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果》黎笙年

4、第四章 过了一

　　过了一周，李尧的胳膊好的差不多了，伤口不是太深，稍缝了两针。

　　李尧给伤口换着药，如果不是疤痕在这，李尧都要感觉一周前发生的事是一场梦了，一切都太突然，与他平静已久的生活格格不入。

　　还有他出院回家那晚，李常书把赔偿金放在饭桌上，他跟高清莲两人讨论了什么他记不清了，然后高清莲去做饭，李常书又跟他说了什么，他也记不清了，只记得，一家三口还是一起吃了饭的，电视机里放着新闻联播，高清莲高兴地唠唠叨叨。幸福总是模糊的。现实的细节经不起推敲，幸福的回忆容易破碎。至少这是李尧所期望的。

　　高清莲第二天就回厂子了，这一周李常书也没让李尧干什么活，还往家里买了罕见的鸡鸭鱼烧了给李尧吃。李尧也没太闲着，他给张云天写了学习计划，复习了一下高一的知识，备了备课。

　　之后张老三和张云天又带着礼品来看过李尧一次，李尧和张云天要了电话号码。

　　换好药后，李尧按着李常书很久以前淘汰给他的按键手机输入张云天的电话号码。铃声响了几声后接通了。

　　“喂，你好。”不知道是信号不好，还是设备太老，夹杂着些许的电流声，声音也像被罩在盒子里，跟现实里的声音相差很大，仔细分辨才能听出来是张云天的声音。

　　“我是李尧。”

　　“哦哦，什么事？”

　　“我胳膊好差不多了，明天可以开始补习吗？”

　　“明天？我想想。”

　　“嗯。”电话内头沉默一会儿，李尧安静地等待答复。

　　“明天，可以，你来吧。”张云天的声音再次夹杂着嘈杂的噪音传来。

　　“好。”李尧说完挂断了电话。

　　李尧把电话收进抽屉里，把练习册翻开继续开始做题。李尧心情极其平静地度过了周日的下午和晚上，平静到他绝对想不到过了这一晚，他的心情会因为另一个人像无人的海，翻云覆雨，变幻莫测，再没有平静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第二天，李尧背着书包跟李常书打了招呼就出门了。

　　七月的天依旧是滚烫闷热的。等李尧到张老三家门口的时候，大黄都蔫蔫地耷拉着耳朵，吐着舌头蹲在窝里假寐，听见李尧来了，也只是抬头睁开眼睛稍一瞥，示意性地叫了两声。李尧朝它挥挥手。

　　大概是下午两点半左右，李尧不确定张老三家还有没有在午睡，门是锁着的，他拍了拍门，铁门的声响在只有单调蝉鸣声的夏日里显得格外突兀，没有回应，闷热的空气烫得他心浮气躁。他刚想再敲，就听见院子里有开门的声音，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大门随着“叮叮当当”的开锁声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张云天穿着一件松垮v领的白T恤，灰色的过膝短裤，脚上穿着一双格外显眼的粉色凉拖，头顶翘着几缕被枕头压弯的头发，眼睛还没睁利索，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他握着门把手，站在树荫里，仅一门之隔，两人完全相反，不论是黑色的圆领T恤，还是一览无余地暴露在阳光下的他。

　　“你来的还挺早。”张云天打了个哈欠，示意李尧进屋里去。

　　“我睡醒就过来了。”李尧进来大门后，等着他把门掩上再跟着他进了屋里。

　　张老三跟刘婶子住在东屋，张云天一个人住在西屋，两个屋中间隔着客厅。

　　刚一进屋，李尧就感觉一阵冷气袭来，从头到脚裹挟着他，像霸道蛮横的侵略者驱逐了他身上的暑气，急不可耐地占领了他的皮肤表面，让黑T包裹着的黏热的汗气消失，李尧浑身一阵舒爽，他抬头看见墙上的长方型盒子一样的电器，李尧记得它好像是叫空调来着。

　　张云天从客厅搬了一个凳子放到书桌前，招呼李尧坐下后又跑去了客厅。

　　李尧坐在书桌前，面前是堆得满满登登的书桌，书本跟漫画混杂在一起被放到书桌四个的角落里，外围摆着魔方、乐高之类的一些益智玩具，再中间是一盏大台灯，台灯前是游戏机、电子手表、头戴式耳机缠绕着几根杂乱的数据线，大多都是李尧不太熟悉的东西。

　　张云天拿着两根冰棍儿进来关了门，塞给李尧一根。

　　“谢谢。”李尧接过来，是山楂味的，他打开放嘴里用力咬了一口，冰冰凉凉甜丝丝的一点也不酸，但是跟刘婶子的山楂罐头差远了。

　　张云天拉开凳子叉开腿大大咧咧地面朝李尧坐下，眼睛直直盯着李尧，牙齿把冰棍咬的嘎嘣响。

　　“对不起。”张云天突然出声。

　　“什么？”李尧茫然。

　　“内天在医院，我是跟我爸从警察局里处理完内个混蛋的事再去看你的，当时心情很不好，对你发脾气了，对不起。”张云天嗦完冰棍儿的棍，突然凑近李尧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李尧被他突然的凑近吓了一跳，离得太近了，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嘴里呼出的冰棍儿残留的凉气，比空调的冷气还冷一点。他还是第一次被这么认真直白地道歉，他甚至觉得这不是一件值得道歉的事，张嘴愣了一下才哑声吐出两个字：“…没事。”

　　李尧觉得冷气偷懒了，不然他怎么感觉脸颊一阵燥热，他欲盖弥彰地翻腾着书包，其实今天要学的东西他早就准备好了，一伸手就能拿出来，但他需要一点时间，等心头奇怪的燥热静下来。

　　张云天得到李尧的原谅后就把身子正过去，拿起桌子上的耳机戴在了头上，又抽出一本漫画书躺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看了起来，完全没有要学习的意思。

　　等李尧静下心来，他才掏出数学课本放到桌子上，推到张云天面前，看他没有反应，又叫他的名字，可能是耳机过于隔音了，李尧叫了几遍他都没反应，实在没有办法了，犹豫了一会儿，李尧伸手扯了扯张云天的短袖。

　　感受到右臂上的袖子被人扯动时，张云天好不容易才把嘴角压下去。离得这么近，用余光就能看清他的一举一动，而且张云天的耳机是关着的，他听得清清楚楚，李尧叫了三次他的名字。他从小坏心眼，看见一板一眼的好学生不逗一逗，有违他的天性。

　　“怎么了？”张云天假模假样地放下漫画书和摘掉耳机。

　　“我挑了几道课后题，你做一下，都是基础题不会太难。”李尧翻开书，“这些折角的都是。”

　　“这么多，写一下午也写不完啊，李老师。”张云天把整本书都翻了一遍，发现折角页的题加起来得有二十多道题了。

　　“都是一些基础题，最多两个小时就能写完，写完数学还有物理跟化学呢，”李尧掏出物理跟化学课本推到他手边，“内个，不用叫我老师，直接叫我名就行。”

　　“李老师，你给我做家教，我爸一天给你多少？”张云天把三本书摞在一起，脑袋侧躺在课本上，有气无力地对着他。

　　“比原来在地里干活多了五块。”李尧还是对“老师”这个称号不适应，又对他无可奈何。

　　“好亏啊，李老师，我初三在市里找的家教，日工资是你的两倍还多。”

　　“我毕竟不是专业的，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

　　“为啥来给我当家教，李老师？”

　　李尧说不出来，毕竟这不是他提的，他一开始也没想过给张云天当家教，但是书费还有医药费，他必须在开学前凑齐，怎么说都不合适，他想避免被张云天随时“辞退”的风险。

　　就在气氛逐渐焦灼的时候，房间门突然被敲响了，张老三的声音传过来的同时门被打开了，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尧儿来了，学的咋样了？”张老三关上门慢慢走进来。

　　“张叔。”李尧跟他打了声招呼。

　　“人家刚来，刚开始学，你着啥急。”张云天最讨厌别人催他做他不爱干的事了，尤其是学习。

　　“你还说呢，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好好学，开学再给我考个倒数第一回来，我以后肯定不给你找家教了。我初中花多少钱给你找的老师，好不容易让你考上高中，你都不好好给我学，到时候考不上大学，你就赶紧家来看园子吧，瞅你没出息的样儿我就来气。”张老三单手背后，另一只手戳着张云天的脑袋，戳得他身子直发歪。

　　“哎呀知道了，肯定好好学，你快出去吧，别耽误我们学习了。”张云天不耐烦地翻开课本。

　　张老三白了他一眼，又笑着看向李尧说：“好好学习，我不打扰你们了。”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出去了。

　　近距离地观看别人的家事，是一件非常不美妙的体验。李尧的存在很尴尬，但他听懂了张老三的意思，如果张云天的成绩没有明显提升的话，李尧以后就不可能再从他那挣到一分钱。

　　张老三走后，房间陷入了怪异的沉默，两个人默契地做着自己的事，谁都没有开口。

　　漫长的午后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