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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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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夏油杰的心情竟然罕见地好。
他行走在盘星教的走廊中,擦肩而过的信徒们低头行礼,不敢多言。他却未像往常那样置若罔闻,而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有什么柔和的情绪正在他胸腔里发芽,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
“夏油大人,您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助手小林低声道,语气里藏着不确定。
“是吗?”夏油的笑意轻缓,“我只是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似乎没有那么糟。”
小林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夏油大人总是压抑着某种痛苦——来自于过去的背叛,朋友的离去,那位金发男子的死亡,还有那群愚蠢普通人的存在。
可现在,他竟然说,世界不那么糟?
“你知道最近崛起的那个咒术师组织吗?”夏油问。
“啊,那个……叫‘咒灵教会’的?”小林答,“他们声称救助被总监会遗弃的低阶咒术师。我们原本在调查,是否是反派势力的延伸——”
“不,不是。”夏油轻声打断了他,眼里浮现出一种沉静而微妙的光,“我查过,他们不是假意拯救,而是真正地在行动。很可能……我们找到了一个新的同伴。”
“同伴?”
“没错。”夏油杰凝视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语气低沉又笃定,“他和我们一样,是被这世界背弃的人。也许他还年轻,但已经懂得什么是‘不被承认’的痛。而他,居然选择建立一个组织来拯救咒术师……不针对普通人,而是拯救我们——被咒术界自己放弃的存在。”
他顿了一顿,嘴角浮起一丝略带苦涩的微笑。
“他或许……和我一样。”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实际上他已经发出了一封私密的会面邀请。
他想看看,这个传说中“救下无数术师”的神秘男人,究竟是敌,还是友。
小丑视角:
我是在半夜收到那封邀请的。
细细的字,端端正正,语气充满诚意,好像发信人真的是个忧虑的咒术革命家,而不是一具快要崩裂的皮囊在勉强维系意识的混沌器皿。
——夏油杰。
哦,我当然知道这个人。他的故事我听了很多,活脱脱像是一只被社会遗弃的圣洁之犬,发了疯似地要咬断所有锁链,撕开所有枷锁,救所有他认定“值得活着”的咒术师。
不过可惜,他自己好像早就死掉了。
我盯着屏幕,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很温柔的笑。
“邀我赴约啊……夏油杰先生。”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套褪色的西装——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是正装,对我来说是伪装。领口有些发黄,我用刀子割开一边让它看起来更“市井”。我特意没涂我的常规妆容,擦掉唇色、洗掉粉底,只保留了一点点眼角的阴影。我要看起来像一个刚下班、工资不高、偶尔深夜独自喝酒的男人。
人们不会怀疑这种人。
人们不会害怕这种人。
但这种人可以杀人不眨眼。
赴约的地方很安静,是东京郊区的一家老咖啡厅。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交叉,背挺得很直。夏油杰。
他没穿他那身黑袍,而是松松垮垮地裹着一件大衣,像个刚从苦修所出来的哲学疯子。眼神疲惫,但清澈。他朝我点了点头:“你来了。”
“当然,”我露出礼貌的笑容,“难得有这种机会,我还挺荣幸。”
我看着他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计划好的。他不完全信任我,但又试图表现出一种开放的态度。像在试探,又像在期待什么。我知道这个眼神,那是一种希望从泥沼里拔出同类的眼神。
真恶心。
但我没表现出来,我安静地听他说话。他谈咒术界的腐败,咒术师的孤独,普通人的无知。越说越激动,眼睛都亮了,像个终于找到知音的疯子。
我一边点头,一边在脑子里解剖他的语言。
——你在说谎对吧,夏油杰。
你说你是为咒术师而战,其实你只是不能接受那场失败。
你说你在创造新世界,其实你只是想逃进那个从未存在的梦里。
“……我们应该一起努力。”他说,“你的教会已经做到了很多,我可以提供资源、咒灵,甚至盘星教的一部分行动力。”
“……你愿意接受这个提议吗?”
我笑了。很轻地笑,眼神诚恳:“当然。”
我观察他的反应。他很明显松了口气。傻子。
“我们会一起改变这个世界的。”他说。
——不,我们不会。
我没有说出口。现在不是时候。
我会等——等你彻底信任我,等你的教徒都看向我,等你的信仰开始依赖我的存在。
然后我才会轻轻地一碰,
让你、让你的一切,
全部崩塌。
但那不是今天的剧本。今天,我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是你未来的战友。
今天,我笑得很温柔:“很高兴认识你,夏油先生。”
夏油杰视角:
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五分钟。
窗边的位置临着街景,风把布帘轻轻掀起几次,又落下,像个焦急的病人喘着粗气。我点了杯黑咖啡,一口没动。不是紧张,也不是期待,而是习惯。若对方晚了,我有充足时间观察他;若对方早了,我就能先一步知道他的样貌。
可当那个男人出现在门口,我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
……他?是这位“教主”本人?
他穿着褪色的西装,扣子扣得歪斜,像是从哪个营业员堆里随手抓了件衣服,头发梳得规矩,却在鬓角残留着一些未擦干净的染料,像是化妆时疏忽了细节。他的眼睛太普通了,一时间让我觉得他就是个普通人,甚至连术式都没有。
他走近了,嘴角抿着一个近乎礼貌的笑容,坐下,说:“很高兴见到你,夏油先生。”
……不是他。
我几乎当场做出了判断。这太失望了。我等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调查,甚至愿意亲自出面,只是为了一个代理人?一个替他来传话的普通人?
荒唐。
“您是……”我打量他,话里并没有隐藏不满,“教主本人吗?”
他的笑容没有变,只是轻轻点头:“可以这样说。”
我几乎想直接起身离开。但就在我移动的时候,他的影子抖了一下。
不,是波动。
我没有看错。那不是普通人的咒力。那是一种咒灵压制自身气场才会出现的波动——像水下张开的眼,凶恶又深不可测。
我安静下来,重新靠回椅背,把手从椅子扶手上放下。
他不是普通人。
不——他根本不是人类。
我开始认真地审视他。他的行为举止无懈可击,动作缓慢有序,表情平和无害。然而越是平和,就越显得古怪。他说话时脸上的表情总像是被挤出来的,尤其是嘴角……我不确定是不是错觉,但他的嘴角好像不太听使唤,总是时不时像要裂开一样向上勾。
不是友好的那种笑,而是……一种预备撕裂皮肉的笑。
他的眼神也不对。他并不真的在和我交谈,而是在看我。
不,是在——剥我皮肤,掂我重量,拆解我思想。
我察觉到自己背部微微冒汗。
这不是因为他的力量……而是因为一种非常古老的直觉。
我身为术师的本能,在警告我:眼前这个存在,不该存在。
我的手指不自觉握紧,短促地摩挲桌面的木纹。
但就在我几乎要再度怀疑他是否值得交谈时,他开口了,谈到了“总监会”,谈到了“咒术界的丢弃物”,谈到了“底层术师的互助”……
他说:“我们被世界唾弃,但我仍然选择去爱这些脏污的术师,因为他们才是真实的咒术界。”
我沉默。
这些话太贴近我曾说过的语言,太精准,太……相似。那一瞬间,我甚至怀疑,他是否翻阅过我的演讲稿。
或者,是否也有一段与我极其相似的过去。
或许是因为这份认同,我的身体放松了一些。是的,他不一定完全可信,但如果他愿意合作,我们也许真的能在这个病态的世界中撕出一个口子。
“你真的认为咒术界需要清算吗?”我问。
“当然。”他轻声回答,目光沉稳,但眼底却藏着火焰,“我想看到他们——一个个跪下,舔自己曾经丢弃的人的脚。然后再被碾碎。”
……语气太狠了。那不像是想“改造世界”的人,倒像是……
想把世界烧了的人。
但那又怎么样呢?我需要的不是一个救世主,我需要一个同盟者。只要他够强,只要他的目标暂时和我一致,那么无论他是什么……我们都可以走在一条路上。
而且,他只是一个人类吧?即使是一个疯子,即使强大到可以操纵特级咒灵,他本身……仍然是个普通人。
如果有一天他背叛我——
我就杀了他。
杀了他,剥夺他的特级咒灵。让那个诡异的影子为我所用。
反正,我曾杀过比他更难杀的人。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仿佛完全没察觉我对他的杀意。
“你的眼神变了,”他说,“是接受我了吗?”
“是合作。”我冷静地回答。
小丑笑了——那个嘴角,终于没能压制住地扬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不,那不是笑。那是撕开的预告。
无论如何,夏油杰现在不在意了。
在昏黄灯光洒下的咖啡厅一角,谈判终于步入尾声。
两人各自端着茶杯,言语收了锋芒。空气仿佛比初见时要柔和了一些,尽管从头到尾,那股诡异的寒意从未真正褪去。夏油杰低头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红茶,眼神游移,仿佛才想起一件理应最初就该问起的事。
“对了,”他说,语气带着一种偶然的轻松,“你的名字?总不能一直叫你‘那位教主’吧?”
对面那个身着灰色西装,脸色略显病态苍白、表情却始终挂着礼貌微笑的男人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像是品味这问题许久,才慢悠悠地将杯子放下。
“我啊……”他慢慢咧嘴笑起来,那笑容极不协调,嘴角扯动的幅度比正常人大出几分,就像是皮肤下藏着一根看不见的弓弦被人猛然拉紧,“叫我——Joker 吧。”
这一刻,夏油杰的目光轻轻一凝。
“Joker?”
这个名字就像一滴浓墨,落入他心湖中。他记起了——几周前,总监会那边被“一位疯子”团灭的消息。那个穿着小丑装的人,一个人带着特级咒灵摧毁整个总监会,连反应都没来得及的术师们被玩弄在股掌之间,现场血肉模糊,简直比咒灵屠戮更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喜剧。
“是他……”夏油杰垂下眼睫,神色却悄然柔和了几分。
那种疯狂若真是建立在被迫害与背叛之上,也不是难以理解。甚至,他感到一种些微的同情——只是非常短暂的一瞬。但这瞬间足以打破一部分防线,让他对这个人产生了“也许能合作”的错觉。
但也仅此而已。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却没有伸出手去握。
不,是他刻意没有伸出手。他看着Joker伸来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惨白,指甲边还带着不自然的红。那只手安静地悬在空气里,却没有半分失礼的催促,只是平静地等着,像一柄倒悬的刀子。
夏油杰只是微笑着点头,起身离开。
“改天再聊。”他说,礼貌而疏远,像是对一只干净得令人发毛的猴子说话。一个没有术式的普通人,无论多疯狂、有多少咒灵……终究还是普通人罢了。
他离开得干脆利落,没有回头,背影被街边光影拉得修长,却始终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冷静。
Joker低头看着那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愣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咯咯作响,从喉咙深处生出来,一寸寸拉长。他缓缓起身,推门走出咖啡馆,一抬眼,刚好对上一名路人的目光。
那是个普通上班族模样的男人,恰巧路过,眼神本是无意地一扫,却在与Joker对视的一瞬间僵住。
他看到了Joker的笑容。
那种笑,不是出于善意,也不是源自幽默,而像是……一种预兆,一场血雨腥风的起手式。
那上班族猛地一哆嗦,低下头快步走开,仿佛背后那人下一秒就会扑上来。
Joker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仍未散去,只是缓缓将手插回兜里,脚步轻快地踏入夜色中。
“真是,好人啊。”他喃喃着,像是在称赞,又像是在嘲弄,步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