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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22 ...

  •   夜还不深,道旁偶有蓝白色出租车驶过,只是街上空荡,热闹都分散在水泥铸造的一个又一个小窗格里。

      窸窸窣窣的,是走路时塑料包装和衣料摩擦出的轻响。

      梁以酲穿了件口袋很深的大衣,一侧放着提前两日定好的花。

      他并不记得梁冬兰具体喜欢哪个品种,只是想起他妈总说,喜欢红色,大红色,那种妍丽的、野蛮的猩红最好看。

      走进云礁公园,这里的人竟比路上要多,他们三三两两从身侧擦过去,大多是不愿在家陪着长辈唠家常的学生。剩下的,就是偷跑出来约会的小情侣。

      梁以酲凭着记忆,去到一处无人的地方,再往台阶下走,绕过护栏往海的方向去——怕发生意外,往常都不许市民去到离海岸这么近,但今天没人管,平时负责看管的社工人员全都回家了。

      夜晚的海比白天幽深得多,目光所及皆是一片流动的墨。

      梁以酲取出花,拆了包装,捻着花枝将它放在沙滩上。

      “来看你了,妈。前几年有事耽误了没来,但我给你烧的平安符应该都收到了?”

      梁以酲说着,目光就落在那花上。

      那是一朵大红扶桑,在夜色中浓得泛紫,艳得鲜灵,花瓣曼丽的垂卷着,花蕊直直挺立,像一柄傲人的朱灯。

      “喜欢吗?”他问,“这是我在花店里挑的,最好看的一支。”

      海风吹着,发丝和衣角都被掀起来,潮水匍伏在沙地上退去,又撞出细白的沫子翻上来。

      梁以酲怔了怔,海水触到鞋缘,冲掉泥沙,把那朵花也一并带走。

      “哎呀,跟你说过多少次,玩过沙要洗手的嘛。”

      梁冬兰把他抱到一边,执着他的手放到水龙头下边搓边笑,“你看这指头,脏不脏!”

      午日阳光迷了眼,梁以酲仰脸,只看到妈妈尖翘的下巴和浮在皮肤上莹白的脂粉。

      冲完,梁冬兰给他擦干一摸脑袋,“好了,进屋吧。”

      脚步哒哒的,梁以酲扶着门框迈进去,因为个头小,险些还绊一跤。
      接着,没等转身,身后又传来梁冬兰的声音。

      “唷,李哥,这大白天的就上我这儿来了?”

      他一愣,回头去看,叫李哥的男人往梁冬兰屁股捏了一把,“老子找你还要挑时间?你赶紧的!”

      梁以酲怔怔的,两只手蜷起来,一双沉黑的眼睛紧盯着男人,一动不动。

      “乖,酲酲,”梁冬兰转头,冲他扬了扬下巴,“进去。”

      他看着,妈妈似乎是在笑的,眉心的浅纹却细细延到山根。

      其实用不着提醒,他已经习惯了。
      起初还是梁冬兰拽着把他锁到小黑屋里,若不听话,打也要打进去的。

      昏暗,腥臭,落满霉菌的墙角和嵌着永远擦不掉的、白白黄黄的污渍的床单,这里就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很快,梁以酲听见卷帘门落下的金属声,轰隆隆的,像雷电。

      他爬到床角,抱着洗到发硬的枕头,哼歌给自己听。

      不一会儿,外面又传来其他动静。
      如果这间屋有窗的话,可能还好些,至少注意力能被分散。但这里不仅没有,隔开内室的墙上,还有一个洞——不知哪年被老鼠啃出来的。
      一柱暧昧娇艳的灯光就从洞外射进来,偶尔晃过狰狞的、大汗淋漓的面孔,伴随着男人的粗喘和梁冬兰时而欢愉,时而痛苦的呻.吟。

      曾经一次意外,梁以酲从这里跑了出去,他瞥见按摩床上两具交叠耸动的身躯。视野里,原本白花花的皮肉被光浸得粉腻腻,像对街菜场堆在摊上的两扇猪。

      “......妈妈。”他愣愣叫了声,不懂他们在做什么,只是一双眸子变得黑洞洞,空荡荡的。

      当时梁冬兰疯狂推搡压在她身上的男人,惊叫着,让他回去,回去!而那男人倒笑得开怀,冲他展示自己的威风,将那污浊的东西抹了他的脸,说他这细皮嫩肉又水灵灵的模样,活脱在勾引人。

      梁以酲听不懂,看不明白,却好似被打上什么烙印。他的手在抖,两腿筛糠一样,身体里有一股巨大的恐慌和绝望从脚底蹿上天灵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要把心脏都吐出来。

      随后啪地一下,梁冬兰重重抡了男人一巴掌。

      自此之后再有人来,便是梁以酲自己把自己锁在里面。可那些声音,那些画面,还有墙上那个洞和房间里的气味,它们像粘液一样附在神经上,即使具体的内容早就模糊了,却记得对那种恐惧的感受。

      “新、年、快、乐!”

      远处,一群年轻人大笑着,手持烟花棒在围栏边拍照。

      梁以酲轻跺脚,抖掉粘到裤脚上的泥沙,慢悠悠沿着海岸线晃荡。

      就当你喜欢这支花吧,他想。

      按道理来说,应该很少有人能将三四岁时的事情记得这么深刻,但他是个例外。

      他甚至还记得梁冬兰跟他说,常姨和陈叔没有孩子,让他到他们家去,做他们的孩子。

      梁以酲那时应当哭了,哭得嗓子出血。

      可他其实认识那两个人,他们是唯一一个上门后不需要他躲进小黑屋里的客人,偶尔还会带些吃的。

      也不由得同意,他就这么硬生生被梁女士送走,办了手续改了姓。

      后来陈酌出生,梁以酲难免惴惴不安,可出乎意料地,他竟没被再送走。

      梁以酲大致清楚这是恩典,他原本是必要的,现在是多余的,所以更明白寄人篱下要懂事。
      很现实地说,这似乎是幼童迫于生存才滋长出来的意识,但从陈酌对他笑时起就不是了。

      那瞬间常莉尤其惊讶,他儿子打从睁眼起看谁都面无表情,吓得她险些以为是个傻的。

      直到把陈酌带回家,对方盯着梁以酲那一笑,让她瞬间放了心,道:阿酲,这是你弟弟,你是他哥哥。

      哥哥,这发音简简单单,舌根抵触上颚震出的轻响。
      陈酌学会的第一个词,是哥哥。

      但没谁教过梁以酲要如何做好一个哥哥。

      他循着本能,把美好的、完整的、柔软又质朴的一切都给出去,偶尔陈酌犯错时,也会绷起脸来认真纠正对方的不是。

      可他于陈酌的意义到底从哪刻开始变质的?

      梁以酲不知道。

      现在想来,只对那会儿处在青春期中期的陈酌印象清晰,对方在梦里反复念着他的名字和胡话,而后陡然转醒。

      两人的床铺也就一米之隔,陈酌目光闪躲,只匆匆与他擦过,极短暂的一下,却叫人读得出满眼慌乱。
      他记得对方立刻皱起眉头,踉跄着冲进厕所。

      梁以酲不自觉又走到离海很近的地方,浪花打碎月亮,粼粼浮在水里。
      他抬头,天上那个才是真的。

      两人童年与少年时代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彼此。
      亲情、友情、爱情,他们没有足够的空间来体会这之间究竟有何差别。

      而陈酌,你分得清吗?
      你真的分得清......这是什么吗。

      “是情有独钟。”

      张粤说着,笑嘻嘻用烟花棒画了个桃心,又冲对面的陆柏宇道:“快点!神图拍好没,我手都酸了。”

      “好了好了好了,”陆柏宇摁掉延时摄影,把手机递回去,“你看看。”

      “嚯,我这画技够可以的啊!”张粤大笑,把那张饱满又标志的烟花爱心发在群里,贱兮兮的艾特方晖,道,“送给我的心动男嘉宾,对你情有独钟哦!”

      “呕!可别恶心我!”方晖跳起来,扭着屁股往陈酌那儿走,故意尖起嗓音说,“我喜欢勺儿哥哥~”

      陈酌提腿正要踹,方晖飞速转了个一百八十度,“撤回!!!”

      不知道男生青春期耍贱是不是全国都一个样,主打一个只要自己不尴尬,恶心的就是别人。

      他们四个人接头好一会儿了,本来还叫了其他同学,结果都被爹妈扣在家里给亲戚表演特长,哪都不许去。
      陆柏宇带了一大堆烟花,黑塑料袋装着,没什么硬货,最炸裂的也就窜天猴和黄金树。

      几人在沙地上嚯嚯了大半,把垃圾一收,又派张粤去便利店买了四罐啤酒回来,跑到台阶上坐着喝。
      这一喝嘛,尝过梁以酲特调的瞬间就get到对方的技术含金量到底有多重。

      方晖问:“勺儿,酲哥是去哪了?”要是梁以酲在,说不定能现场调一个。

      陈酌敷衍:“不知道。”

      “啊?”方晖吐槽,“他去哪不跟你说?你俩到底是不是亲兄弟。”

      噼咔一声,陈酌给铝罐捏出一个窝,又灌下两口酒。

      见他不置可否,陆柏宇说:“应该......是吧?”

      “肯定是啊,”张粤道,“这名字一个‘酲’一个‘酌’,这不摆明了亲兄弟。”

      那俩似懂非懂的点头,他们这一批,非独生子的不多。

      方晖挠了挠耳朵,又脑洞大开:“你们这名字怎么取的,不能是什么隐藏的调酒世家吧?”

      陈酌:“不知道。”

      陆柏宇瞥眼,手指在酒罐上蹭来蹭去,听见张粤说:“不是我说啊,勺儿,你对你哥是不是有点儿太......那什么了。”

      陈酌瞟过去,“哪什么。”

      “......就、就,”张粤语文一般,努力组织着语言,方晖接话,“太差。”

      “你们家那情况,理解你生他气,但我觉着酲哥能回来,还替你上二中算账,没觉得有哪不好。”

      “嗯。”陆柏宇道,“比我爸强千万倍,他跟我妈离婚之后死了一样,废物一个。”

      陈酌没说话,又将视线落在远处起伏不断的海浪。

      他习惯了这样,周围人谈及感情、关系,似乎都能大大方方分享几句,而他所有的答案都缄默于口。

      小升初那会儿,差不多刚开始普及性教育的年纪,大家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方式或正规或偏门,只不过多数处在半懂不懂的状态。

      直到再往后,班里开始有人聊八卦,有传闻谁和谁拉过手,男生群体在私下时常出现有关性启蒙内容或暗恋对象的讨论。

      陈酌作为收到过无数女生情书的存在,对此永远是最沉默的那个。

      太久没吭声,那三个的话题已经从家庭关系,转变到对未来的迷茫和忐忑。

      这是他们能聚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春节。

      张粤从小就想练足球,可惜家长不同意,而且,他长得高,从身形条件上来说确实有些吃亏的,“我估计也就报个商科吧,学学贸易,说不定有机会出国溜一圈。”

      “这多自由啊!以后出海当个小老板,比我妈逼我学医有意思,”方晖打了个嗝,“但你要说我想干啥,那还得是环游世界。”

      至于陆柏宇,没什么特别打算,坚决执行走一步看一步策略,他道:“人生很长的,那么着急上火干嘛。”

      “操。”张粤笑骂,“你把家产让给我再说这话。”

      几人乱扯一通,把酒喝干净,又把剩下的烟花全消灭掉,然后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府。

      陈酌随便编了个由头,说要上便利店带瓶酱油回去,没跟他们一块儿。

      他顺着海岸栈道往云礁公园的方向走,从出门到现在,过去都快俩钟头了,他既没看见梁以酲在哪,也没收到电话。

      如果对方已经回去,那发现他人不在一定会联系,这会儿只能说明八成还在附近。

      时间有些晚了,越往目标范围走,四周传来的响动更大。

      说是不让放鞭炮,可每年也总有那么些偷偷摸摸弄的,前方不远处,还能看见火星噌一下窜上天,炸开一朵饱满灿烂的花。

      陈酌估摸着梁以酲能去的几个位置,凝起视线往海边扫,但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公园里竟然有这么多人?

      突然,隔着一段距离,他听见救护车的声音。

      与他迎面往相反位置去的,是三个结伴的女生,仅一个擦肩,陈酌捉到几句话。

      “不是意外,就是寻死轻生。”

      “专门选今天晚上,是遇见什么事儿了这样......得多难受啊。”

      心跳猛漏一拍,陈酌莫名定在原地。

      其实不一定就有什么联系,但他根本没太多思考过程,旋即转身道:“麻烦问下,是前面出事了吗?”

      几个女生回头一愣,其中一个说:“对,有人自杀,你别过去了,那边一堆人围着,估计一会儿就封路。”

      陈酌:“男的女的?长什么样?”

      “男的,长相......这天太黑了看不清,”女生说罢,意识到对方的问法陡然一怔,“不会是你朋友吧?”

      陈酌没应,脑子是一瞬间懵的。

      其实光听见“男的”这俩字儿已经足够让血液在身体里狂涌八百个来回。

      他眉心紧锁,来不及说话就要往那儿跑,另一个女生补充:

      “我记得......”她努力想了想,“有人在岸边捡到一枚助听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Chapter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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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中午12:00掉落|*入V日更* - 完结|温馨甜|《我们谈谈》 完结|暗恋甜|《贪得无厌》 预收|灵异文|《给我烧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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