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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尾声 我的故事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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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事自她而始,由她而终。
她是狼的女儿,是我的母亲,是阿席达卡的爱人,是林中的幽灵公主。
而在这一切身份之外,她是珊,仅此而已。
自从告别了她,山兽神的森林就被我抛诸身后,达达拉城亦然,更不必说阿伊努族的村庄。
森林是我的起点,却不是我的终点。
我要去的是我的父母不曾抵达的远方。
相连的血缘亦不能指引我开辟出一条道路,进入幽灵公主所在的林中,除却梦境,我再未同珊相见。我明白,这是属于母亲的选择,她主动切断了我们之间那条无形的脐带,除却尊重,我别无他法。
珊是如此珍惜同阿席达卡共度的日子,纵使随着时间流逝,她为人的记忆也将化作流水淌过指间,最终消散无迹,但她会一直守在林中,会如呼吸般爱恋泥土中结束了今生的他,连同他的死亡一起爱恋,直至天长地久后的某一日,她倒卧于地,血液干涸,皮毛经风化尽,变作天地的一缕呼吸。
而死亡并非终结,到了那个时候,我的母亲将无处不在,观望一处湖泊便是涉入她的眼目,踏进一片森林就是触及她的肺腑。她会获得□□无法给予她的自由,可以去往任何地方,说不定在我讲述她与父亲的故事时,她也与我们同在。
而我十分清楚,即便作为人和狼的形体都彻底消失,仅余守望土地的一缕念想,我的母亲仍会在某一刻踏过松风林涛,翻越三百六十五个山坡,盘桓于她唯一爱过的人的坟墓前。
因为她思念他,无时或忘。
父亲与母亲相继离我而去,再没有任何人、任何情感能束缚住我。我骑着马,身背弓与刀,足迹由西至东,又由南向北,不在任何一块土地上扎根,仅是稍作停留。
末法之世仍在持续,我听闻遥远的西方爆发了土一揆运动,农民呼喊的“德政”口号回响不绝,浅野家的旗帜彻底折断在某处田埂里,覆灭了传承的家系。
应仁之乱令京都化作劫灰之地,鹿苑寺法衣着身,目送公卿们抛家舍宅逃离京师,武士、领主、守护大名凭借实力占领一城、一地乃至一国,互相征伐,争夺土地。以下犯上的血风吹刮不息,能乐才演到第三出《敦盛》,花之御所已烧了个干干净净,足利尊氏所建立的幕府成了风烛草萤,熬不过天明便熄灭绝迹。
我立于一侧,旁观他们享受顷刻荣华又旋即倾覆,今日伴着美人饮酒作乐的,明日便洒血于荒烟蔓草之间,描金头骨做成盛器,将浊酒倾入胜者口中。
人欲无穷,既不能追求永恒的寿命,便追求永恒的权力。我在世间四十一年,唯见混战难以消歇,而胜负成败,从不永驻于一处,天下人仅有一位,却不知这等重任将交付与谁。
原来世间一切事物,须臾间便迁流变异,果真诸行无常。
死亡不来拜访我,我就继续向前走。
我路过很多座森林,看过很多个地方的云,听过无数场雨,在一场又一场的雨中,时间飞快地溜走了,独行太远,我忘记了来路与归途,彻底成为人们口中的流浪者。
当我和衣睡去,我仍然会梦见珊,梦见阿席达卡,梦见家乡的动物和人们。有时我醒来之际枕头潮湿,面颊也潮湿,有时我心里温暖,脸上带笑。和他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非但没有在时间推移中模糊,反而愈加清晰。
于我而言,露宿荒野不过寻常,倘若一连数月只见野犬与尸骨,我便用草笛代替语言与风对话,然而我不觉孤独,我有母亲赠我的匕首相伴左右,父亲制作的箭枝不弃不离,我的声带不但能够复述他的乡音,举首望月也能发出她的啸叫,引得四野应和。是的,他们的痕迹依旧活在我的身上。
我不知自己为何会活得这样长久,但我依旧活下去。
不知自何时起,我于旅途中生出一个念头。
我想讲述他们的故事。
我想讲述的只是一个爱情故事。
于是我将所见所闻用自己的方式叙述出来,以文字书写成册。我相信,只要我还记得那些人、那些事与那片森林,他们就不会真正消失。他们不在乎自己的名字和故事是否能流传世间,但我希望人们的心里能留下属于他们的痕迹。
行旅之中,我从不同人口中听闻许多个故事,或传奇或惊怖,或美好或丑陋,我则发挥过目不忘的本领,把所有故事收集于心,言述于口,记之以文。当然,我也讲述自己的故事作为交换,如此我便可以一直走下去。
我记不清自己救助过多少人,也不记得自己杀死过多少人,更不记得自己遇见了多少人,经历了太多太多,只觉一颗心被血浸得越发坚硬,逐渐冷寂下去。
终于有一天,我能够平静地醒来了,记忆之水前所未有地明澈,淹没了我的身体。与此同时,我再也无法听懂花与动物的话语。我身上森林的气息徘徊未散,但我已不是森林之子。
入夜时分,我检视一生记忆,仿佛漫步泥滩,从中寻得一条珠链的片段,然后连缀起来。仔细比对以后,我终于发现,这些年来,我收集了如此多的故事,但竟然没有一个故事像阿席达卡与珊的故事那样,自憎恨诅咒发端,因爱情生出血肉,由死亡组成骨骼。他们的故事完整真实,却也宛若神话。
后来就如你所想的那样,我本想远渡大海,去到对岸,终生不再返乡。可我改变了主意,既然上天让我活得这样久,我就应当用我的一生见证至终。
这是第七个夜晚了。一壶茶全都喝完了吧?劳你耐心听我讲述至今。这个故事不算长,却也不短,它是我决心出走的契机,横亘我人生中长达几十年的岁月。
我再没什么可以说的了,珊与阿席达卡的故事无以为继。是的,纵使是命中注定的传奇,也无法常住不变,终有落幕之时。
雪停了下来,你想在出发以前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旅者啊,恕我无法给你真正的答案,我虽然是他们爱情的产物之一,可我无法成为这个故事的结局,我不过想以余下的寿命见证到最后而已。
唯有时间给定的解释可令人信服。
因为时间是最伟大的征服者,也是最佳的记录者。
然而时间也有其无法奈何的事物,譬如爱,抑或思念。
——你问我这以后又会怎样?
遗憾的是,我无法告诉你极西之地那片森林的现状,更无法预言它的未来,我所能见证的只是我所经历的岁月。但我是多么好奇,几百年、几千年后的人们将如何活下去,他们将如何看待这一段历史。
我不愿看到的是,当人所能拥有的伟力超越神迹,神灵就将逐步失去信仰,无法维持形体,消逝在人们的视野中。森林烧作荒地,河流干涸枯萎,自太古时期就生活于此的野兽灭绝殆尽。人类因发展获得前所未有的自由,到了该偿付这一切的时刻,也会因此迎来前所未有的毁灭。
而我更愿意相信另一种可能。
或许在不远的将来,征战停歇,末法之世得以终结。新的幕府建立起来,时代更迭,就连幕府这一体制也将不复存在。
或许古老的神明并没有真正死去,他们只是走向了远方,隐匿于时间的夹缝中。岁月流逝,他们不复哀叹,亦不再与人类对抗,神明于眼目难见之处,含笑与人类共同生活。
或许我故乡的林莽将有日光照射进来,昔日栖息神灵的池水枯败干涸,达达拉城几经变迁,旧址难觅。而幽灵公主的传说褪尽原有的动魄惊心,变作祖母哄睡孙辈的轶事,几经岁月冲刷,终于只如石上刻划的纹路,宁静又平和。
或许当一切遗迹磨蚀殆尽,昔日的达达拉城上矗立高楼大厦,附近建起森林公园,现代的人们在此地安稳生活,无人知晓这里曾经发生过人与神的战争,然而仍有人掘出朽烂铁器,和它一同重见天日的是一把幽黑的玉刀。
或许终有一日,西方的幽灵公主与东方的阿伊努族少年会再度降生,他与她将循着因缘的指引,在没有诅咒的和平时代再度相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