中的幽灵公主啊!
      幽灵公主的传说四散开来,在流转之中被歌者添加或真实或虚构的情节,然后被改编为谣曲,以能和狂言演绎。人们谈及她的爱情故事,说她与来自东方的阿伊努族少年邂逅相逢,至此结下缘分,最后成为夫妇,过上美好的生活。
      可是无人知晓他们的结局。
      年深日久,她的传说不复最初的模样,与此同时,人们不再相信他与她是活生生的、会哭会笑的人,亦不知晓她名为珊,而他名为阿席达卡。
      然而故事越是失真,越是容易四处飞散,生根发芽。她与他的故事传播得越来越远,纵然我不曾返乡,也能从旁人口中听闻。这种情形就像我们在野火烧过的荒原所见到的那样,只要下过一场雨,焦土深处就会冒出一丛草芽,然后扩张成一片绿草,再后来,整片土地都为青草所覆盖。
      想一窥她真面目的人愈发多起来,然而森林郁郁苍苍,不管怎样探究,行旅之人也无法得见幽灵公主的身影。四季飘落堆积,遮蔽了她的面影及轮廓,天长日久,她终于不知所往。
      我不必猜测,答案已然浮现在我的心中:我的母亲已由人类化作白狼,她穿越森林,攀上云雾飘荡的峰巅,至此与世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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