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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Chapter63 “我弄错了 ...

  •   暑气散了。
      过饭点,太阳彻底转去另一头,气温才逐渐降下来。

      住院部楼下的花园很静,震动便显得尤为清晰。
      陈酌攥着手机走了一路,指尖悬在半空,到底是没忍住按了下去。

      为什么这个时候来电话?
      十三个小时的时差,多伦多这会儿才几点?

      “......哥。”

      陈酌开口第一句就是哑的。
      他蹙着眉,不动声色清了清嗓,“最近太忙了,没顾得上回你,对不起啊,哥。”

      半晌,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才问:“忙什么?”

      “学习啊,”陈酌拎出一个笑,唇肌发酸,“大二专业课多,书里写的都挺难的,我怕不提前预习之后跟不上......还有,田野不是放假么,她这边没朋友,我就陪她去——”

      “陈酌。”梁以酲打断他。

      “......怎么了?”陈酌手指不禁收紧力气。

      他哥没说话,只有微沉的呼吸。

      很突然地,他想起小时候梁以酲生气也是这样叫他的名字,两个音节念得干脆利落,齿间摩擦出的气流仿佛能透过屏障钻进耳朵。

      演不下去了。
      十几年来的朝夕相处,让陈酌迅速在几瞬的空白里得出这个结论。

      下一秒,对方清润的嗓音从耳边传过来,带着愠意。

      “我能来也能走,不过就一张飞机票的事,你再说一句谎试试。”

      “......”

      陈酌沉默着,不知道他哥已经连续好几天夜不能寐。

      梁以酲正站在落地窗前,第n次欣赏着日光刚从云端露出来的样子。
      这酒店外的其实风景挺不错的,日出尤其漂亮。
      就是颜色太浓,猩红的一道,嵌在远处的建筑上,十分刺目。

      盯着那道红,梁以酲觉得自己眼睛好烫。
      他没想指责陈酌任何事,只想让对方别在这种时候把他推远。

      “陈酌,”梁以酲放缓声音开口,“我之前猜的没错,是不是?你告诉我,让我来解决好不好?或者我们一起解决。”

      电话那头安静着,陈酌的喉咙像发炎了,吐气都是沙哑的,吞咽半天才终于说了一句,“......怎么解决?”
      “她是知道了,你要怎么解决?”
      “退赛么,明明有想尝试的东西却不做,然后跑来跟我一起受虐?这能得到什么结果?”

      确切地说,这件事根本无解。

      梁以酲回来能干什么?
      让梁以酲回来看着常莉痛苦,然后自己更痛苦么。
      还是说,要让常莉哪天真的死在梁以酲面前,他再看着他哥精神崩溃?
      错的是他。
      是他没守住秘密。

      “你......”陈酌缓下口气,“你在那儿好好呆着,至少先把比赛打完。”

      “比完赛我还能看得见你吗,”梁以酲问,“你就这么躲着,瞒着,等哪天觉得我习惯之后就彻底消失了,对吧?”

      陈酌没做声,像默认。

      把医生那番委婉的话拆开来听,意思就是他妈这情况,砸钱都属于叫浪费,活下来的可能性不足万分之一。
      可希望渺茫归渺茫,他也不能见死不救,只是不知道这么吊着一口气的常莉能坚持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奇迹发生能有二三十年?

      他要么把梁以酲捆死了就这么在暗地里偷情,要么,在常莉走之前他先扛不住。
      他给不出保证。

      陈酌红了眼,喉咙一阵又一阵紧缩,在长达快一分钟的沉寂之后,吐出比尘烟还轻的语调。

      “哥。”
      “我们要不就这样吧。”

      梁以酲一怔。

      哪样......?
      什么叫这样?
      怎么就这样了?
      梁以酲耳道开始发痛,话堵在嗓子。

      “梁以酲,是我错了,我不该叫你留下,不该再跑去找你。我现在觉得你那会儿走的很对,你要走的越远越好,这种家没必要待。”

      陈酌笑了下,企图盖住胸腔里狂涌的酸胀,“还没跟你说呢吧,你知不知道我爸妈把你的钱用了。”

      “我去查过常莉的帐,里面有二十八万是你妈忍辱负重、卖掉店面换来的,是要留给你的生活费。梁阿姨......你妈临死前可能以为你能被当个宝贝,能过上好日子,可结果全被陈荣那个废物给用了,用得一分不剩。”

      “哥,我前两天还做了个梦,梦见咱俩小时候,陈荣一喝多就要拿拐杖。”

      “你记得他打人有多疼吗?”

      “我忘了,因为重的都被你挨了,我身上左右不过三两天消掉的痕迹,你身上的能待一个月。”

      “我跟你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陈荣力气有多大,但我记得你中毒什么样。你浑身红的,紫的,四肢抖个不停,我第一次见到有人倒在我面前口吐白沫,我抱着你......我抱着你叫邻居打120,你知道我摸到你裤子湿了吗?你被他弄得失禁,弄得快死了......”

      陈酌断断续续地说,往日的桀骜失踪,嚣张不再,笑容难看得要命,到最后只能低哑抽噎着,每个字得从喉咙一点点挤出来。

      “你看看......你身上哪件倒霉的事不是因为我?你让我怎么面对你?”他低下头,说出来的只剩气音,“算了吧,就这样......”

      “哪样?”

      “不爱了,我们不爱了好不好?”

      “......不好。”

      梁以酲怔然着,好像不会说话了似的,听着对面同样混乱的呼吸,嘴唇无声的一张一合,心脏疯狂抽搐起来。

      “陈酌,刚才的话我当没听见,我说过这不是你一个人决定的事,”他扶住窗,手指用力到像要把玻璃顶穿,“你......你很爱我的,你不能因为被妈发现了就要这样,你要说话算话。”

      “我没法算!”陈酌崩溃地快哭出声,“梁以酲你能不能别再管我了,你就当我之前说的那些全是狗屁!我特么就是个狗屁!我一直都在拖累你你看不出来吗?你傻逼吗梁以酲!我根本就不值得你这样......”

      “值得的,你值得的陈酌......你明明就很爱我,可不可以别再跟我说这种话了?”

      “如果我说我爱错了呢?”

      “......什么?”梁以酲呆愣着,血液凝住似的。

      “我弄错了......哥。”

      陈酌咬紧牙,脖颈青筋夸张的凸起来,“你说的对,我没谈过恋爱,没和除你以外的人交过心,我太依赖你,分不清天上月亮和水里的倒影,弄错了亲情和爱情,我弄错了。”

      猛地一下,梁以酲耳道传出嗡鸣,像是神经坏死瞬间发出的惨叫。

      弄错?
      这种事要怎么弄错?
      你会跟产生不了欲望的人上床吗?
      会把情感和身体的欲望混淆成这样吗?

      他恍惚着,没法在第一时间消化完这句话,又因为曾经确实设想过这种可能,变得极度敏感。

      如果真的弄错,那自己之前的拒绝算什么,回应算什么?
      他忍着对回忆的不适和羞耻心,疯了一样也要跟陈酌发生关系、每每被压在身下去迎合的时候又算什么?
      笑话吗?
      还是猥亵弟弟的变态?

      梁以酲头痛欲裂,突然觉得啸鸣炸进脑袋,左耳几乎要彻底聋了。

      “你再说一遍......”
      梁以酲摘掉助听器往边上一甩,眼泪滚落成珠,羞愤到声音都颤抖,“你什么都做完了开始跟我扯这种话?”

      他吼道:“你他妈有种再给我说一遍!”

      太阳升起了。
      洌洌的光从远处推过来,大概五六秒时间。
      这五六秒里,电话那头静默着,窗户上倒映出梁以酲红透的眼和灰白的脸,露出前所未有的狰狞和狼狈。

      可那片光很浓,血橙色的,从窗外一路奔袭,被树叶割裂成一块块光斑,同他的自尊一起碎在身上。

      “我说够了,”陈酌压住哽咽的冲动,缓缓道,“你没听够我也说够了,就算你不信,我说的也已经够清楚了......就这样吧,好好比你的赛,对你对我都好......挂了。”

      嘟一声。
      通话被他摁灭,耳旁的呼吸戛然而止。

      陈酌抵在石柱旁,大口喘息着,要是这会儿有患者来逛花园,看见那双猩红的眼,一定得吓一大跳。

      他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泪腺坏掉似的,面颊的水渍被抹了很快又涌出新的。

      不过时间根本不允许他这样颓废,出来的时间太长,他妈会生疑。

      回到住院部,时间刚过八点,陈酌草草把自己收拾了下,忍着被白炽灯照得刺痛的眼,蓦然瞥见护士站出来两个人都往一个方向冲。

      他一愣,是常莉的病房。

      脚步回荡在走廊,急匆匆地,陈酌飞快跑过去,在门口看见俩护士围住靠中间那张床,常莉趴伏在床边吐得昏天黑地。

      “欸!快来快来!”隔壁床大叔招手,“你妈刚吃完饭没多会儿突然就吐了,怎么回事啊!”

      “药物作用,正常。”护士道。

      陈酌踱过去,迅速把他妈捞起来,换了个不会压迫胸腔的姿势,拍着背让她吐的更顺畅。
      淅淅沥沥的,很快有异味翻上来,那呕吐物一看就是饭菜刚进消化道没多久。

      护士在一旁记录完,给开了两片药,“吃完等半小时再观察下,如果再吐,随时摁铃。”

      “好。”陈酌道。

      倒腾好一阵,常莉吐得整张脸皱起来,颤颤被陈酌扶回床上躺着,又等对方拿来干净的水和毛巾擦脸。
      她半睁开眼皮,问:“我今天照镜子,发现脸上身上好像变黄了......是黄疸吗?”

      陈酌顿了顿,毛巾迟一秒才贴过去,“可能是,医生说了胰腺发炎可能伴随黄疸,吃几副药就下去了。”

      常莉没说话,她自己的身体舒不舒服,自己最清楚。

      上次肚子疼晕送来急救以后,吊瓶没断过,以前干什么活儿都有力气,现在下楼随便转两圈腰背就疼得直不起身。
      至于那颗瘤,每次问护士,说那一大堆专业术语她也听不懂。
      讲实在,哪个人面对这种情况能不心慌?

      “我到底什么情况,你给个话。”常莉脑门儿渗冷汗,把手攥紧了些。

      陈酌翻过胳膊,给她擦另一边,安抚道:“跟以前一样,剩下的还在查。”

      常莉瞥过去,还想再问,却注意到对方异常红肿的眼,“你刚去哪了?”

      “吃饭,”陈酌转开脸,“遇到同学,多聊了会儿,喝了顿酒。”

      常莉不信任地盯着他。

      “明后两天我出去一趟,待会儿给你找个护工,你安生躺着,有事打我手机。”陈酌忽略他妈的视线,把擦完的毛巾往盆里一扔,端去卫生间。

      等再回来,常莉那双眼仍旧钉在身上。

      “你去找梁以酲了是不是?”常莉现在对这事儿敏感的,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要死要活,“刚是不是去找他了?”

      “没有。”陈酌皱眉。

      “那你这是又要去哪?”常莉脾气来得快,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我看你就是要去找他!”

      隔壁床大叔一抖,眼珠子瞟过去,电视都不看了。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可看这劲头,常莉每次都激动到恨不得叫方圆五百米的人全都知道。

      把洗干净的盆和毛巾往床底下一塞,陈酌不回话,接着,他妈一个巴掌呼过来,“我让你说要去哪!”

      “去挣你的医药费!”陈酌吼出来,本就摇摇欲坠的神经像瞬间断裂了一样,但吼完这句好像就用尽全身力气,喉咙完全哑了。

      他捂住眼睛,拼命咽下嗓子里的血腥味儿,“我说过他已经出国了,照你的意愿,跟他断了,决裂了,他现在应该只想一刀捅死我,不会再找我说话。”

      “......真的?”常莉睁了下眼,“你、你能变正常的对不对?我就说是他害的你,是他影响的你。”

      可笑么。
      谁在害谁,他爹妈心里难道一点没数么?
      自欺欺人是不是就这种状态?

      陈酌没力气跟常莉辩驳,搓了把脸,用赤红的眼看着她,“我能做到的只有这样,不要再逼我了好不好?”他控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求你了,妈。”

      常莉还能说什么,她最恶心的不就是儿子跟同性恋搞在一起么,那人还是梁以酲。现在目的达到,情绪被安抚下去大半,才渐渐想起来自己这病。

      “那你刚说......挣钱?”她有些害怕地问,“现在的不够么,很严重吗?”

      陈酌避开目光,睫毛压下去,“你先养着吧。”

      模糊又熟悉的一句话,在医院里待久了的人对这种说辞很敏感,“先”如何如何,潜台词就是根本说不好,连隔壁大叔听着心里都咯噔一下,常莉也不可能听不懂。
      他妈愕然着,神情同上一秒没太多分别,但眼泪已经涌出来,弄湿才擦干净的脸。

      “什么叫不知道结果?”常莉哆嗦着,惊慌渐渐攀上她的眸子,“我要知道结果,你说!”

      早不说晚不说,迟早有天也会知道。

      常莉的目光像箭一样紧紧扎在他身上,陈酌伸手一下拉上帘子,在他妈无比浓烈的注视下,艰难吐出字,“......胰腺癌。”
      他皱着眉,“治愈率确实不高,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咱们......积极配合治疗,肯定有转机的。”

      ......有吗?
      这都发展成癌了,别的癌是什么她不清楚,胰腺癌她还不清楚么。
      常莉哭着,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却死死拽着陈酌的袖子,死死掐住他的胳膊。

      生老病死,人生常态。
      话是这么说,但谁能毫无障碍的接受?

      陈酌垂下头,眼前是大片凄白的床单,他今天接触到太多眼泪了,亲妈的,自己的......还有梁以酲的。
      一颗心就那么大,受得刺激多了,被眼泪泡得缩成一团,从四周开始腐烂。

      他也想问问怎么办,谁能告诉他?

      转天,陈酌上午给田野发去一条消息,问她们家还有没有其他活儿能干。

      挣钱么,现在的情形留不出多的时间让他一家一家的去找去面试,有熟人当然效率高些。
      他俩就约在咖啡厅,小姑娘很好说话,问陈酌会不会开车,得到答案后便给爹妈发了条消息。

      干品牌的大公司,哪能不在申城设个分部?
      她把陈酌推荐到行政部,给一个高管叔叔当司机去,每天上下班固定时间接送,其余有出行需求,提前给他预约。

      缺点嘛,就是干不长。
      这位置最多三个月,再后面公司就得自己招全职了。

      陈酌思忖着,现在给常莉租的那套房他还没退,主要是赔一笔违约金太不划算,到期前他先住,每天去医院照顾完常莉,晚上再去那边睡。

      至于工作......一份肯定不够。
      他托田野再问问,能不能找她弟或她弟的同学做个家教,全省前十的成绩,应该很有说服力。

      事毕,他走出店门,在角落点了支烟,没抽到一半,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Chapter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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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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