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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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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问道宗的过云峰,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不过一息,原本还一碧如洗,赤阳似火的天空,顷刻间乌云遮蔽,雾锁云漫。
但没有风,也没有雨,只天地一片昏暗灰沉。
被手臂粗的缚灵链悬吊在过云峰、思危崖半空中的晏初,在一阵突起的强大威压下,勉力睁了睁眼。
就在刚才,他的灵府被问道宗宗主——他的亲传师尊,也是把尚在襁褓中的他,从凡间带至修真界的救命恩人,更是他敬若亲父,此生不愿对其有一丝违逆和不敬的道衍真君亲手剖开,又被其以灵力,亲手切割成了数以万计的小碎片。
——灵府,隐藏了一个修士所有美好和丑恶、野心和欲望,原是其最私密、最安全的地方。如今,却要这般,没有一丝遗漏的,被强行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对任何一个修士来说,都是比死还可怕,还残忍的惩罚!
可偏偏晏初死不了。
不仅死不了,他还要一遍一遍观看自己做过的恶:
他奸杀了师娘。
三师姐和四师姐被他挫骨扬灰了。
六师弟和七师弟被他碎了金丹,毁了根基。
他把跟着他去甘棠岭除魔的同门,全部献祭给魔头吃了。
——没有一块碎片不在证明他的罪孽,控诉他这个原形被揭露的禽兽!
——可他生而为人,为何要行尽禽兽之事?那可是他视为至亲的师娘和同门啊!
这到底怎么了?
是他疯了吗?
还是这修真界疯了?
在极度的震惊、不可置信和难以接受下,晏初突然控制不住生出了一道妄想:那被剖了灵府的肉身,绝对不是他!
但是包括师尊在内,如今整齐站在思危崖上的五大峰峰主还有众位长老,还有他们身后,黑压压一大群亲传弟子,以及曾格外偏爱自己的师兄师姐们,都在用他们或震惊、或失望,更多的是痛苦愤怒到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眼神,明明白白告诉他:那就是他!
不仅肉身是他的,记忆是他的,罪更是他的!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晏初张了张嘴,想替自己辩解,但他出不了声。
他金丹已碎,灵力被封,又被悬吊在思危崖半月,肉身早已撑到极限。
而刚才道衍真君以剑气剖开他灵府,除了让这具肉身的骨骼、经络瞬间寸断之外,也彻底摧毁了他的五感。他现在之所以还能听、能看,是因为他的神魂,被人强行锁在了肉身内。
对方用缚灵链结成缚灵阵,还以他的肉身为阵眼,如此一来,所有加诸于肉身的痛楚会悉数转移到神魂上,而神魂又会把这些痛楚无限扩大。
——让他生不如死。
——师尊在惩罚他!
“师尊……”晏初张了张嘴,无声地低喃了一句,“弟,弟子……没有……”
“孽障!”道衍真君只差一步就可跨入大乘境,不过一声怒叱,就足以令天地色变。他微微阖了下眼,再睁眼时,双目已不见任何情绪。他漠声道,“居然真的是你!”
“那是亲手抚育你长大的师母。”
“你的两位师姐,自小视你为亲阿弟。你所有灵兽、灵草、法衣、法器……哪一样不是她们在帮你打理。”
“阿怡和微白,还有其他同门,哪个不对你敬重有加?”
道衍真君面色再无波动,声音也恢复了温和,但语意里尽是憎恶和厌弃:“晏初,你首恶□□,又行妄杀,为掩盖罪行,竟还和妖魔勾结。”话音一止,向身后的峰主和长老问道,“如此大罪大恶之人,按门规,该如何处置?”
众人自小看着晏初长大,昔日都还曾教导过他,如今见他全身被缚灵链洞穿,仿若一条死鱼般被挂在半空,受尽屈辱,到底有于心不忍的,替他开口求饶道:“宗主,不如给阿晏一个自辩的机会?”
道衍真君往出声的迎神峰峰主玄妙元君眄了一眼,不置可否道:“你们呢?”
其余峰主和长老不约而同,在心底叹了口气。
因为这个话题早在剖晏初灵府前,大家就已争论过几次。就是因为意见相左,争执不下,最后才由负责刑罚的霄汉峰峰主旌阳真君提议,晏初自己同意,剖灵府以探真相。
如今证明,晏初真是死不足惜!
道衍真君刚才雷霆一怒,散开的威压让半座过云峰瞬间化成齑粉。如今威压虽逝,空气中却依然残留了半步大乘修士的余威,一时间,竟连同为化身期的峰主们都招架不住。
旌阳真君压下心底颤意,往前跨出一步道:“依本君之见,直接按门规处置了吧。”
剩余众人沉默片刻,方逐一表态:“本君附议。”
“宗主……”玄妙大急,顾不得空气中残留的余怒剑势,几步行至道衍身侧,“阿晏自小在师姐膝下长大,一直视宗主和师姐如亲生父母,极其孝顺,他怎么可……”
“玄妙,”道衍喝止,“你如今已是一峰之主,难道平日,你处理峰中事务,也是这般感情用事?”
“我……”玄妙一时语塞,好半响才喃喃道,“我只是,想不通……”
道衍说得没错:问道宗作为修真界三大宗门之一,处事为求公正,最是讲究证据。
碧霞元君身为道衍真君的道侣,自己又是化神中期修为,居然会陨落于一次稀松平常,危险等级都排不上‘乙’级的宗门历练,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要知道,以她的身份地位,除了修真界每三百年一次的仙宗法会,其他时候,就算是宗内一峰之主,都不可能轻易得见。那次若不是她和道衍的女儿——晏汐也在历练队伍中,想必她也不会在听到有历练弟子神秘失踪后就亲自前往。
可偏偏就是这一次真身前往,堂堂化神元君,竟然陨落了。
碧霞元君命灯熄灭那一刻,已闭关十年,正全力冲击大乘境的道衍,直接破关而出。
一开始,众人还以为碧霞元君是遭遇了隐世大妖大魔的攻击,毕竟这次历练,就是问道宗探查到甘棠岭有为祸修真界的妖魔出没,才派弟子前往降妖除魔的。
可谁知,道衍带着一宗弟子查着查着,最后被揪出的元凶居然是宗门的天骄贵子,他自己最得意的亲传弟子,更是碧霞元君亲手抚育长大,最得她宠信的晏初。
这个结果,甚至比碧霞元君的陨落还要匪夷所思。
整个宗门,上至道衍,下至在问道梯上洒扫的粗使弟子,没有一人相信。
但证据越来越多。
先是那次历练的幸存者,道衍的两名亲传弟子,陆怡和顾微白,醒来后同时指证晏初为凶手。甚至不惜冒着身死道消的危险,同意搜魂取证。
之后没多久,同为三大宗门之一的上清宗,由宗主虚靖元君亲自押送了一名叫沈腰的魔修到问道宗——而此人正是在甘棠岭一切事件的罪魁祸首。
人证、物证齐全,晏初辩无可辩之下,不得不同意剖灵府自证。
在道衍动手之前,玄妙或许还能用品行、性情、为人等为晏初辩解一二,可如今灵府已剖,铁证如山,她的这番言辞实在苍白无力。
——难不成,这世间,还能有篡改修士灵府记忆的邪功不成?
——若真有,他们这帮活了几千年的老不死还能不知道?
只是,她实在想不通,那曾经光风霁月,品行端方,性情豁达,受尽同门拥戴,且有望成为宗门第一位在二十岁前碎丹成婴的天骄贵子,为何会做出勾结魔头,□□师母,虐杀师姐,献祭同门这等恶事?
“宗主,”玄妙敛了敛心绪,固执道,“晏初之罪,百死难赎。按门规,犯□□、妄杀、勾结邪魔外道者,当受神魂千刀万剐之刑,玄妙绝不会徇私阻挠。但行刑之前,玄妙一定要问个明白,望宗主成全。”
道衍发出一声喟叹:“你想听他亲口说?”
玄妙坚持道:“正是。”
“好!”好一会,道衍真君才幽幽一叹,点头道,“晏初虽拜在本君门下,却是碧霞亲手抚育长大,比阿汐还得她宠爱。”说话间,他垂及地上的袖端微微一扬,一股沛莫能御的灵力自他指尖迅速荡开,转眼就在半空凝成一个聚灵阵,将晏初连人带链包裹其中,“如此,本君也听上一听。”
“晏初,你且一一说来!”
道衍话音一落,聚灵阵瞬间如万丈深潭卷起波涛,将四周灵力抽取一空,而后源源不断汇入晏初体内,饮鸩止渴般,粗鲁而残暴地修复着他七零八落的肉身。
聚灵阵对于筑基以下的低阶修士来说,是吸收灵力,拓宽灵脉,提高修为的基础法阵。但对于如今肉身崩坏,神魂又被强行锁住的晏初来说,如此磅礴的灵力强行灌入经脉寸断的身体,其痛苦可想而知。
晏初发出的声音,与其说是人的惨叫,不如说是野兽在狂嘶!
但他终于能说话了。
神魂被困,能听能看却无法发声,如今好不容易挣得一线生机,他一定要……晏初张了张嘴。
而后,整个思危崖,不,是整个问道宗,都回荡着他的声音,久久不息。
“师尊,弟,弟子错了,弟子真的错了!”
“师尊,求师尊饶了弟子吧!”
“师尊,弟子不该贪恋元君美色,迷乱本性,罔顾人伦,行禽兽之事,弟子真的知错了,你饶了弟子吧!”
“师尊,你杀了弟子吧!弟子真的受不住了……”
这些凄厉的惨叫、痛哭、哀嚎、忏悔和求饶,全部来自他的身体。
每一句都支离破碎,却又那么情真意切。
——不是,不是的!师尊,弟子没有!!!
——这不是弟子要说的话!
发自晏初喉底的语音还在垂死惨嚎,喊到最后,音调都扭曲了。
玄妙的表情,在这一句句忏悔和求饶声中,由最初的难以置信渐渐变成怒不可遏,最后彻底变成了失望。
但她还是手指一动,打出了一道神识。
等那神识沿着晏初血肉淋漓的身体,和一览无余的灵府彻底探查一遍,确定没有任何伪装和作假之后,玄妙才遥看了已不成人形的晏初一眼,幽幽叹了口气,毅然道:“本君没什么要问的了。”
她表态已毕,负责刑罚的旌阳真君只好再一次接话道:“宗主,按门规,晏初当受神魂千刀万剐之刑。”
此话一出,原本还鸦雀无声的思危崖,陡地响起一阵低语。
“神,神魂千刀万剐?大师兄,咱们宗门自开宗立派以来,还没有弟子受过如此重刑吧?”
“自然没有。”
“那这刑罚,是不是和民间的一样,要在神魂上割上几千几万刀啊?”
“算是吧,就是直接把受刑人的神魂打入攒心剑阵。”
“啊,攒心剑阵不是用来诛魔的吗?”
“需要受神魂千刀万剐之刑的人,和妖魔有什么区别?!”
“原来如此。但攒心剑阵,威力非同小可,如今他金丹已碎,恐怕……”
一直负手站在崖边的道衍,对这些私语置若罔闻,只远眺着虚空中的晏初,极其平静道:“晏初是本君亲传弟子,他犯下如此滔天大错,本君自是责无旁贷。”他随后一顿,换过一种凛然的语调,“所以今日,本君会亲自动手清理门户,亦会和他一同入阵领罚!”
道衍话音一落,峰主和长老们已异口同声喊道:“宗主万万不可!”
“宗主,攒心剑阵之威能塌昆仑,一旦落下,凝元境以下魔修,会瞬间魂飞魄散,即便是你……”
道衍袖端一扬,思危崖瞬间变得静默无声:“本君意已决。”
话一说完,他已凭虚御风,长身立于晏初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