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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荒墟(三) ...

  •   道衍心中疑惑,神识往裂缝后一探,随即疑惑转成了惊怒:“那后面……是荒墟?”

      问道宗众老怪亦齐齐悚然一惊:“什么?荒墟?!”

      修真界众所周知,荒墟原是女娲补天时,因接窍处微有裂缝,使得空中所积怨气从中漏出,而后被罡风吹送凝结而成的天地。也因此,在万万年前,那里曾是得悟大道,脱质升仙的修士,最后踏碎虚空,受天书以往三清虚无之界的地方。只不过后来魔祖突然率众叛乱,仙魔双方于此展开了一场为期百年的大战,双方死伤无数,而此地更是西北塌,东南陷,里面的宫殿楼阁、珍禽异兽、瑶草琪花统统化为灰烬,彻底成了一片废墟,才得名为荒墟。

      相传,荒墟浩渺混茫,并无边际,亦无生魂,只有诸多上古仙魔残留的魂体。它们没有意识,永不消散,日日互相啃噬,若是一缕生魂被投入荒墟,那结果……

      思危崖上众人的目光,明显带了慌乱。

      而穆璃等的就是这一刻!

      只见她伸手一抓,将赤霄碎元灯吸入掌中,而后往传送法阵一丢。

      半空流光一闪而没。

      又突起一阵散魂罡风,将堪堪被砸至传送法阵边缘处的赤霄碎元灯,吹送至了道衍真君掌中。

      半步大乘修士心随意转,境由心生,随意一招,就能翻天换日,倒转乾坤!

      只是可惜,在这之前,道衍为了进剑阵,已将修为压至金丹境,如今这单手一拂,虽然阻止了赤霄碎元灯被丢进法阵,但那一颗焚天珠,竟似完全不受影响般,被一道更为浩瀚的灵力,稳稳送进了传送法阵中。

      但随着法阵入口关闭,穆璃一口血喷出,竟是连护身法器都来不及祭出,就直接从半空跌落,而后重重砸入地面。

      道衍敛息,衣发在一阵急遽飞扬后渐趋平静。

      而后,他一言不发,就这样居高临下垂眸看着倒地不起的穆璃。

      修真界向来男修丰姿俊美,女修貌美如花,道衍真君更是堪称仙宗第一美男子。

      如今即便境界暂时跌落,那一身过尽冰霜,翕然如楚山修竹一般的出尘气质,依然让人看得移不开眼。

      “阿璃……”道衍真君唤了亲传大弟子一声,又复归沉默。

      好似尚未有头绪,无从盘问一般。

      倒是浑身浴血,一身法衣更是残破不堪的穆璃,展颜一笑道:“师尊,弟子说过,必要他永生永世受神魂被剐之苦。”她急喘了几口气,“弟子将他最后一魂拘进焚天珠,又将焚天珠打入荒墟,弟,弟子做到了……”

      “为了报复,”道衍垂目看她,“拼着舍去毕生修为,沾染因果,你这又是何苦?”

      穆璃目光盯着已不见传送法阵的虚空,淡声道:“弟子甘之如饴!”

      “罢了,你既心意已决,为师就成全了你。”道衍再次沉默半响,才垂袖一摆,冲崖上侍立的一弟子下令道,“晏清,将你大师姐送去戒律峰!”

      应声而出的青年修士,无疑就是他口中的晏清。

      眉眼口鼻,清如暖玉;身姿体貌,皎似玉树。整个人,潇洒出尘,毫无俗韵的晏清。

      “师尊……”青年修士来到道衍跟前,恭敬行过弟子礼后,才深吸一口气,轻声细语道,“师姐若此时上戒律峰,怕是不消一日,就会魂飞魄散。”

      道衍袍袖轻扬,淡淡道:“规矩如此,你且去吧。”

      “是,师尊。”晏清张了张嘴,到底没继续忤逆师长,只是看向穆璃的目光,本是充满责怪,又忍不住带上了许多怜惜。他俯身将对方打横抱起之际,低声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师姐,得罪了。”

      穆璃在彻底晕过去之前,嘴唇微微动了动,恍如迎风落下的一声叹息。

      “阿晏,活下去……”

      晏清脚步未顿,却在身形即将化为流光之际,倏然往虚空瞥了一眼。

      那里,浓如墨团的乌云已悄然散去,风止雾消,复归一轮赤日。

      又是一个南风习习,花香漫漫的好日子。
      *
      只是荒墟这方天地,是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清和天气的。

      晏初清醒得很快。

      耳际似乎还残留着跌进传送法阵时,那一声模糊呓语:阿晏,活下去……

      阿晏,是他的小名。

      道衍真君俗名晏顾余,他门下弟子,除了女儿晏汐,还有两人姓晏。一个是二弟子晏清,一个就是晏初。

      晏清出身抚州晏氏,是道衍真君本家后辈。

      至于他,则是因为道衍真君捡到他那日,天清晏然无云,又恰逢日色初升,加上师尊帮他推算生辰八字时,不管怎么算,都是五行缺金,月令坐刃,命中带刀的命格,所以才特意用了‘初’字给他命名,想借此冲抵他命中煞气。

      但‘初’字毕竟带刀,用作大名已是无可奈何,若还像晏汐和晏清一样,用阿汐、阿清做小名,就多少有点不合适了。最后,还是碧霞元君看着脐带还湿润发白,全身爬满蚂蚁,却依旧咬着小手自得其乐的晏初,浅笑着说了一句:这小子,倒是晏而自得,不如就叫阿晏吧。

      而后,这一叫,就是二十年。

      可如今,再也没人那般亲切而温柔地喊他阿晏了。

      “师娘……师姐……”

      晏初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不再是被缚灵链锁在缚灵阵内,那无声的狂吼,也不是那些凄厉,支离破碎的垂死惨嚎,是他实实在在的声音。

      可晏初又明确知道,这些都是他的臆想。

      因为他现在只不过是一缕残魂。

      还是经历过灵府被千刀万剐,神魂被凌迟,如游丝一般虚无且缥缈的残魂。

      碧霞元君曾闭关十年,冲击化神中期。所以从三岁到十三岁,那段日渐懂事明理的日子,晏初都是由师姐穆璃代为抚育。因此对于晏初来说,如果碧霞元君是娘亲,那穆璃则是他的手足至亲。

      而今,却也是这位至亲长姐,亲手烧掉了他的魂魄,又硬生生剥下他一缕残魂打入荒墟,而后告诉他:阿晏,活下去……

      一念自此,晏初觉得这缕残魂都好像痛了一痛。

      ——不知道师姐怎么样了。

      ——她好像受伤了。

      ——违抗上令,她会不会被宗门惩罚?

      ——若是受伤,她又扛不扛得住?

      ——戒律峰,那可是连元婴修士进去都要掉一个境界的地方。

      ——师姐,是元婴中期修为。

      ——可她一个元婴中期,是如何瞒过师尊,宗门峰主和长老们,还有那些欲置自己于死地的人,将自己送进荒墟,从而给自己留下一条活路的?

      若不是晏初的生魂被拘进焚天珠后,发现了珠内的造化之水,他恐怕也要信了,师姐剥下他魂魄,是要他活着赎罪,生生世世受那千刀万剐之刑,永世不得超生!

      造化之水,除了能重塑肉身,还有滋养魂魄之效。

      而晏初之所以能认出那造化之水,还是因为三年前,他在乌迹山抓捕妖魔谢烬时,对方意外掉了一枚储物戒。

      他请师娘帮忙抹去上面的神识烙印后,发现了戒中的穷幽鼎。

      师娘还告诉他,鼎中的水,就是造化之水,是有市无价的天级灵宝。

      难怪谢烬被他碎了魔婴,封了魔息,打回魔形被送往炼魔塔时,曾跳脚发疯道:本尊一定会抓住你个小矮子,把你扔进穷幽鼎养着!今天吃你的手,明天吃你的脚,后天吃你的头!等你被造化之水养出肉身,本尊就继续吃你的手,吃你的脚,吃你的头!让你生生世世成为本尊的储备粮!

      如今,倒也算得上谢烬一语成谶。

      毕竟,他以后,可不就得靠着焚天珠内这点造化之水活着了吗?

      ——活着。

      ——活下去。

      ——师姐说,要活下去!

      ——师姐的话,是必须要听得。若不是她,他晏初恐怕早就在师尊的攒心剑阵中,血浸思危崖,骨填过云峰,彻底魂飞魄散了。

      ——可活下去,真的好难啊……

      荒墟,犹如一个原始的混沌世界,一无声息,不见光亮,没有生迹,压抑浓重到好似天地都已死去。

      除了那好似从九霄倾倒而下,经年风吹不散的黑色灰烬!

      他曾在史书上读到过,当年仙魔两方在荒墟的那场百年大战,数不清的仙尊魔将陨落,这里的宫殿楼阁、珍禽异兽、瑶草琪花更是统统化为灰烬。

      连那扇曾由女娲亲自开启,并镌刻‘色空分界’四字的大门,都未能逃脱。

      离恨天宫骨化尘。

      ——所以这漫天灰烬就是当日仙魔大战的遗物吗?

      晏初很缓慢地抬了抬手。

      他现在是魂魄状态,但生而为人二十载,为人时期的那些习惯,哪能那么轻易说没就没?

      看到那洋洋洒洒乱落的灰烬,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去体验一下,它们是不是也和那些雪花一样,是冰冷的。

      但,没有任何感觉。

      晏初看着穿掌而过,没有任何温度,更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灰烬,到底不死心。他又缓慢动了一下‘身体’,摇晃着站起身。

      目之所及,是一团团灰黑、模糊的阴影,任何东西在荒墟都失了形状,所有轮廓都好似被那原始的混沌给消融了,连声音都似不复存在。

      晏初尝试着往前‘走’了几步,又立马顿住。

      他以为自己听到了灰烬落下的声音。可等他专心去听,他又怀疑那好像是风吹过的声音。

      是风吗?

      不。

      是黑暗。

      是这方天地的黑暗在流动。

      是能将所有光亮、温暖、希望和意念都吞没的黑暗!

      作为魂体,晏初已没了身躯,而且不知是不是之前受刑留下的后遗症,他好像缺失了五感,没有任何感知。但此际,因为那绝对的死寂,那无边的黑暗,竟让他在绝望与恐惧之余,感受到了一种彻骨寒意。

      晏初稳了稳‘心神’,而后疯了般向一团阴影‘跑’去!

      他一定要找到一个实体。

      不管是土堆、山丘、枯木、石头亦或其他,晏初坚信,只要他能找到一个清晰而分明的实体,他就能摆脱这种绝望。

      晏初不知道自己到底游荡了多久,还要游荡多久。

      等他将自己的记忆,从人到事到色彩到物体到修习心法剑招等,所有在他二十年岁月中发生、接触、认识的一切,翻来覆去挖过好几遍;等他将甘棠岭事件抽丝剥茧分析过不知道几万遍;等他把自己有罪无罪辩论过不知多少次后,他才惊觉,荒墟的世界,依旧只有那深浅不一的灰和黑!

      也是至此,他才发现,荒墟这个被时间遗忘的地方,它最可怕之处,并不在于里面有什么上古妖魔的魂体,或有什么危及生命的未知,而是那不见边际的空旷,那亘古不变的死寂,还有那磨心蚀骨的遗忘。

      晏初茫然四顾,终于崩溃。

      他开始咒骂、忏悔、怨恨、哀嚎、痛哭……然后,绝望、麻木,像一条死鱼般瘫在地上。而后,又在等整个魂体被灰烬湮没后再次爬起身,继续下一轮无望的游荡。

      周而复始。
      始而复周。
      生生不绝。
      沧海桑田。
      无声无息中,荒墟万年日子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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