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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向东的旅程 那样的话, ...

  •   我的母亲不曾老去。
      任凭岁月阴晴圆缺,珊的面貌始终宛若少女。她青春不灭的色相令人嫉羡,也令人惶惑,不知自何时起,幽灵公主的传说逐渐与山兽神的轶闻并行,流传到风能吹过的每一个角落,在一些旅人的口中,这片森林竟然开始以她为名。
      珊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在二十年前,她前往达达拉城与黑帽谈判,此后她径直返回森林,无意再出现于人们面前。
      我的母亲从一位旅者口中听闻外界对幽灵公主的想象,由于太过荒谬,她撑不住笑了,那个蒙她指路出山的年轻人看得呆怔,人都走出很远了,脖子还像猫头鹰一样拧扭着,两道目光流连忘返。我们没有告诉他,他遇见的正是传说中的人,只是退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妈妈,你迷住他了。”待他失魂落魄地走后,我对珊说。
      她皱起眉头评价道:“我就说人很奇怪吧。要不就是不敢看你,要么就是盯着你不放。”
      而今世人惧怕她,但也敬畏她。她的不老引来觊觎,珊的处境逐渐与山兽神重合在一起。时间消磨她生来即有的戾气,她已鲜少显露愤怒,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心中的火业已熄灭。
      珊学会了和这个充满许多可怕之事的世界共处,她不再袭击人类,却也不曾亲近人类,她只是观察着他们罢了。她爱着他们中的一两个,但其余人等于她而言,大抵还不如树精来得更重要。
      她所重视的兄弟尚在,母亲业已了却遗憾,离她而去。
      是的,后来珊还是见到了莫娜,我总不能隐瞒她一生。

      从我口中知道重逢的机会仅有一次,满足愿望便不得聚首,珊思索了三日,仍然出现在山兽神的池边。
      而这一次,她的母亲呼应着她的心愿现身。
      “珊。”我听见莫娜叹息一般的呼唤。
      母亲回过头来,目光死死盯着一点,四肢僵住不动。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莫娜卧在树下的虚影。
      她忽然仰起头来,对着天空发出两声悠长的嗥叫,不出片刻就传来回应的嗥声,珊的一对兄弟想必正在朝这里赶来。
      珊奔向她的母亲。她跑得是那么快,显然行动远胜于思考的速度,心绪震动之下,她的步伐失去了章法,脚下一个踉跄,竟然扑倒在池水边。
      那一瞬她的双膝重重落在地上,手指扎进了泥土中,幽暗逼人的水面映出她的面孔,其间血色尽失,悲伤与欣喜混合在一起,构成她此刻的表情,那是个含泪的微笑。
      莫娜的虚影自树下而来,四足越过池水不曾激起涟漪,一步一步走向珊。她努力站起来,眼泪不断地从面颊滚落,随即张开手臂拥住母亲的身躯,埋头于她的毛发之间,而她自己则不住颤抖。
      过了很久,珊才设法说出话来:“妈妈,我好想你。”在我看来无所不能、无坚不摧的她,扑进母亲怀抱中时也变成一个普通的孩子。
      “我也一样。”莫娜温柔地回答。
      “如果当初你没有收养我……你是不是就不会死?”
      珊终于说出来了,那声音饱含痛楚,甫一张口就撕裂了脸上所有表情。想必这是她长久以来的心病,自从莫娜死后,就与仇恨一起在她体内作乱,让她痛苦不堪。
      “我去见了那个女人,也不曾向她复仇……对不起,我背叛了您。”原来在内心深处,她从未原谅自己主动走出森林,向黑帽寻求和解。
      “我知道,我看得见你所做的一切。可是珊,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
      “你是为了保全森林而行动的,我怎会责怪你?”莫娜偏过头,用鼻吻轻触珊的前额,舐去她的眼泪,像唱摇篮曲一样对女儿念叨,“我早就说过,养育你是我的心愿。有了你以后,我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我有人类的手臂和双腿就好了,这样我就能好好地拥抱你了。”
      狼兄弟们赶到了山兽神的池边,他们和珊一样,急切地冲到母亲身边,喉中发出幼犬似的呜咽。母子跨越阴阳之隔重聚了,尽管只有这短短一瞬,也是不可多得的幸福。
      “珊,我不能继续停留下去了。”莫娜说,“能见你一面,我很高兴。三个孩子中,我最担心的是你,但现在,我已经可以放心了。你不必做人,也不必做狼……你就是你。我别无所求,只希望你活得自由快乐。”
      “——我很高兴能做你的母亲。”
      珊点了点头,抱住狼神的头颅,仿佛想以肌肤温暖怀里这冷凉的灵魂,如同过往女儿被母亲的毛发所温暖。
      莫娜的躯体从开始与她交谈起就逐渐变得透明,最后彻底失去了轮廓和形状,在她三个孩子的簇拥下化作一捧灰烬,融入泥土与池水中。
      下一个瞬间,狼群的嗥声再度响起,那是一曲迟来的挽歌。

      白狼的虚影消失很久了,珊仍然跪在池边,双臂犹自保持拥抱的姿势,两膝染上青绿苔痕。过了许久,她的手臂垂下来,指尖掠过水面,呢喃着母亲。
      她们重逢于夜晚,淡色的水云将月光筛成质地细腻的粉末,可触可感。珊缓慢地伸出手,舀起池水泼在面上,大约是留恋着莫娜遗留的气息,合拢的睫毛凝聚成缕,犹如黝黑的荆棘。
      我听见她向虚空低语:“妈妈,现在我很幸福。”
      自那以后,我再未于池边见过莫娜。
      如果能够实现,我希望下一生,下一世,白狼神会以不同的生命形态,与她所爱的孩子们重逢。

      我的父母不会替我决定人生的道路,从一开始,我就将选择的自由握在手中。时至今日,我不免迷惘,我能够做什么,又应当做什么呢?我站在人与神的交界之地,左顾右盼。
      珊与阿席达卡却不像我一样急迫,他们觉得人生的道路不是一时就能确定无疑的,理想纵然珍贵无匹,同样可以一边经历一边寻求。
      很久之前,我就想要暂时离开故乡,去更远的地方看一看,只是我尚不确定自己该去向何方。
      最终却是那把火枪的失落与归还促使我离开山野,走上昔日父亲经过的那片草原,观看更广大的世界。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随手捏住一只蜻蜓的翅膀,旋即放开,看它迅速地消失在黄昏中。
      “我是被迫离开的,无从选择旅行的终点。但你不一样,你能去很多地方,不必囿于一处。”阿席达卡坐在我旁边,捻了一下削好的箭杆,测试它们的重量。他仔细观察箭羽的形状,确保新做好的箭被射出时,能够飞得既远又直,箭镞由生铁制成,锋利闪光。
      我灵光一闪,对阿席达卡说道:“我能去往东方,到您的家乡看看吗?”
      “当然可以,你同雅库鲁一同前去吧,也算是代我看看那里了。”他说,“它记性很好,认识回乡的路,想必也怀念自己长大的地方。”
      我颔首,转身去马厩前问道:“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比如带一句话,见什么人。”
      “没有。”阿席达卡放下那枝箭,一双鹿眼几无波澜,“你只需要在回到这里的时候,告诉我你的所见所感,那就足够了。”
      他仿佛自言自语似的,补充了一句,“家乡可以流放游子,游子自然也可以流放家乡。”于是我明白,他固然怀念故土和村庄,但也仅是怀念而已。
      然后我向父亲请求:“在我离家之前,我能听完您和母亲的故事吗?”
      他点头,目光变得遥远,即便听过旁人讲述他与她相识的种种,我还是最爱听他如水如火的叙述。
      而阿席达卡的故事从战后的第一个春天开始讲起。

      野花尚未绽开,紧紧攥着柔嫩的重瓣,兀自朝天挥起拳头。在它们的见证下,他张开双臂,她冲向他,撞进他结实的怀抱里。这是独属于他们的问候和约定,每一次相拥都用足了力气,仿佛要逾越肌骨的阻隔,成为对方的鲜血与呼吸。
      “阿席达卡,教我你家乡的语言吧。”珊抬起头,对他说道。
      闻言他一愣,然后那双眼睛就越发明亮起来,回答说:“好。”
      他明白,她是想挨近他的往昔,读懂他这片土地上的历史,而他欢迎之至。
      珊学得很快,当她能够用他民族的语言同他交流时,阿席达卡开口请求:“我可以为你唱歌吗?”
      她望他一眼,并不反对,但也不解其意。
      ——她当然不会知道,他的家乡有一种说法,歌曲比言辞更能传情达意。

      珊是从不唱歌的,然而她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韵律,这与她坦然自在的气质相符。阿席达卡注视着她,目光更深了一些,像在注视令人目眩的事物。此刻她也回视着他,眼里倒映出他的影子,既清澈,又深艳。他固然是与她不同的族裔,可是他拥有和她相通的心灵。
      他想为她唱的歌在心中成形,不断经由声嗓流淌而出,像是一条火焰的江河,到此方知阿伊努族的男子倘若心中没有那女子,是断然唱不出歌的。
      他凝视着她,重复无词的旋律,牵起她的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处。
      他不知道她是否会理解并接受他的感情,但无论如何,他只想为她而歌。

      但当他吐出第一个音符时,她的面颊上仿佛呼应般浮现一抹红晕。她的五指蜷起,隔着一层皮肉把他的心脏拢入掌间。四目相对,她不出声地向他诉说着,你可以继续唱下去。
      当他唱完,她轻声说道:“很好听。”
      他有些害羞地笑了,欣喜涌了上来,犹如泡沫弥漫在骨髓间,“这是我第一次为旁人唱歌。”
      “就像鸟儿在春天为合意的鸟儿唱歌?”
      “嗯……是的。”
      “那你保护我,也是公狼保护母狼的意思?”
      “这倒也没错,还有另外的原因。”他说,因心情舒畅难得开起玩笑,“珊还记得吗?全达达拉城都知道,你的性命为我所有呢。”
      闻言她哼了一声,“说得好像我被你捕捉到了一样,阿席达卡才是我的猎物吧!我现在……就可以抓住你!”
      珊猛然朝阿席达卡扑过去,他猝不及防向后倒去,在倒下的同时拉住了她,她对他毫无防备,于是他们相拥着滚下春天的山坡。所幸坡度平缓,绿草织成最柔润的茵席,两人一路滚到坡下,不受刮擦,也无痛楚,仅是沾了一身野花绿叶,几只蚂蚱受惊起跳,落在他们的头发上,停顿一霎又跳远了。他与她在草地上对视片刻,忽然间舒展开眉眼,彼此笑得难以遏止。
      好像只有这种时刻,他们才能表现出年轻男女本应拥有的温柔和天真。
      笑着笑着,他们就想要更靠近彼此一些,靠近到不能再近。脸庞挨近来,四目相对,呼吸可闻。若有第三人在场,也许可以告诉他们,亲吻是个不错的选择,可她不清楚该如何吻他,野兽不会用吻表达爱意,而他呢,他从没有吻过女孩子。
      于是她先用狼表达喜爱的方式对待他。
      珊咬了阿席达卡一口,用不会刺破皮肤的力度,接着舔舐他的脖颈,含住他的喉结,尝到他汗水的味道。她不愿让他疼痛,便在多次尝试中控制力度,逐渐学会不使他流血就表达喜悦的方式,而他非但没有被她弄痛,反而忘记了眨眼,呼吸如浪令她颠簸。
      她没法在他腰间坐稳,就松了口,拉起他的一只手放在小腹处,允许他抚摸这里,觉得他的手掌温暖舒服。因为他已经被她认定为可以信任的人,所以在他面前,她愿意露出喉咙和腹部。至于双唇相接,舌齿交缠,那是她额外需要学习的事情,接吻是人类表达爱意的方式,狼的女儿从前并不知晓。
      “珊、珊……”他翻过身来,现在他们交换了位置,他的动作有点急躁,俯视她的双目藏着热烈的情感,一个劲请求着,“让我来,让我看着你。”
      她放弃了挣扎,此刻她就在他身下,天真如春风,快活若幼兽。她的唇和心向他敞开,眼睛光闪闪,犹如两粒水晶珠子,捧出他完整的倒影。
      而他想用人类表达喜爱的方式对待她。
      阿席达卡遵循心中渴望,垂下头去,覆上珊的嘴唇。
      肌肤相接,那状如花瓣的地方干燥而温暖,他贴在上面,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放开。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浅尝辄止。然后他们又来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当他与她终于懂得张开嘴巴,伸出舌头的时候,他觉得她口中仿佛酿了酒,无可避免地沉醉下去。
      呼吸沿着皮肤的纹路游走,他的吻起初总是放得轻柔,犹如动物嗅探同类。而她的吻里不止有温热触感,更有牙齿细密的噬咬,厮磨得铁硬心肠也留下痕迹。何况他被她回吻时,那颗心只会像湖水一样波光闪烁,根本坚硬不起来。
      心由蜷缩到舒展,再由舒展到飘散。某种感觉流窜在四肢,然后于小腹处沉积下来,像被鹿的犄角顶进那里又迅速退出,疼痛中带着和死亡擦肩而过的欣快之意。她不是诗人,形容不了情动的感受,于是通过见惯了的死亡去理解它。
      在两人的嘴唇都被揉得发烫之际,珊忽然提及他们相遇不久时的事。肉干的鲜甜滋味于舌尖复苏,鹿眼的年轻人脸红起来,投向白狼女的视线蘸满野蜜。他说,那时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只有爱人之间才会互相亲吻嘴唇吗?”珊轻声问道,“这又有什么用处呢?”
      “至少我觉得是这样。”阿席达卡说,他的眼眸闪烁,像一条淙淙涌动的乌黑河流,将她托起又卷走。
      他补上一句,“也许没有什么用处吧,但很快乐。”
      “我以后还想对你这么做。”珊盯着阿席达卡说,指腹回味一般轻触自己的嘴唇。白狼女尚未学会人类的口是心非,心里想的是什么,说出来就是什么。
      阿席达卡沉默着,投向珊的视线分外温热,他的心声和她是一样的。实际上,他现在就想去咬她的嘴唇,将她的舌头含入口中。原来这种事情一旦尝试过就会迷恋不已,只要了解过便刻进躯体不会忘记,但他终究只是吻了吻她的额头,倘若幸福太过,人也是会晕眩的。
      那一日珊从心中发现了自己对阿席达卡的爱,这爱情并非初初萌生,一早就在那里。

      珊意识到自己爱着阿席达卡的那一刻,她想,是应该告诉他真相了。她必须叫他放弃来见自己,毕竟他们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她能陪他到他生命的尽头,他却不能陪她到永远。
      可是珊迟迟没能找到机会。换句话说,她犹豫了,一见到他的笑容,她就说不出口,她想和阿席达卡相处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珊的兄弟们察觉了这番心思。事实上,他们不反对她和阿席达卡结为伴侣,毕竟他们看得见,嗅得出,也听得清。每次与阿席达卡见面,珊都会发生些许变化,她原本心若涌泉,意如飘风,然而涌泉汇入天然雕凿的岩池,化作深潭,飘风的轨迹渐可捉摸,它放慢了脚步,温柔地掠过开花的叶尖。爱情将一对年轻人联系起来,就算天上有雷霆劈下来,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他们自问其心,觉得阿席达卡对自己的妹妹来说,不失为一个好的伴侣。
      某一夜,莫娜的儿女们待在高耸的岩石上,一道望向远方。群山淡影重叠,河流好似浮凸的血脉,在土地的骨肉上蜿蜒起伏。就在那时,珊的兄弟们冷不丁问道,珊,你喜欢那个人类,是不是?从前你们三日相见一回,如今恨不得一日见三回。
      月色之下,垂于兽躯两侧的毛发缀满银辉,珊被晃了眼睛似的合起睫毛,以食指摩擦嘴唇,于面孔之上,夜游的赤山茶开放了。在她的沉默中,有千言万语蓬勃地生长起来,遮蔽了所有辩解。

      “让他做你的配偶,倒也勉强使得。”先出生半刻的兄长率先开口。
      “但最重要的是你的意愿,你是否想和他在一起。”第二位兄长接话。
      珊沉默片刻说:“再长的河流也有源头,再高的树木也得扎根,阿席达卡有自己所属的族群,应当和同类在一起。人和狼已经够不一样的了。更何况我既不是人,也不是狼。”
      第一位兄长说:“这世间不止有森林和达达拉城,也不止有人和狼。只要心意不改,你们总能找到共存之地,总能共同生活。”
      第二位兄长说:“如果那小子待你差了,我们就咬死他吃下肚。珊,记住——你永远是我们的妹妹,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他们作势龇牙,珊重展笑颜,“阿席达卡不会这样做。我相信他,你们也试着相信他吧。”
      两头白狼喉中发出尖细的呜咽,用鼻吻拱乱了珊满头黑发,又伸出舌头,把她的前额舔得潮湿光亮。珊意识到他们试图用亡母的方式安慰自己,不觉鼻酸,她挨个抱住兄弟的脖颈,一张脸埋进野兽的长毛里,眼角无声沁出的泪落入其间,却不知自己是为何而哭了。
      她立下誓言:“即便我选择阿席达卡为配偶,我也不会离开你们。”

      后来狼兄弟们对阿席达卡说道:“母亲勉强承认了你,允许你和珊一起生活。这并不是因为你们同为人类,而是因为即便珊不是人类,你也只注视她,你清楚地看见了她。”
      “否则我们哪有那么容易同意呢?”他们说道,“珊是我们心爱的妹妹,我们爱她如同爱自己的眼睛,即便她一生不去寻找伴侣,我们也会陪伴她,确保她活得自在幸福。但如果她有了伴侣的人选,我们绝不会反对。”
      很多年后,当我的父亲睡在地下,我的母亲潜入林间,我仍会想起这一天父亲的神情与声音,想起珊的兄弟们曾经说过这样的话语。

      阿席达卡与珊在西方一起度过了春天和夏天。
      秋季到来之际,年轻男女之间酝酿已久的感情也行将成熟,珊和阿席达卡两手相握,坐在一起消磨时光。想说与能说的话一时都说尽了,只剩下一段柔滑的寂静,他们在沉默中呼吸,彼此的生活化作气味盈满鼻腔。
      秋虫四起的清音汇成一部合奏,水稻成熟的香气飘散空中,远处听得农人丰收欢快的歌声,近处传来秧鸡此起彼伏的鸣叫,林中果实累垂压弯枝桠,风携同阳光把树叶染上多彩的颜色。常青的西方难得迎来这样丰艳的秋天,定睛望去,金黄、绯红、苍绿铺满了视野。
      就在这时,珊沉着地开口:“阿席达卡,我可能要活很久很久,和这座森林一样久。”
      阿席达卡侧头望她,难掩惊异之色,“珊,你能告诉我原因吗?”
      前因后果听毕,他垂下眼睛,睫毛交错间双瞳既深又亮,望来如有泪水闪烁。珊心头一颤,伸出手来摩挲阿席达卡的脸颊,那里是干燥的,可她仍觉得他在为她而哭,她的手势不知不觉变得温柔了。
      而他顺势握住她的手,将它牢牢按在自己的面颊上,鼻息喷洒于掌心间。
      “我明白了。”阿席达卡颔首,镇定得出乎她意料,大抵是因为他已见识过太多不可思议之事。回想起来,他能够同她并肩共坐于此,也是不可思议的。
      “那样的话,珊就像是神灵了。”
      她抽回手说:“阿席达卡,你想清楚。等你老了,我还是现在这副模样。你们人类盼望的应当是白头到老吧?”
      可是他摇了摇头,没一刻犹豫,“即便如此……我也不怕。我请求你,成为我的妻子。”他说得那么自然又清楚,好像在心里想了千遍万遍似的。
      珊胸前的玉刀映着日光,在她肌肤上投下黑夜般的光彩,她小心地摘下它,第二次递回阿席达卡手中,“这是你的未婚妻送的吧?如果拿着它,也许你还能回到村庄和她团聚。”
      她的双眸不带一丝妒意,唯有真诚。阿席达卡不肯接过,连带着玉刀握住她的手。
      “我不能再回到东方,也不想回去了。”
      “为什么?”
      “珊,我还没同你说过吧,我在自己的家乡就是个死人,伽耶给我的这把玉刀,既是护身符,也是随葬的遗物。我把玉刀给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比我更应当活下去。我不希望你为森林而死……我想要你活着,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这里有你,所以我才觉得它可以成为我的第二故乡。珊,你愿意叫我留下来吗?”
      阿伊努族的少年用这一句话向白狼女表明了心迹,他决意扎根于此。
      珊抱住了阿席达卡,她抱得很用力,有一瞬间,他感到一丝疼痛,但继疼痛而来的,是莫大的喜悦。他举起手臂,同样用力地回抱了她。
      狼一生只有一位配偶,她不清楚人会如何,可他对她说,我只会有你一个。

      “阿席达卡,我不能陪你老去。”
      “这样的话,有生之年我都不会失去你了。”
      他笑着对她说,往后若我变得老丑,愿你不要嫌弃我。
      “那么,阿席达卡。”她说,“和我在一起吧。”

      阿席达卡本是流放之人,割发时甘作漂泊之鬼,别乡轻易归无计,却在拥抱珊那一刹血肉满盈。他终究成了我的父亲,而她成了我的母亲。

      我终于自阿席达卡口中听完了他与珊完整而真实的故事。这个爱情故事经历过岁月浇灌,如今根深叶茂,结出的果实之一就是我。
      这是一个云如雪山的午后,当我从这个梦幻般的故事中苏醒过来,发觉阿席达卡眼角延伸出一扇皱纹。他不是当初遭受流放的少年了,刚毅的轮廓随着岁月流逝有了嶙峋的迹象,但他的双眸依旧如当初一般清澈,自浓眉下向他人投出具有穿透力的目光。
      “您希望我成为怎样的人?”
      “我希望你坚强、勇敢又自由,不必受任何人、任何事的摆布。我从小受着为王的教育,可是现在想来,却只是按部就班地做一切应做之事,并无其他选择,人生一眼就望到尽头。来到这里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可以有另外一种活法。”
      “若问我对你有什么期盼,我希望你能以文字记述下你的所见所感,那是比记忆更加可靠的载体,足以抵抗时间。”
      “先前我不会读写,也未曾意识到它的重要性。”阿席达卡垂下眼眸说,“我是来到这里才开始学习的,因此我现在所使用的是和人的文字。若无文字,便无法记载历史。我族正因如此才被视作叛逆,可是谁还记得,我们本就生长在这片土地上?”
      我这才知晓,阿伊努族并无本族文字可言,若要继承文化全靠口耳相传,或者以叙事诗唱出民族的神话与历史。所以对他们来说,记忆是极为重要的,忘却等同于死亡。而珊的智慧是于经历中积淀,从白狼神那里继承而来,在漫长的生命中,她的智慧将与记忆和爱融为一体,凝成美丽的结晶。
      我点头应允阿席达卡,起身离去。

      第八日的清晨,我准备停当,自厩中牵出雅库鲁,以及我惯骑的马。雅库鲁经验丰富,但它老了,我不想给它增加负担,便让它在前引路,骑马跟在后头。
      “你想要成为怎样的人,去哪里,爱谁,我们不会干涉你的选择。”珊说,她知晓我的决定后,态度一如既往,“你因我和他降生,但你不必重复我们的路。”
      “您能把它给我吗?”我看着珊说,她一定懂得我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从脖颈上摘下玉刀,为我挂上,然后伸出手来,为我整理耳边的鬓发。我从珊的瞳仁中望见自己的倒影,这才发现我的脸上有那么多因旅途而生的紧张与不安。
      “这是护身符,你一定要亲自把它还给我。”她说,眼中浮现出压抑许久的不舍,“一路平安。”
      背后升起送行的狼嗥声,悠长深沉,直插天际。我勒马回首,唯见黑色的峡谷贯穿山脉腹部,云翻雾沸,笼罩群峰。
      一路上我见到处处烽烟,民众流离失所,身背家当行走,脸上连愁容都不剩,唯有一片麻木。连年的战争让他们学会沉默、坚忍与顺从。
      初冬时节,我们抵达阿席达卡的家乡,远远望去,那处村庄坐落于群峰环抱的山谷中,影踪隐匿,易守难攻。村前立有一座原木搭成的瞭望台,几个人影持弓站立其间。也许是看到了雅库鲁,他们迟疑许久,未曾出手攻击我,只是扬声喝问我究竟是谁。
      我喊道:“您还记得阿席达卡吗?我是他的孩子。”
      半晌不见回应,但我未曾听见弓弦拉开的声响,更无箭矢飞来。我得到了阿伊努族的默许,阿席达卡不得归乡,他的孩子却可进入此地。
      我跳下马背,抚摸一下雅库鲁扇动的温热鼻翼,徒步前行。伴着蹄声,我们越过一片草野,阿伊努族的村落逐渐进入我的目光中。大门上雕刻着展翅的枭,一对眼珠瞪得滚圆,工匠雕刻得太过活灵活现了,反而透出令人不安的神采。
      村庄虽小,五脏却全,大约有百人在此居住。孩童和少年不多,倒是老者比比皆是。他们驻足转身,好奇地看着我这个异乡人。
      一位妇人望见我,陡然停住步伐,她走上前来从头到脚扫视我,蓦然间喜悦地开口:“你是阿席达卡哥哥的孩子吧!你的眼睛就是他的眼睛。他还好吗?”
      “他很好。”我答道,“只是不能回来——您认识我的父亲吗?”

      妇人名叫伽耶,她说,自己曾是阿席达卡的未婚妻。我不由得按住胸口,原来她就是赠送玉刀的人。
      于是我从颈上摘下刀来,放在手心里托给她瞧。
      “是了。”伽耶瞧着幽亮的刀身,旋即颔首,“这就是我当年交给你父亲的护身符,既然在你手中,那它或许还发挥了自己的用处。”
      我向她低下头去,毫不迟疑地说道:“母亲对我说过,我必须对您致谢,它保护了我的父母。”
      伽耶望着我,眉眼温柔地一弯,“你言重了。只要这把玉刀能护人性命,那就不枉我交出去了。”
      傍晚时分,我落脚在伽耶家中,受到主人热情的招待。伽耶的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只有鬓边掖着几缕白发。她打量我许久,叹道:“看见你这孩子我就知道,你的母亲一定既聪明又美丽。真好,阿席达卡哥哥能够解除诅咒,倾心爱人,也被她所爱。”
      她的丈夫不久走来,也颇为关切阿席达卡的去向,我据实以答。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舒了口气,从二人对视的神情中,我看出他们是相爱着的,并且对父亲怀有敬意,获知他的近况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安慰。

      当年的神婆已然谢世,族中长老亦凋零大半。伽耶常向本族的神灵祈求阿席达卡的平安,这无关男女情爱,只是纯粹地祈求他得到幸福。直至我抵达此地,为她带来他的消息,她才放下悬着的半颗心。她解释说:“阿席达卡哥哥是为了保护我们三个女孩才向邪魔神射箭的。他的父母去世得早,若他出走后横死荒野,我心里实在过不去这个坎啊。”
      我想起父亲追忆故乡时的神情,他并非不爱这里,否则也不会拼死保护,如今却不能也不愿亲身回返。他那份心绪的复杂难解之处,大抵唯有珊能明白,加以开解。
      “话说回来,父亲走后,不知是谁担任族长。”
      “如今是我担任族长一职。”伽耶答道,唇边现出微笑。
      “原来如此。”我点头,森林中常有雌性首领统率兽群,人类中亦有优秀杰出的女城主。据我所知,领导者需要的是胸襟、气度与胆识,这些品质与性别无关。伽耶既有才华,那她成为一族之长,又有什么好惊讶的呢?

      阿席达卡出村以后,伽耶因送别他受罚,闭锁屋中半月有余,仅有亲人前来送饭。她几乎忘了饮食睡眠,绣了一幅大雁图,大雁的眼睛饱含情感,羽毛间交织的纹彩丰富精细,她把对旅人的祝福一针一线绣了进去。绣完大雁图,伽耶觉得好多了,也不再发怔流泪。
      伽耶被获准出屋的那一日,天空晴朗,风声四起,她怀抱大雁图,有些费力地推开门,整个人沐浴在瀑布样倾泻的光线中。一阵大风吹向她,她忍不住闭紧了双眼,就在这时,那幅大雁图活了过来,乘风而起,意欲追随云间南行的雁群而去。幸亏一个年轻人路过,眼疾手快地擒住了这只大雁,捧着它送还伽耶。她连忙朝他道谢,即便因禁闭而憔悴苍白,伽耶的白依旧是百合花的白,她的笑容就像一缕阳光投进年轻人眼底。年轻人不仅把大雁图还给了她,他的心也被他双手送了出去。伽耶接受了。后来,她笑着做了他的新娘。
      我抬眼向屋中墙壁望去,想找到那幅大雁图,伽耶看穿我的心思,微笑着说道:“绣成三日时,我就将它烧了。”
      伽耶跟随族中神巫学习,后来成为新的族长,其明智决断不下于前任。她感慨地对我说道:“小的时候,我只知道自己会嫁给阿席达卡哥哥,成为族长之妻,继而生儿育女,操劳家事,却未料到竟会有这一番境遇。”
      无法反抗族内的规矩,取代他原本应在的位置,她的心情大抵是复杂难言的。我能肯定,倘若她可以选择,伽耶宁愿放弃族长之位来换取阿席达卡不必离乡,然而时间不可逆转,他们终究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至于幸福与否,那是冷暖自知的事。

      伽耶问我:“西方的人们是怎样生活的呢?”
      我向她讲述了那里发生的人神之战,伽耶听罢说道:“看来无论去到哪里都一样,所谓的极乐净土,果然只是梦呓而已。”
      我从伽耶口中得知,不久以后,阿席达卡的族人就会迁往他处,建立新的村庄。我不免感到惊讶,便询问她原因。她苦笑着回答:“不得不走啊。五百年来,我们的族群衰落已极,若不去新的地方寻求发展,恐怕就要彻底寂灭于世了。而且我也担心,大和的将军总有一天会找到这里来,我们不肯做他治下子民,非战即死。”
      “可我一路至东,所见之地皆受战火波及,也许你们无法寻得比这里更好的居所。”我说,“明知如此,你们也要离开吗?”
      伽耶点头,神情坚定,“即便世上尚无和平可言,我们还是要走的。”

      这个阿伊努族的部落其实并不允许成员与外人通婚,也许是害怕他们暴露这古老民族隐藏于此的秘密吧。通常情况下,胎儿尚存母腹中时,即担负起一桩既定的婚姻。伽耶和阿席达卡便是这样许下婚约的,两个孩子自小相处在一起,她叫他哥哥,这不止缘于习俗,更与血亲相关。然而,他们都来不及爱上对方,就天各一方了。
      “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件好事。”伽耶目光垂低,眼睫投出一片云翳。我忽然发觉,其实她很疲惫,族人生命的重量都压在她的肩膀上。
      五百年来隐居不出,血缘关系的狭隘与封闭使得村中婴儿体质孱弱,往往生来就患有疾病,屡见夭折。族内人丁日渐凋零,却碍于长老订立的规矩,勉强生活在这谷中。
      而阿席达卡并非第一个走出这里的人,在他以前,已有许多逃亡的年少男女,年轻人们不甘心困守一隅,宁肯逃出家乡,寻求生存之道。
      一声唳叫传来,我与伽耶的视线同时移到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中有一只猎鹰正在独自飞翔。
      她轻声说:“也许被目为不祥的阿席达卡哥哥,才是真正幸运的人。至少他走出了这里,他的命运从那一刻起,就只由自己掌握。”

      天上飘下小雪,恰逢村中举行送熊灵的仪式,我受邀参加,一头黑熊置身于木笼中,它是这场仪式的主角,据说它正是熊神的化身。女人们身着盛装聚集笼前,望着熊流泪不止,犹如送别一个亲自哺乳过的孩子。受缚的熊胸口深插一支钝箭,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不曾流半滴血,男人们用刀子连同头颅一起,剥下它的皮毛,众人分食熊肉,我也跟着吃了一些。酒经由喉咙滑入胃腹,带来转瞬即逝的灼热与刺痛,像烧着烧着就熄灭了的火。
      伽耶的丈夫告诉我,阿席达卡在时,作为技术最好的弓箭手,往往由他对熊的心脏射出最后一箭,令它的灵魂得以解脱。然而有一年他听见熊痛苦的吼叫,竟迟疑了一瞬,为此受到族中长老的训斥。

      这场仪式我没有见证到最后,伽耶安排我住在阿席达卡昔日的家中。族人感念他的牺牲,定时清扫这里,但常年无人居住,墙壁沁出积年的寒气。我两手互搓取暖,点燃火塘后坐了下来。
      一颗火星爆开,恍惚之间,我看见对面坐着黑发鹿眼的少年,一只鹰使展翅穿过多年前的夜晚,径直落在他的肩头。十六岁的他停下编织斗笠的手,微笑着抚过雄鹰的翎羽。
      我揉揉眼睛,再一看,屋里只有我一人而已。

      我在阿伊努族的村庄中盘桓数日。离开的那一天,我回头望去,但见熊巨大的头骨被安置在一根长杆的顶端,空洞眼窝灌满了风,雪白底色上残留着肌肉的暗红。
      我打个唿哨,催马快走。当我再次回头的时候,已经看不到阿伊努族的村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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