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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荒墟(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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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初的魂体,初入荒墟时,还略有微光。
如今,则变得好像要和荒墟融为一体般灰暗。
但他依旧没有灰飞烟灭。
好像在荒墟,渺小如他晏初,竟然也可以和天地同寿了。
可在这个被时间遗忘的地方,这般漫长到无穷无尽的寿命,何尝不是另一种可怕的惩罚呢?
晏初张了张手臂,准确说,应该是伸了伸‘枝桠’。
因为现在的他,是一棵即将枯萎的树!
很久之前,他就对找到实体,或者找到出路不再抱有任何希望。既然荒墟把他禁锢于此,折磨又永无止境,而像他这样的生魂,又不会失忆、发疯或者在短期内消亡,那他唯有妥协,权当自己是生于斯,长于斯,并终将化为灰烬,和荒墟融为一体的一棵树、一朵花、一根草,一块石头好了。
一界之内,万物并生,自有轮回。
他已经经历过花开花谢,草生春秋,如今连寿命更为漫长的树木,也终于到了枯萎的时候。
晏初又展了展躯干,感受着习习和风拂过枝叶,细蕊摇摆……
——风?
——有风?
——有风!
晏初愣怔了一下,一时完全回不过神来。
但随即他就把这点悸动丢开了。
——荒墟是没有风的。
那点微末希望,犹如一点乍起的光亮,还未充盈四周,就又彻底熄灭了。
但,晏初还是觉得自己的神魂,又像被钉了万把分魂小剑般,痛了一痛。
想来还有点好笑,初入荒墟时,他还妄想用修炼来补全自己的魂魄,从而抵抗神魂被千刀万剐的痛楚。但每每只要他开始修炼,那种痛楚就会格外清晰,好像是在无声地警示和惩罚他:这就是你的命,不要妄图逆天改命!终于,晏初在一次次求死无门的惩戒中学乖了。
他不在花心思修炼,也不在妄想逃出生天,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很长时间。
或许是时间足够久了,亦或许是他已经适应了这种剐刑带来的痛楚,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这种神魂上的痛楚了。
如今这一下疼痛,倒是让晏初有瞬间恍惚,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思危崖,神魂正受千刀万剐之刑时。
他猛然醒神!
好像和一样东西看了个对眼。
——祂有眼?!
不对,祂和自己一样,也是一团魂体。
也不知道这团魂体在荒墟中存在了多久,祂几乎和四周融成了一体。若不是晏初神魂上的痛楚太过鲜明而尖锐,他都要怀疑,这团魂体,其实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一缕游丝。
晏初尝试着伸出意念中的手。
下一刻,他更加清晰地感知到了神魂上犹如剐刑一般的疼痛!
——那团魂体咬了他一口。
——祂在吃自己!
惊惧之下,晏初转身就逃。
——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他不想死。
——既然能有一个魂体,那是不是意味着这里很可能还有其他魂体,那是不是意味着这里有他尚未探知的秘密……
——那会是什么秘密呢?能让他活下去吗?
本以为,上万年的禁锢和等待,他所有的情绪,早已被消磨殆尽,会毫不在意就接受被其他魂体吞噬的结局。不成想,如今这神魂上的一点疼痛,就让他的怨恨和不甘达到了顶峰,让他于顷刻间,生出一道执念。
——他一定要活下去。
——也一定要出去!
凭着这道执念,晏初几乎逃得双‘脚’生烟。
然后在神魂的又一下剧痛中,逃跑戛然而止。
——那团魂体又咬了他一口!
直到此时,晏初才发现,这团神魂几乎有他的几倍大。并且随着自己被对方一口一口吃掉,祂好像还在不断变大。
——这团魂体,是妖,还是魔?
——只有妖魔的修炼之道,才是吞噬其他妖、魔、鬼、怪。
修真界当然有妖魔,当年还有一只极其穷凶极恶的,被他亲手抓了丢进了炼魔塔呢!
谢烬张着血盆大口,暗戳戳咬向自己的画面,在晏初灵台一闪而过。
——既然对方能吃自己,反过来,自己是不是也能吃了祂?
下一刻,晏初一口咬在了对他穷追不舍的魂体上。
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晏初具体说不出是什么,但被打入荒墟那么久,还是第一次,魂体有了切实的感知。
这让他陡然激荡起来!
又一口咬在对方魂体上。
魂体反击。
一片死寂,无边无垠的荒墟,两个魂体就像两头野兽,无声又疯狂地互相啃咬着。
当然,这情景如果落在他人眼中,不过就是空寂的荒野,有那么一瞬间扭曲变形了。
晏初在吞掉对方第一块魂体时,就隐约发现了不对。
——这魂体,好像没有意识。
——祂根本感知不到任何疼痛。
而作为生魂,对方咬在他神魂上的每一口,都像是思危崖那一场剐刑的继续。
这一刻,晏初无比庆幸,自己曾经历过思危崖那场让人求生不得,求死无门的剐刑。可以让他毫无顾忌地反扑,而不是像其他生魂一样,在被咬上第一口时,就因为那锥心刺骨的痛而退缩。
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那魂体没有意识,祂的所有行动都有点迟缓。
这给了晏初反杀的机会。
作为魂体,在荒墟这段日子,风月山水、花草木石、虫鱼鸟兽,哪样他没幻化过?
而且作为问道宗开宗立派以来,第一个有望在二十岁前碎丹成婴的弟子,在修炼一途,晏初可谓天赋异禀。
他将自己分裂成数以万计,比发丝还细的游丝,然后从各个角度,无声地钻入对方‘体’内,然后,就这样,一路啃咬过去。
等每一根游丝从最初的可肆意变幻形态,渐渐变得僵直,好像吃饱喝足,骨软身麻一般不愿动弹之后,他又飞速撤离。接着,晏初会将所有游丝融合在一起重新分裂,继续下一轮吸食。
就这样蚕食一阵之后,晏初发现,自己的魂体竟变得凝实了,甚至有了一点很淡,银白色,且能看出是个‘人’的轮廓!
震惊之余,他欣喜若狂。
活下去的执念在这一刻好像有了实质,它像一道亮光,透明又坚定,充盈着他整个魂体。
——他一定要活下去,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晏初发现,自己吸食这个魂体,用了整整一朵花开花谢的时间。
这是他在荒墟自己创造的计时方式。
而等他彻底将那魂体和自己融为一体后,他又发现,他的魂体除了变得更加凝实之外,轮廓也更清晰,甚至……
晏初跺了跺脚。
久违了的脚踏实地感!
他又抬了抬头,将意念中的手置于眼前,仿佛那里有一束阳光,突破万难,绽照下来,那么亮,那么烈,刺得他‘双眼’泛疼。
等做完这两个动作后,晏初突然爆笑出声。
荒墟,依旧没有任何声音。就像等待他的,也还是那个永无出路的绝境。
可晏初又一次感受到了神魂上的疼痛。
只是这一次,还没等他从即将有新‘食物’的欣喜中回过神来,晏初惊觉,他好像遭遇了魂潮!
——这些万年来都不曾出现的魂体,在这一刻,好像被什么驱赶着,从荒墟的各个角落冒了出来。
不过眨眼间,晏初的魂体就被汹涌而至的魂潮淹没了。
等他被啃食成了一缕货真价实的游丝,又因为太过虚淡,以至于这些无意识的魂体都对他一无所察时,他突然整个感觉一沉。
一种很真实的触感,刹那裹住他整个魂体。
就像当初被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拘进焚天珠,掉入造化之水的刹瞬间。
晏初愣怔了许久,才懵懵然转过一个念头:
——这是……焚天珠里?
他刚被打进荒墟时,就曾费尽心思找过这珠子。
但彼时,这里除了他一缕生魂,再无其他,不管是魂还是物。
——那它又是怎么出现的?
——一颗珠子,难道还能自己藏起来?
——万物都生造化中,又各有灵妙。剑有剑灵,器有器灵,难道这珠子……
晏初用神识感受着四周的温暖、柔和,等他七零八落,千疮百孔,东缺一块,西缺一块,如游丝般风吹就散的魂体,渐渐有了凝重感,他才确定,自己正浸在造化之水中。
那传闻取自缥渺山麓的流泉浆,有温养神魂之效的天级灵宝。
这还是遭难以来,他的神魂,第一次感受到这种舒适。
——真舒服!
当初他被强行拘进焚天珠打入荒墟,曾在珠内呆过几息,只不过那时的造化之水,颜色一如玉石,清明透亮,甚至还有一点幽香。不像现在,色泽已开始灰瘀了起来。
晏初悚然一惊。
前一息还在滋养他神魂的焚天珠,顷刻碎成了齑粉。
不过好在有了造化之水的短暂温养,他的神魂,竟然比被魂潮啃噬前,更加凝实了。
只是,那些残魂留在他魂体上的伤口,好像自带了腐蚀效果,正以极缓慢,但不可忽视的速度,一点一点侵吞着他的魂体。
晏初在一惊之后,反而静了下来。
荒墟什么都没有,唯有无形的时间,亘古常在。
他早习惯各种滴水穿骨般的流逝。
冷静地‘凝视’了一阵伤口后,晏初突然转过一个念头:既然他现在的魂体,能够被侵蚀,那是不是意味着,它也可以被修复?
一念及此,晏初觉得整个魂体都亢奋了起来。
他尝试着用记忆中的灵力运转方式,开始修炼。
不同于以往,只要他一开始修炼,神魂上就会出现千刀万剐,犹如天罚般让人逃脱无门的剧痛。但这一次,在那剧痛之外,竟好似有一股缥缈又紊乱的灵力,正在他初显轮廓的身体内,疯狂乱窜。
晏初曾经的世界,天地万物,草木山川,皆有灵力。
但荒墟没有。
所以晏初断定,这一点灵力,应该来自焚天珠内的造化之水。
只是,它实在太微弱了。虚无缥缈到,就像阳光下流转的一阵风势,更像一道影子的影子,时而清晰,时而隐约。好在晏初的神魂,曾经历过最真实的千刀万剐,而在那之后的万年,他又被逼不断重复着那种凌迟的痛苦,这也导致他的神识已强大到,神魂上任何一点,自然形之与气,不同以往的感知,都能被他轻易捕捉到。
时间好似突然凝聚了。
晏初又尝试了一遍!
不是错觉!
虽然每次运转周天,那种千刀万剐的剧痛还在,但得益于造化之水的那一点灵力,他确实可以重新修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