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果》黎笙年

3、第三章

　　李尧醒的时候，看见高清莲正背对着他打电话。

　　他想开口叫一声“妈”，结果发现嗓子哑得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嗓子眼里火烧火燎的，口干舌燥得难受。

　　还好高清莲没打多久，挂了电话一回头就看见李尧眼巴巴地瞅着她。

　　“醒了尧儿，口渴不，妈给你倒杯水。”高清莲拿桌子下晾着开水的烧水壶往塑料杯子里倒了半杯，然后一边扶李尧坐起来，一边把水喂到李尧的嘴边给他喝。

　　喝到水后，李尧顿时感觉舒服不少，他顺着水往底下清了清火气，抿了抿唇，这才哑声喊出一声“妈”。

　　高清莲听着李尧虚弱地喊她，心尖揪痛，鼻子一酸，眼眶又湿润了，哽咽着应了一声。

　　李尧看见高清莲憔悴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又心疼又愧疚，安慰的话被堵在嗓子眼里挤不出来。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好受点了没呀？”高清莲先开口，母亲是一时半刻都放不下孩子的。

　　“嗯，好多了。”

　　“是妈妈没照顾好你，让我儿子受苦了。”

　　不知怎的，李尧听了这句话，突然感到特别的委屈。

　　家里特殊情况让李尧过早的成熟，即使在学校里被人嘲笑，在园子里受到欺负，在家里被父亲沉重的期待压迫，一切的一切，李尧以为自己承受的住，以为自己不在乎，以为自己给自己造了一副坚硬的外壳，所以他无视嘲笑，不计较吃亏，努力完成父亲的期待，即便每个月见到日思夜想的母亲时，他也只是说一句，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李尧永远是成熟懂事，聪明稳重的好孩子。

　　可是，当他快把所有人都骗过去时——包括他自己，突然有人对他说，一直以来你受苦了。没有苛责，没有批评，没有不满，只有心疼和愧疚。李尧才知道，原来无论多么坚硬的外壳，都是有缝的，使用巧劲儿轻轻一翘，就开了。

　　在此刻，李尧真的只是一个孩子了，他终于有了发泄情绪的突破口和撒娇的权利，即使外壳碎裂，也有人会柔软又温暖地托住他，替他挡住锋利的荆棘，轻柔地抚摸他狰狞的伤疤，给予他爱与甘露。

　　李尧哭的泣不成声。

　　坐在床边的高清莲也止不住地抹泪。

　　等两个人都哭的差不多了，外边就响起了敲门声。高清莲去开门，是张老三跟张云天。张老三把高清莲叫了出去，张云天拎着果篮跟一箱牛奶，关了门进来，把东西一股脑儿的放在本来就很挤的小桌子上，然后坐在了床边的凳子上，双手插着褐色皮衣的口兜，歪歪扭扭地斜靠在病床边。

　　二人沉默地对视。

　　“好点了没？”张云天率先打破沉默。

　　“嗯，好多了。”李尧答完又是一阵沉默。

　　“昨晚内个混蛋是我二姐夫。”张云天突然出声。

　　李尧起先还挺吃惊的，但是又觉得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种离谱的事也在情理之中，没接话。

　　“不知道当时给我二姐灌的什么迷魂汤，铁了心的非要跟他这种混蛋混混儿，当时也说的信誓旦旦的，结果婚后到处招猫逗狗，吃喝嫖赌，喝大了就打我二姐，逼我二姐找我爸借钱给他赌麻将去，我二姐不去，他就自己来，天天在我们家门口耍无赖，好几回了，知道他这副德行，没想到他这么不要脸，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妈的，这次我一定让我二姐跟内个混蛋离婚！”张云天气得不行，拿拳头锤了两下铁架做的床边。

　　“他怎么处理的？”李尧问。

　　“你别担心，这回我爸是真生气了，给他送进去了。晚点，可能还有警察找你问话，你就实话实说就行，不想说的就答不知道。”

　　“嗯，行。这事我爸知道了没？”

　　“知道了，一大早我就跟我爸上你们家把这事告诉你爸了，这好赖是我们家的事，肯定不会逃避责任的，再说你一宿没回家，也不能让你爸担心。”

　　即使知道结果，李尧还是抱着些许的期待——希望李常书不要知道这件事，至少越晚越好。但事与愿违，或者事实如此，他的期待总是不能成真的。

　　“对了，昨天晚上那么晚了，你在我们家门口干啥呢？”张云天看着李尧一脸失望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哪说错了，干脆换个话题。

　　李尧清了清嗓子，把昨晚发生的事的来龙去脉给他讲了一遍。

　　张云天听得眼睛都亮了，中间还不忘给李尧递水喝。

　　“怪不得你学习好，脑子转得挺快，要是我肯定想不到是有人故意给狗放了，内混蛋就爱招猫逗狗，来我们家也没少逗我们家狗玩儿，怪不得元帅不乱叫，乖乖让他给放了。”

　　“当时我也只是猜测，没想到真进小偷了。”

　　“这个事还是挺感谢你的，就是下次别那么莽了，知道有刀，就该跑远点，内个话咋说来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张云天边说边站起来把果篮上的包装袋撕开，从里边拿了个橘子剥了起来。

　　“用的不太合适，其实我这算见义勇……”张云天把剥完旳橘子整个塞到李尧嘴里。

　　“不是，我瞧你平时不是挺沉默寡言的么，这会儿怎么话密了。”

　　李尧也纳闷，他平时话就是很少的，可能张云天是同龄人，比较聊得来？但是多说话是好事，他不想深究。

　　李尧好不容易把橘子吃完，张云天已经从床左边逛到床右边，支着脑袋研究点滴上的生理盐水。

　　“你知道在这瓶生理盐水头边，你已经输完一瓶葡萄糖了吗？”

　　李尧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左臂划伤，营养不良低血糖，低烧转高烧，大病没有，小病一堆，怎么了你这是，遭虐待啦。”张云天又倚窗台上去了，抱臂看着他。

　　李尧无话可说，他其实很少生病，没想到病来如山倒，这次这么严重。

　　“现在又哑巴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么。”

　　“没啥大事，不是大病，过两天就能好。”李尧咋舌，他醒来第一个责问他的竟然是张云天。

　　“就是小病才磨人，你们学习好的脑子里只有学习啊，照顾自己都不会，上学学傻了？”张云天还想说什么，这时候张老三敲门进来了。

　　“云天，跟你高姨买点饭去。”张老三在跟张云天擦肩的时候，塞了几张红的给他。

　　关了门，屋里又剩下李尧跟他两个人了，李尧感觉今天格外得累。

　　“尧儿啊，咋样了？”张老三在床边的凳子上叉开腿一坐，两手撑在腿上。

　　“好多了，李叔。”

　　“好多了就行，好多了就行。尧儿啊，这个事说实在的确实是我没想到，你受伤呢，也算意外，但是呢，你放心啊，叔绝对不让你吃亏，内小子呢叔也送进去了，你住院的这些费用，还有该赔偿的钱都由叔来出，保证一分不少，尧儿啊，你看你还有啥需要的尽管跟叔提！”

　　“没啥叔，这确实是意外，不赖张叔你，我也没啥可追究的。”

　　李尧听出来张老三的意思了，说实话，他其实挺感激张老三的，张老三已经很仁至义尽了，大部分医药费用都是他出的，还给了赔偿金，换了别人还真不一定能有这待遇，即使李尧他们家闹，也得不到更多了，更何况，他有这个资本闹吗？

　　“对了，尧儿你这胳膊暂时干不了活计了，果园呢你就先别来了，在家好好养着，这两天你干活的钱回头结给你。”

　　“没事，叔，这胳膊不碍事，一个胳膊也能干，可能就是干的少点慢点，张叔工钱你减半给我行不。”如果张老三都不要他的话，李尧很难再在家附近找到活计了。

　　“那可不行啊，你妈不让啊，我也不敢呐，得亏你伤的是左胳膊，要是你伤的是右胳膊，写不了字，学不了习了，你爸得半夜找我来。”

　　“我真没事，李叔，你还是让我干吧，我就这一件事。”李尧很少这么外露地求人，但他是真急了，他爸的药费还有他上学的费用不能全靠高清莲来挣，他伸着受伤的左胳膊就想去拽张老三。

　　李尧给张老三吓一跳，赶紧又给他的胳膊扶下去了。

　　“这样吧，尧儿，你来我们家给云天当家教，教他学习，价钱还按你干园子的价给你，行不行？”张老三擦擦脑门的冷汗，一急还真让他想出个法子来。

　　“李叔，我也只会高一的知识，这能行吗？”李尧觉得自己很“不要脸”，张老三没必要为他做到这份上，是他既要又要了，像是讹上人家一样。

　　“能行，你就教他高一的知识就行，他期末成绩我看了，没一科及格的，这小子不好好学习着呢，尧儿你不是学习好，这次又考第几来着？”

　　“校第三。”

　　“哎呀，还是你有出息，啥时候我们家云天能跟你似的，不说校第三，班第三我都满意了，这样好赖将来有个大学上，找个好工作，不用跟我看果园来。”

　　“行叔，那我啥时候开始？”

　　“没事，不着急，你先把胳膊身体啥的养好，好了联系云天就行。”

　　李尧点点头。病房的门敲了两下就开了，张云天跟高清莲提着两份饭回来了，张老三也顺势站了起来。

　　“那行，尧儿，好好养着。莲儿，我们先走了啊。”

　　“张哥，留这吃两口再走吧，你俩也累了一天了。”

　　“不用，你嫂子在家做了等着呢，这手头还有不少事呢，先走了。”

　　“那行，张哥你俩路上慢点啊。”高清莲把饭放在桌子上，出去送他俩。

　　没一会儿，高清莲就回来了，她把饭盒打开，拿着勺子喂李尧。俩人边吃边聊。剩了一点饭，高清莲打算下午带回家去热着吃。等点滴快挂完的时候，来了两个警察，给李尧做了简单的笔录。

　　傍晚，高清莲联系了拼车，两人收拾好东西出院后，坐上了车。在车上，高清莲握着李尧的右手，李尧靠在她肩头，看着路旁一盏一盏一闪而过的灯光，让他开始想像一家三口团聚的样子，应该也是这样暖黄的灯光吧，然后饭桌上放着饭菜，电视机里放着新闻联播，三个人开心地聊天说话。

　　终于回家了，李尧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