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医遇时》有芑

79、睦州

　　“为何要为难女子，她们又做错了什么？”韩念念双手抱住自己，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像是用这样的姿态筑起坚硬的壳。

　　沈凌洲看着她微微低垂的发顶，碎发散在鬓边，毛茸茸的，映着夕阳的光，他指尖微动，想揉一揉她的头发，对她说一句“别难过了”，却终究没有开口。

　　有些心里的伤，他明白，不是旁人几句安慰就能抚平的，只能自己一点点想通，一寸寸自愈！

　　将士们回城的队伍陆续从他们身边经过，丘昂雄路过时，见沈凌洲守着个姑娘，想起刘起年说过的话，沈凌洲纳妾！他心中感慨，看来这小子开窍了，也不知道他家小子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抬手拍了拍沈凌洲的肩，给他个赞叹的眼神，什么也没说，大步离去。

　　城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二人一马，不知伫立了多久，韩念念哭过了，等她在抬头时，眼中脆弱已然褪去。

　　那日你同我说过‘她们已经没办法选择出身，但你给她们选择的机会，可以自食其力的机会！’

　　世间的偏见如磐石般坚硬，我亦要水滴石穿，打破困住我们的枷锁，即使吾辈无法自由自在，那就为千万女子铺路。

　　她回望遥远的天边，容佳悦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我会带着你的想法，你的意志继续下去，让女子有可以选择人生的机会！

　　她抹掉眼角残留的泪，站起身来。

　　沈凌洲一直安静地陪在她身边，看着她目光逐渐清明、坚定，周身气息也随之改变，方才的脆弱被她亲手打碎，无形的枷锁铿然断裂，如蝶破茧，焕然新生。

　　此刻，眼前的少女熠熠生辉！

　　“谢谢你！”韩念念出声感激道，似是在感激他带自己来见容佳悦最后一面，似是感谢他刚才没有出声打扰，也似是在感谢他的帮助，即将获得的自由。

　　沈凌洲笑了笑做回应，两人没有骑马，肩并肩朝着城门方向走，谁也没有先开口，就像是两个好友散步般，惬意，自由，无拘，无束。

　　一个因找到人生的方向而欣喜，一个是看到她欣喜而欣喜。

　　到了城门口，韩念念跳上马车，与同安坐在一起，沈凌洲拿着路引去找城门官。

　　将母女三人安顿在客栈，他去都部署找好友办户籍，此地是丘家军镇守，他晚辈理应先去拜会长辈。

　　请士兵通传后不久，他便被引至署内一间屋子。屋内光线晦暗，只在书案上点了一盏油灯，沈凌洲走进去。

　　正看地图的两人闻声转过身，丘冠和丘昂雄。

　　沈凌洲忙给二人行礼，望向丘老将军的目光里带着崇敬。

　　“这就是山儿常提起的那位朋友？”丘冠未曾见过沈凌洲，他此前驻守望州，丘昂雄和丘山父子俩镇守远北，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连连点头：“当真是少年英雄啊，听说就是你单枪匹马斩下了黄实的首级？好！好啊！”

　　他拍了两下沈凌洲的胳膊，眼底都是欣赏。

　　一旁的丘昂雄夸赞道：“爹，小沈可是英勇的很啊！这小子长得俊，本事高，我要有个闺女，肯定嫁给他！”

　　“那你倒是生啊！”丘冠撇了儿子一眼，没用的东西！

　　随后看着沈凌洲接着道：“不错，这小子跟我当年一样英勇，一样俊！哈哈哈”丘冠越看越喜欢，放声大笑。

　　“......”丘昂雄看着自家老爹鞋拔子脸，沉默不语。

　　“哦对了小沈，你是来望州找老刘的吧？他前两日刚走，将镇国郡主送过来就回去了！恐怕你扑个空”丘昂雄猜测沈凌洲原以为刘起年还在此地，本想同去通州。

　　沈凌洲摇头：“丘老将军，丘将军，我来这找丘山，今日怎么没见他？”

　　“你早说啊，山儿去睦州了，调那里任职都监”丘昂雄这才明白，原来他是来找丘山的。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沈凌洲拱手告辞。

　　丘昂雄忙对丘冠道：“爹，我送送小沈啊！”刚出门，他拦住沈凌洲的肩膀，关切道：“小沈，今日那个姑娘，就是你纳的那位小夫人吧？”

　　“是”沈凌洲心虚的点头。

　　“嘿嘿好小子！跟你挺般配”丘昂雄拦住他的肩膀更紧了，压低声音：“你要去睦州找丘山是吧？你让他赶紧给我找个儿媳妇！像你这样纳个小夫人也行，都这么大的人了，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有问题！”

　　“好！我将您的话带到”沈凌洲扶着额头，心中腹诽：这个丘山，你自己搞不定你爹跑了，让我在这给你受罪，我还没有呢！

　　丘昂雄见他答应，连忙摆手：“别，别说是我催的，你就说你想让他娶妻纳妾生子”。

　　沈凌洲：“...”

　　得知丘山不在望州，沈凌洲去客栈接韩念念三人，即刻赶往睦州，终于在夜色初临抵达到睦州下的阳兴县，县城里只有一家客栈，开了两间房间歇息了一晚。

　　东西各两间，韩念念她们三人住一间大的，沈凌洲自己住间小的，晚饭简单用了客栈送来的汤饼，便各自歇下。

　　林茹云心里忐忑，连日赶路好不容易到了望州，现在又往回走：“念念，你说这沈大人不会诓骗我们吧？去了望州又往回要去睦州，别到了睦州又让咱们回兖州啊！”

　　她心道这来回折腾，心中总是不安，这沈大人一个当官的，没有公务吗？肯花费这么多心思来帮她们办户籍？图什么呢？

　　“娘，我看他不像这样的人！”韩念念听沈凌洲提过他的好友原本在望州，现在调职睦州，所谓用人不疑。

　　“莫要觉得我多疑，他不会是图着人、图着钱来的吧？咱们如今刚有点身价，莫不是他看上这个了？”林茹云恍然大悟，觉得自己想的定是真相。

　　“娘”韩念念扶额：“要是冲着咱们的钱，在望州就对我们动手不好吗？您没见守城的将军都同他相熟吗？”她叮嘱道：“莫要乱想，别让沈大人听到寒了心！”

　　“那倒也是...”林茹云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三人挤在一张床上。

　　韩念念将油灯吹灭，不多时就听到林茹云和同安均匀的呼吸声，韩念念无奈一笑，方才还忧心忡忡，这会儿倒睡得快！

　　她走到窗边，正要关窗，却见楼下院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在练拳。是沈凌洲。

　　娘有一句话或许没说错，她看不透，沈凌洲如此尽心尽力，究竟图什么？

　　第二日一早，几人匆匆赶至睦州城。

　　城门口聚集的流民显然比兖州还要多，入城盘查的更加严格，还有差役正劝返流民。

　　好在有沈凌洲在，他们没排多久队，也没受多少盘问便入了城。

　　韩念念叫住了沈凌洲，想着户籍既然要托朋友办，她心里没底，不知要花多少银钱。

　　“不知这些够不够？这些日子辛苦大人了，若是不够，我再想办法。”她递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沈凌洲看都没看，将银票推回去：“你先收着，需要了我在找你要，我那朋友如今在这任职，你这户籍多半要落在这里了！”

　　“无妨的，只要有良民户籍就可，真的多谢你！”韩念念诚心道谢，他们并没有多少交情，他却能从兖州一路送他们到望州，这又到睦州，若没有他，只怕现在还要困在教坊司。

　　睦州城内比昨日的阳兴县要繁华不少，但和兖州比仍逊色几分，街道很宽阔，青石板路平整，两旁商铺林立，还能看见容家的铺面。

　　街道上透着市井的喧嚣，本地人口音也比兖州要重一些，和地理位置有很大的关系，韩念念架着马车穿过喧闹的街市，转入一条宽阔的巷子，四周顿时清静许多。

　　跟着沈凌洲，马车停在府衙门口。

　　朱红色的大门，门前是一对石狮子，上面的牌匾写着睦州府衙。

　　沈凌洲刚下马，立刻就有差役前来询问，验过他的凭证后，差役恭敬地迎他入内，沈凌洲让韩念念她们在门口等会。

　　再见到这样的府衙，韩念念本能的感到畏惧，她快速移开视线，不敢多看那扇朱漆大门，沈凌洲看在眼里，她似乎很害怕这里？他没多问，径直走进府衙。

　　“这府衙的大门和泽长县的真像”同安看向这朱红色的大门小声嘟囔，她对衙门没什么好印象，扭头看向韩念念，却见她脸色煞白，怔怔地坐在身侧。

　　林茹云也掀开帘子看到府衙的大门，又瞥见韩念念泛白的脸：“怎么了？”她猜到定是想到了三年前，伸出手想要握住女儿的手。

　　“没事！”韩念念惊到般手指快速的收回，十根手指开始隐隐作痛，脖颈处传来窒息感，往日都是强迫自己不要回忆起那日的事情，但对身心造成的创伤永远也变不了，那种濒死的窒息感，看到这府衙大门，连逃避都无法做到。

　　这手指已经好久没痛了，只有冬季偶尔会疼痛难耐，但今日，韩念念只觉得指节僵硬。

　　林茹云将两人都拉倒车厢坐着，搂在怀中：“别看了！你俩都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