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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

  •   街道灯火阑珊,已经到大多商店打烊的时间,巷内只一家发廊还在营业。

      陈酌付完钱,顶着一脑袋银毛出来,吸了口新鲜空气,可惜头上那药水味儿像鬼一样跟着,他又叹出去,掏出手机往巷口走。

      愿赌服输,这是陈酌人生第一次染发。

      他翘了三节晚自习外加一节英语课,丝毫不担心被发现——方晖作为他两年多的同桌,学习一般,义气不错,总有办法打掩护。

      黑暗中,屏幕映亮陈酌的脸,一通未接来电倒映在瞳膜上。
      他压着眉,手指悬了好一会儿,没等犹豫出个结论,铃声陡然响起。

      陈酌瞬间就给挂了,接着,脚步声从前面传来,他抬头一愣。

      梁以酲站在巷口,抬了抬下巴,“过来。”

      陈酌:“……”

      昏黄的光落在身后,雪银色发丝极为打眼,陈酌单肩挂包,校服外套就勾在手上往肩膀一搭,桀骜且嚣张,活脱一不良少年。

      首先,他没对梁以酲如何找到这产生疑问,先窜出来的想法是,如果这一脑袋银毛能扎了对方的眼,这几小时的罪就没白受。

      但梁以酲没发表任何意见,也没问为什么不接电话,不回消息。等人走到跟前,只浅浅地说:“吃晚饭了吗。”

      仍旧是那副无比平淡的姿态,按部就班地执行监护人任务。

      陈酌打完球就溜了,在发廊的破椅子愣坐到现在,哪来的时间吃饭。

      “吃了。”他道。
      绝不给这人借题发挥的机会。

      梁以酲点点头,转身便走。

      陈酌看他脚尖的朝向与地铁站相反,皱眉道:“去哪。”

      梁以酲头也不回,“我没吃。”

      陈酌:“......”

      临近十一点,小饭馆都关了门,梁以酲走进便利店,买了几袋方便面,陈酌站在门外望着背影走神。
      梁以酲腰间那条皮带很素,灯下微微泛亮,把身型勒得紧峭,侧后腰自然延伸出的弧弯,仿佛是刚好能嵌进一只手掌的空间。

      陈酌倚着灯柱,用鞋底碾地上一块碎石,在他哥转身前移开视线。

      没赶上末班地铁,一道打车回去,路上几乎无话。陈酌到家直接进屋关门,梁以酲踱到客厅,给陈荣上了一炷香。

      他爸,准确的说是养父,于六年前去世。那年梁以酲十五,陈酌十一,小学还未毕业。

      打过招呼,梁以酲把方便面拆了。
      中午走得急,没来得及看冰箱,里面只有半打鸡蛋,一罐火腿和一个西红柿。他掀帘进厨房,袖子挽到手肘,洗手,架锅,开火,就着这些材料煮面。

      梁以酲手艺是很好的,以往春节,若常莉不在家,他便用每月攒的余钱去市场搜刮,做过豉油鸡和生蚝粉丝煲这种费功夫的菜,味道不输餐馆。而且,他不挑食材,哪怕是最简单的方便面也能煮得浓鲜。

      好比现在,隔着客厅和一道房门都能闻见。
      陈酌刚拾掇完衣柜,胃囊很不争气地抽了一下,但比起食欲,更让他烦的是这股味儿。

      如果自幼吃惯谁做的饭,大概会被驯养出一种本能的饥饿反应。而常莉亲口证实过,陈酌喝的第一口奶都是梁以酲给他泡的。

      拽开椅子,坐下,从包里翻出物理调研卷,提笔就写。
      少一顿饿不死,陈酌决定一头扎进知识的谷仓。
      没五分钟,刷完所有选择填空,正要解实验题,身后“笃笃”两声,门被敲响。

      咔嗒一声,陈酌扶着把手,“有事?”

      梁以酲微怔。

      这么乍一看,眼睛多少还是被银毛晃了下,就是不知道去了学校能存活几天。
      他敛下目光,道:“出来吃饭。”

      “不是说了么,吃过。”陈酌道。

      “饱了么?没饱再吃点,”梁以酲就这么定下来,“我煮多了,吃不下。”

      风把面香灌进鼻腔,陈酌忍着胃里的抽劲儿,视线跟随梁以酲的背影,落到桌上——雪平锅旁,搁着枚助听器,RIC的型号,瞧着比三年前他送的新不少,品牌也不同。

      梁以酲端起碗,从锅里挑面,说后面的安排:“妈应该提前跟你交代过,之后你的生活和学习我负责。我今天去过医院,以后周中你不用往那边跑,我有空就接送你上下学。”

      他顿了下,又道:“我刚回来,最近应该会出去找工作,如果顺利入职,之后晚上就不在家,有事电话。”

      很自然的沟通语气,好像这人从离开到回来,没有任何芥蒂,更没给陈酌留适应的时间。

      所以这些年的不闻不问算什么呢?

      “陈以......”陈酌烦躁着,口开一半,又不耐地咽回去,“梁以酲。”

      梁以酲停住动作,左耳闷着听不清,转头瞥他,“怎么。”

      “你没必要这样。”

      “什么?”

      陈酌道:“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梁以酲放下碗,“我现在是你的监护人。”

      “没血缘的监护人?”陈酌哂笑。

      他花了三年多都没消化掉的事,凭什么梁以酲接受的毫无障碍?他讨厌梁以酲,更讨厌他妈以病要挟,叫一个不情不愿的人回来。

      “要走的是你,撤离户籍档案的也是你,”陈酌扫过他的一身高级衬衫,“这里没你的位置。”

      梁以酲转回头,只留背影,“就一年。”他一字一句道,“你是我弟,不管我姓梁还是姓陈,至少在你毕业前,你都是我弟弟。”

      陈酌望着他,胸腔发胀。
      然后砰地一声,门关了,震得厨房悬挂的珠帘都颤了颤。

      梁以酲垂眸,像没听见似的。
      他伸手,碰了碰还是滚烫的锅壁,然后施力贴上去,沉浸于灼烧感带来的炙痛,指缘很快烫红一片。

      房门隔音不好,但陈酌进去后挺安静,他没再管,吃掉碗里盛出来的部分,剩下的放进冰箱,然后收拾桌子,拣了衣服去洗澡。

      ·

      手机震半天,破木桌也跟着颤,上头一堆零件被崩得乱窜。

      已经转钟了,陈酌早写完那张卷子,在拼飞机模型。
      他第n次皱眉,终于在左翼涡轮被弹飞的时候,忍无可忍滑开锁屏。

      方晖正在没老师的小群里八卦,议论内容自然是礼堂发言和梁以酲。

      这姓方的下午信誓旦旦的站队,晚上一盒烟就能出卖同桌,甚至,梁以酲都没让抽,只是借他拍照装个逼。

      许是聊的上头,浑然忘记当事人的弟,陈酌一个“?”发出去,群里顿时安静如鸡。

      陈酌叹口气,放下手机拣起模型,却迟迟未有动作。他听见隔壁传来细细小小的动静,应该是梁以酲在收拾床铺。

      他们家两室一厅,原先那间屋子是常莉和陈荣的,现在腾出来给对方住。而两个房间刚好开着同个方向的窗户,凭着风,陈酌除了听见声音,也闻见凤凰木的味道。

      南边城市气候潮热,凤凰木气味清冽,却带着一点湿咸,而且不知是否因为花期不宜,残瓣烂在枝上,沤出了涩感与酸意。

      陈酌目光失焦,思绪随花一起落了。

      ……梁以酲回了。

      梁以酲真回了?
      自梁以酲下午出现在礼堂,截至目前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他却仍有种恍惚又虚幻的感觉。

      简单说,梁以酲在三年多前是突然消失的。

      他一觉睡醒,望着空空如也的床铺发愣,随后他妈妈进屋,跟他说他哥回家了,被亲生父母接回家了。
      那时陈酌处在初二上学期刚结束的春节寒假,绝对能懂每个字的意思,却听不明白整句话。

      在那之前,从未有人跟他说过,梁以酲跟他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嗡”一声,手机又震了好几下,把他拽回神。
      方晖发来私聊,一连十个滑跪表情包。

      [我真没想到你哥会来接你,完全是撞上了。]

      [但我觉得他人还行......没叨叨我跟张粤抽烟。]

      陈酌回了个“出门左转”的动图,骂得婉转,熄屏没一会儿又摁开,打字:

      [你跟他说什么了?]

      方晖说:[也没啥,就打赌的事,说你不信他会来,结果输了去染头,没跟我们吃食堂。]

      “......”陈酌张了张嘴,有句脏字不知该往哪放。

      倒能猜出是这人指的路,但想不到居然抖得一干二净。
      所以梁以酲全程就这么看着他演?还递台阶?

      陈酌捻着零件,半天卡不上扣。

      方晖再次发来消息:

      [咋,你哥骂你了?]

      [头发染了么,我已经开始期待老窝瓜的表情了。]

      陈酌忽略第一条,回:[卷子写了么,我也期待老王的表情。]

      信息送达,那边不吱声了,他撂下手机,专心捣鼓模型。

      或许源自于压力带来的紧迫感,陈酌是个特别容易专注的人,无论环境好坏,投入得很快,也懂得利用时间,坐发廊那几小时把该刷的题全刷了。

      这会儿拼飞机反而让大脑放松。

      夜深人静,对面楼栋熄掉最后一盏灯。陈酌耐心把模型拼了大半才进浴室洗澡。

      距离上次进食已经过去大半天,只要在没闻见梁以酲做的饭的情况下,陈酌的饥饿感就不算太难受,可他在梦里遇见那锅面了,甚是馋人。

      翌日六点,生物钟准时工作,睁眼已见天光。
      陈酌醒了会儿神,下床走出去,发现隔壁房门紧闭,很安静。

      ……也不知道昨天是谁说要送。

      他捋着头发,有点不习惯漂过色的手感,再等转过头,瞥见桌上的早餐又愣了好一阵。

      牛肉肠粉,豆浆,温度还热,餐盒内壁凝出水汽,底下压着一张笔迹清隽的字条:吃了再去,没空送你。

      陈酌:“......”

      昨晚剩下的面已经被消灭,雪平锅洗得干干净净,在灶上摆着。

      起这么早,赶集么?

      从家到学校,通勤最多半小时,六点起足够陈酌慢悠悠晃过去,再到食堂买个早餐。
      不过他洗漱完,还是把肠粉和豆浆吃了,就是出门后一路都板着张脸,也不知道在气什么。

      上地铁的时间比平时晚五分钟,车厢一下变得臃肿,陈酌杵在里面鹤立鸡群。
      他把着横杆,摁开手机,常莉几分钟前发条消息,嘱咐他吃早饭,以及别跟他哥对着干。

      陈酌回了个1。

      不奇怪他妈忽然来这么一句,总之不会是梁以酲告状,倒是他,以前常在家跟人犯冲。

      退出对话框,梁以酲的账号映入眼帘,位置不上不下,被公众号和一些杂七杂八的消息挤到中间。
      陈酌啧了声,把前面的删光,收起手机又开始走神。

      起这么早到底去哪?

      手指在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过了两站,毫无头绪,而余光却瞥见几道视线。他侧目,才发现周围的人在看自己。

      地铁飞速行驶,车窗映出一个身穿校服的银发少年,要不是挂着校徽,真跟要去漫展似的,确实吸睛。

      目光扫过旁边的同校生,几人迅速收回视线低头敲手机,估计再有一会儿这事就得传遍论坛。

      陈酌懒散挪开眼。
      海高管得严,这银毛肯定会被就地正法,但染都染了,再说吧。

      “说的就是你!陈酌!”

      老窝瓜叫住他,抓后脑勺没剩几根的纤毫,“干嘛啊你要!出道啊?!”

      空中长廊上,挤满围观群众,甭管高几的学生全过来瞧热闹,连教室窗户那儿都有女生冒着手机被没收的风险,悄悄掏出来拍照。

      头发是昨晚染的,人是早上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抓的。
      进校门的时候,陈酌趁教务员背身就是一个百米冲刺,今天值班的老师高度近视,远远以为飞过去一个塑料袋。

      唯一败笔,大概就是找隔壁班数代借的棒球帽太大,教室戴着还行,外头风一吹就掉。

      方晖杵在人群里,笑得直抖,“我支持!勺儿出道!”
      “海高第一门面!”
      “能跟你哥一块儿出道吗!”

      陈酌揣着兜,“不能。”

      “还闹!”老窝瓜一个转身,甩得裤腰钥匙串响当当,人群跟躲鬼似的往里缩,“我看都谁在看热闹,跟我到教务处去看,来!我让你看个够!”

      鸡飞狗跳一个早晨,陈酌自昨天下午大放厥词后又惹新祸。
      老窝瓜已经做好狠干一场的准备,把人喊到办公室发表了万字教育劝诫,陈酌便老实听着。

      半节课过去,窝瓜嗓子劈了叉,面色却红亮。平时在主席台讲话可没机会这般长篇大论。
      他喝口茶润润嗓,斜着陈酌,“认识到错误没有?”

      “嗯。”陈酌垂眼,安静如斯。

      他答得太顺,窝瓜像不过瘾,接着道:“那你好端端染头发做什么?爱美之心虽人皆有之,但你现在是学生,学生的首要任务是......”

      “是学习。”陈酌打断吟唱,“我知道了老师,您可以进行下一项。”

      窝瓜张了张嘴,一肚墨水毫无用武之地,不耐道:“这事得通知你们班主任跟家长啊,限你下周一给我染回来!”

      陈酌:“嗯。”

      嗬哟?
      窝瓜狐疑地瞄他,这小子应这么快?不挣扎一会儿?
      那干嘛要折腾,白遭罪么不是。

      办公室朝向很好,陈酌读懂窝瓜那张反光大油脸写的神情。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折腾,可能真的只是觉得梁以酲不会回来。
      又或者,给他心里添堵,哪怕只要激起对方一点不快,好像就达成一丝报复,好像便能证明他是特别的。

      走出教务处,老窝瓜的声音还在后面追:“再加一份三千字检讨,下周一升旗给我上去念!”

      陈酌回:“知道了。”

      还没打铃,教学楼安安静静,长廊四下有风。
      他披着阳光,衣角跟随夏日葱茏的绿意翻飞,脚步停在风来的时候。

      老王一定会给梁以酲发消息……然后呢?

      昨晚这人都没管,说了就会管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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