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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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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晏……”自碧霞元君陨落后，这还是道衍第一次叫晏初的名字。他伸出二指，在这个昔日爱徒后颈蜻蜓点水般一触，“阿晏，修仙一途，与天争命，死后不入轮回。这句话，在你正式拜师那日，为师曾和你说过，你可还记得？”
——师尊，弟子记得。
“那好，”道衍垂眸看着晏初的目光，淡然平和，无波无澜，只思危崖的天空阴沉压抑，咫尺间难辨东西南北，“今日之后，六道三界，九州八荒，再无你晏初三魂七魄。”
说话间，他左手翻飞结印，已将自身修为压至金丹期。
晏初被困于缚灵阵中，耳际似只剩下师尊的纯白销金法袍，在半空中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师尊，弟子一定要死吗？
好一阵静默。
寂然似百年。
道衍终于发出一声喟叹，仿佛无尽感慨：“你罪孽贯天，即便为师放过你，天地也不会容你。”而后，他轩眉一蹙即舒，话锋亦随机一转，“只不过，你到底是为师亲自从民间带回来教导。这二十年，你也算侍师至孝。所以本君做主，若你能捱过此次刑罚不死，本君会亲自送你回民间，让你得入轮回。”
——侍、师、至、孝！
这四个字，让久困缚灵阵中，晏初极为虚弱的神魂，都有那么一瞬间恍惚。
道衍不再多言。
一柄昆仑雪玉似的长剑，自他掌心‘疾’地射出，又在半空猝然化成光火，变成了千把半尺长短，隐有紫电闪现的小剑。虚空中，嘹唳之声不断，一时如白鹤长鸣，一时又如雷轰苍壁，鸣一声，又锵一声，千把小剑排列而成的剑阵，森冷剑气如银光流泻，磅礴剑势如惊涛滚滚，瞬间将缚灵阵吞没。
而那些被强行灌入晏初身体，霸道修复着他肉身，还让他灵台保持着清明的灵力，随着攒心剑阵落下，转眼变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它们沿着钉入晏初身体那上百把小剑的落点，把他紧紧裹缠住。然后越缠越紧，越缠越深，直至最后完全嵌进神魂。
剑名‘分魂’，剑阵‘攒心’。
晏初发现，他清醒着由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剑阵切割成一块块血肉淋漓的肉块时，他的神魂，也在不会消散、不会缓解、不会麻木，超出常人难以忍受的极致痛苦中，被无声地凌迟着。
——原来，这就是神魂千刀万剐之刑啊。
晏初被锁在缚灵链上的神魂，疼得抽搐起来，连带着钉入其中的百把分魂小剑，都开始发出铮然之声。
这声音，对晏初来说，不可谓不熟悉。
以前他用攒心剑阵诛杀妖魔时，每到绝杀一刻，剑阵也会发出这种铮鸣。只是为何之前听着像庆贺的声音，如今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行至生命尽头的悲鸣呢？
但晏初知道，他的刑罚却还远远没到结束。
果不其然，攒心剑阵的第二轮攻势又开始了。接着，会有第三轮，第四轮……他要一直等到自己的神魂被剐成齑粉，意识彻底在天地消散，刑罚才会结束。
师尊说，若自己能捱过此次刑罚不死，他就亲自送自己入轮回。
——但，自己能捱过吗？
——如何又算不死呢？
——大罪大恶之人，自然不配死得轻而易举。
——只是刚才师尊说，他会随自己入阵，而且他好像将自己的修为压到了金丹境，那师尊也会死吗？
——所以，最后他还是拖累了师尊吗？
——师尊……师娘……
“师娘……娘……”晏初的神魂在一轮又一轮，周而复始，求死无门的剐刑中，渐渐恍惚起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神魂，已被切割成了手掌般的碎片，马上就要变成齑粉，他的神智，他的记忆，他的一切都已分崩离析，晏初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终于叫出了这个，一直藏在心底，想叫却不敢叫的称呼。
“娘……”晏行又唤了一声。
师娘和娘，一字之差。
但其中隐意，只要见过晏初和碧霞元君两人相处时的情景，没有不为之动容的。
修士只是较俗世中人，情感略为淡漠，又不是各个都到了太虚忘情之境。而今一听晏初即将魂飞魄散之际的这声低喃，前尘往事，如走马灯般往往来来，一时间，众人不禁百感交集。
思危崖上好似终于起了风。
吹卷得四周古木森森的树林，涛声鼎沸。亦吹得崖上众人，衣发翻飞。恰在此时，一声怒叱，以破空之势响在众人耳际：“你不配叫她师娘！”
云昏雾暗间，光亮一闪，好似又一道霹雳落在了过云峰上，劈开了被浓郁灵气包合着的攒心剑阵。
玄妙元君着实吃了一惊，连忙疾声阻道：“住手！”
话音未落，她已飞至半空，手腕一擎，就往那道突然闪现在虚空的纤细身影抓去。
谁知来人毫无顾忌，见她动手，既不避，也不躲，且反手一甩。
一伞状法器见风就涨，不过一息，就已变成山包样大小，直接将玄妙这个化神元君整个罩在了其中。
如今思危崖上站着的，是整个问道宗最可怕的那群老怪物，来人一将法器祭出，就被人道出了来历。
“是灭阳伞。”
“大胆穆璃小辈，居然敢对一峰元君出手，是要犯上作乱不成！”
“穆璃，还不速速住手……”
来人对这些训斥充耳不闻。反而闭目定性，双手复又掐诀叠印，短短一息间，灭阳伞又大了一圈，将整个思危崖都罩住了。
穆璃作为道衍真君的亲传大弟子，是整个问道宗的大师姐，在宗门里呆了几百年，几个老怪物对她都极为熟悉。如今见她手上法器，并非惯用的本命飞剑赤乌剑，但见其须臾之间，居然能将整个思危崖罩住，不禁疑惑道：“奇怪，穆璃这小辈，不过元婴中期，怎么这灭阳伞到她手中，能有如此威力？”
“是啊，”旌阳真君抬首看了看笼在众人头上，如黑云压顶，墨团一般的巨伞，亦满目惊疑道，“灭阳伞虽是天级法器，但以穆璃的修为，至多能将其撑至五丈大小。”说话间，他双目微阖，又将灵力运至双目，而后极目望去，几息之后，更加疑惑道，“真是奇了怪哉，穆璃她，确实只有元婴中期修为啊。”
要知道，在修真界，法宝法器的神通大小，主要还是看其主人。主人修为越深，境界越高，法器的神通也会越大，反之亦然。
灭阳伞虽说是天级法器，但穆璃的修为，堪堪元婴中期，最多也就能发挥灭阳伞一半威力。但这点微末之力，在峰主和长老们这些化神境的老怪物面前，不过蚁思负鼎。这也是为何，穆璃最初动手时，除了关心则乱的玄妙出手相阻之外，其他众人，各个负手作壁上观。
抬抬手就能毁去的小玩意，谁还会费心大动干戈？
对穆璃的训斥，更多的是对她以下犯上，抗命不尊的不满。
只是灭阳伞到底是用上古神器金钢镯的碎片，打造而成的天级法器，拒水水退，阻火火灭，若修士被罩于其中，轻则灵力受损，境界跌落；重则五炁全丧，身死道消。在场的化神境大修士不愿出手，而对于和穆璃差不多境界的其他同门来说，想要将她不费力直接拿下，又显然绝无可能。
就在现场陷入一种微妙，又极诡异的氛围之际，穆璃单手掐诀，盯着剑阵中神魂快被剐成微尘的晏初，双目尽炽，恨声道：“大罪之人，本就不配得到宽恕！”
“让他就这样死了，太便宜他了！”她寒着脸一字一顿道，“我要他活着赎罪，生生世世受那千刀万剐之刑，永世不得超生！”
“事后，我自会上戒律峰请罪！”
“穆璃，别做傻事！”玄妙肉身被困伞下，只得分出一缕神魂道，“晏初落个魂飞魄散的结局，已是罪有应得。”
“玄妙师叔，你知道的，若是没有师娘，我早就不在人世。”穆璃愤怒之余，显得极为偏执道，“师娘不仅对我，对整个潼山穆氏，都有活命之恩。这么多年，若没有师娘庇护，我们潼山穆氏，恐怕早已灭族！更何况，”她深吸口气，接着道，“还有阿七阿璟他们……”
玄妙也动了气：“晏初身死道消，就已了却尘世因果。你不可……”
“玄妙师叔，还有各位师叔师伯！”穆璃扬声截道，“我穆璃，曾在拜师那日，就于祖师像前立过血誓，若有人敢害我师尊师娘，不管是谁，我必倾尽所有，将其挫骨扬灰，让他生不得善终，死不入轮回！所以，”她语音一顿，用一种不顾一切的语调，越发激昂道，“今日你们不愿做的事，就由我穆璃来做！你们不方便承担的因果，就由我穆璃来承担！”
话落，她又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如墨团一般的灭阳伞下。
竟是一盏千瓣莲花宝灯！
众人一见这灯，特别是那悬于莲心，艳红如血，隐有焚天赤焰流动的宝珠，就认出这是碧霞元君的本命法器——赤霄碎元灯。
只是如今怎么到了穆璃手上？
而且，看赤霄碎元灯的现状，彩色莹莹，艳丽煌煌，赤珠流光，很明显，是已重新认主。
修士死后，他们和本命法器的血契，会自动消除。法器也会因此进入类似‘休眠’的状态，等待被净化后，重新认主。
而法器的净化，在如今的修真界，不外乎三种。
可以是在日久年深的等待中，由天地山川之灵气，将附于法器上的灵息自然剥离。
可以由原主人自愿抹去。
当然，也可以是比原主人境界更高的修士，强行抹掉上面的灵息。
可赤霄碎元灯的原主人碧霞元君，乃是化神中期修为，而穆璃则是元婴中期，单单一个穆璃，断无可能强行抹掉灯上化神境大修士的灵息，将其净化，让其认主。这也就意味着，穆璃能成为赤霄碎元灯的新主人，只有两种可能。
有比碧霞元君更高境界的大修士强行将宝器净化。
或者，碧霞元君自愿赠宝。
难道就是因为元君将本命法器赠给了穆璃，才让晏初钻了空子，联手妖魔奸杀了她？
就在崖上众人疑惑莫解之际，穆璃已掐诀念咒，而后凌空打出一掌。
混有她气息的灵力如有实质般自她掌心涌出，而后于半空中一分为二，一股隐入灭阳伞中，一股打向伞下的赤霄碎元灯。
灭阳伞，是除了赤乌剑之外，穆璃另一本命法宝。
其通体似紫非紫，非红似红，撑开之后，拒水水退，阻火火灭。如今得主人灵息注入，黑如墨团的伞面无风自动，哗然有声。与此同时，悬于莲心上的焚天珠也瞬间光亮大盛，将整个思危崖照得纤毫毕现。
众人就见虚空中的缚灵链恍如注入岩浆的清水，在一阵急颤后即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自焚天珠中‘流’出的五色丝线。
这些丝线仿佛有了自主意识一般，将半空中晏初支离破碎的肉身，如扫垃圾一般拢到了一处。
众人看着这具刚被剐得粉碎，如今又被随意拼到一起的躯壳，还未想明白穆璃的真正意图，就见焚天珠乍然一暗，数以万计的五色丝线则猛然亮起，而后犹如被虚空中一只无形的巨手凌空一抓般，结在了一起。
不过一息，晏初的肉身已完好如初。
这一下事发突然，毫无征兆，思危崖上众人一时间竟面面相觑。
有弟子忍不住向心目中见多识广的同门讨教道：“师兄，那些丝线是什么啊？”
“那是缝魂丝！”
“缝魂丝又是什么？”
“是能将肉身和神魂缝在一起，就算大罗神仙也无法将其分开的法器。不过那不是鬼修陆画的东西吗，怎么会在焚天珠中？”
“先不说那缝魂丝，大师姐不是要为碧霞元君报仇吗？那她把晏初师兄的肉身和神魂缝在一起，是要做什么？”
“我，我也不知啊！”
众弟子的疑问还未找到答案，就见穆璃高举一臂，紧握成拳。接着半空中灭阳伞乍然一收，那一具刚被缝合好的躯壳，‘轰’一声，无火自燃，眨眼间被烧了个干干净净！
“这……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又烧了？”
“大师姐到底在做什么啊！”
“等等，好像还没完……”
“大师姐还要做什么？”
“穆璃！”
“住手！”
思危崖上，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这时各峰峰主和长老们才惊觉事态发展有异，可还未等他们出手阻止，就听道衍真君低喝一声，将现场的喧杂压了下去。
“穆璃，还不速速住手！”
穆璃恍若未闻，倏然出剑。
剑往焚天珠一劈。
宝珠内的赤焰极细微地晃了晃。
而后那些在半空中，如晓风吹柳般拂动的五色丝线，往珠中猛然一缩。随后，珠内的火焰由通红，逐渐转成青、黄、白、黑四色，最后，渐渐暗了下去。
道衍真君因将修为压至金丹境入剑阵，猝不及防之下，被灭阳伞困住。如今缚灵链被毁，缚灵阵消失，他即便受了分魂小剑好几次钉魂之苦，想要破阵，易如反掌。
只是他也没想到，自己脱困出来，第一眼看到的，竟然会是道侣的本命法器——赤霄碎元灯！
——这灯，不是已经碎了吗？
道衍望着虚空中的千瓣莲花灯，冷声道：“穆璃，你师娘的本命法器，如何会在你手上？”
穆璃行过弟子礼后，即恭声道：“回师尊，是师娘临去甘棠岭之前，知道弟子要下尘天秘境历练，特意让弟子带着防身的。”
“……”道衍扫了她一眼，淡声道，“那你现在，又是何意？”
穆璃抬手将灭阳伞收入灵府，而后微侧了侧头，目光在赤霄碎元灯上轻轻一溜，极突兀地浅笑了一下：“当然是为师娘还有师弟妹报仇啊。”
“胡闹！”道衍沉声训了一句，又问道：“你用焚天焰火烧了晏初的魂魄？”
“不错。”穆璃垂下头，一副恭顺模样，解释道，“准确说是二魂七魄。”
“二魂？那剩下一魂呢？”
穆璃淡淡道：“灭阳伞虽能让修士五炁全丧，身死道消，但若有化神境真君相助，护下对方一缕神魂，一样能让那该死之人入转生台轮回转世。”
道衍怔了半晌，才意味深长道：“所以你用了缝魂丝。”
“对。只有这样，那人的魂魄才再无补全可能。”穆璃见珠内焰火又是一暗，隧别有意味补充了一句，“也再无可能轮回转世。”
道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吃了一惊：“你把晏初最后一魂拘进了焚天珠中？”
“对啊。”穆璃翘鼻朱唇，眼尾微微上挑，是美艳如夭桃，锋芒毕露的长相。平日行事风格，也颇为冷冽凌厉。如今难得软下语调，竟让人觉得格外俏皮娇艳，“师尊，弟子把他的最后一魂从神魂上剥下来了呢。”
道衍倏然色变，语调更是一下子冷了：“穆璃，谁准你如此狠毒行事的？”
平日最为乖顺的大弟子，此际对他的教导却置之不理，不仅不顺势跪下承认错误，反而神情平静地凌空一拂。
四周灵力微微波动，半空倏忽出现了一道裂缝。
包括道衍在内的众人，看着隙后，漆黑一片，却罡风如刀的虚空，都不由自主想到了一个问题：
——穆璃什么时候布下的传送法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