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第五幕]
柳好走了,并且含糊其辞不愿意来我家里了。
那个时候我并没有多想,我也觉得我过于过分,让他一个人为我做了那么多,于是我便邀请他来旁听我的课。
我是一位大学老师,我的父母也开公司,于是小小年纪的我两头抓,不敢有半分松懈。
也得益于这样的方式,使我的内心再激动也能平稳地讲完一节大课。
我看到柳好的眼睛亮亮的看着我,忍不住在心里得意了起来。
顺势邀请他与我共进晚餐,在外面。
柳好答应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外面吃饭,我挑了一个比较正式的餐厅,一开始我努力找话题,柳好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后来我也实在带不动这个氛围了,我们安静了下来,吃了会儿饭,然后同时搁下了餐具。
“裴阳,我很感激……”
“柳好,我喜欢你。”
柳好愕然。
我觉得好笑,问道:“难道你对我没有好感吗?”
柳好的脸红了,却半晌没说话。
“我喜欢你,给我个机会,好吗?”
柳好踌躇道:“不……我们……不合适……”
我只当他闹别扭,于是凑近,盯着柳好越来越红的脸,问:“可是你对我真的没好感吗?”
柳好不敢与我对视:“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为什么不用?我喜欢你,我想对你好,我想看你笑,我想把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奉献给你……因为我想,所以我心甘情愿,我甘之如饴,我……”
“好、好了!”柳好的脸通红一片。“好了……”他艰难地挤出来:“我也……喜欢你。”
他又快速地补了一句:“那我们先试试吧。”
进展太顺利,我连红玫瑰都没拿出来。
我欣喜若狂地抱着他亲,带着他进了包厢,又犹豫,柳好不好意思地点头,我便不再伪装,白色的牛奶滴在娇媚的玫瑰上,又顺着花纹滑落,留下白色的奶痕,细嫩的皮肤上印下一道道印记,哭声与尖叫交替,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时我还在想柳好居然还是一个小哭包。
后来才知道,柳好在这一晚拥有了他前半辈子梦寐以求的珍重,他跟自己的过去哭决。
彼时我隐约能感受到柳好承担不起恋爱失败的代价,但是我没想到,他甚至连这次进行中的恋爱都承受不住。
同样的爱情,我的爱情相较之下,浅显了些。
……
[第六幕]
我给柳好做了一个观赏性极强的手杖,和他正式过上了热恋夫夫的幸福生活。
我们会在雨天依偎拥抱在一起,在休息时荒淫无度,在晴天遛狗买菜,我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不太用得上那根棍子,因为作为一个全能人,无论是哪个方面,我都很全能。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我带着柳好去见我的家长,我的父母很开明,对柳好也很好,看着柳好要哭出来的表情,我只能揽住他的肩膀尽可能地安慰他。
在他的视角,我可以看到这个时候柳好的父母给他发了短信。
“回来继承产业,否则我们会采用强制手段。”
“你忘了被你害死的哥哥了吗?”
“你是变态吗?”
柳好嘴角的笑容僵了僵,我刚洗完澡出来,搂过清理过的柳好,把头埋进柳好的颈窝蹭了蹭。“别玩手机,睡吧。”
柳好关上手机,顺从地窝在我的怀里,酣睡。
在事情未发生之前,柳好很多次都想跟我说他的家庭问题,殊不知在他之前,我已经被我父母约谈。
当然,不是强迫我们分手,是我父母隐秘试探了一下亲家的态度,帮我打听了一下敌情。
“……根据反应的推断对方应该是坚决不同意的,你如果一定要跟那孩子走在一起,就要做好准备。”
我准备好了,但是柳好没有。
柳家人报了戒同所,我和柳好在外逛街的时候冷不丁被一群黑衣人围住,人是保下来了,我也因此受了伤进了医院。
我有想过在我无法回应柳好的时候柳好会难受,但是没想到会这么难受,心脏像是无数次裂开而又缝合,舌苔发苦,盯着人整个人都木住了,有一段时间甚至话都说不出来。
而我当时看着呆呆的柳好,只觉得他应该是吓到了,于是就说爱情之路虽是艰辛,但是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每当我说起这句话,柳好就忍不住露出浅浅的笑,眼底的阴霾被驱散了些。
两家公司对上,后来柳爸柳妈沟通无果之后竟然使出了毫无章法的一招:公布未来继承者的我是同性恋。
他们或许以为我们会丢脸,会掩面,会再也不敢出门社交。
但我借此机会,把柳好介绍给所有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关系好的关系不好的,推崇的厌恶的……
我甚至想为柳好办一场盛大的婚礼,柳好疲乏地靠着我,拒绝了。
这时候我应该发现他的状态不对的,但是我没有,向所有人介绍我爱人的满足与喜悦充斥着我的心脏,使得我甚至减少了对我爱人的关注。
后来,我又鼓励柳好出去社交,但是每每回来柳好都是一副透支的状态,我见到他实在不适合社交,就随他去了。
我买回来了不少漂亮的花,有珍稀品种,也有好养活的随处可见的花,有纯叶子植物,也有果树。
我还给他带回来了不少小动物,柳好收下了。
但是并不开心。
因为柳好从来不是金丝雀,他是有实力继承柳家产业的人。
他被困在我周围,以爱之名甘愿被困,眼看着自由的大门关闭,连哀鸣都不能。
他无事可做。
柳父母不再反击,只是在一个平和的午后递来了一封家书。
厚厚的一沓照片,我饶有兴趣地看着柳好不同时期的照片。
那份照片说实话我总觉得有些怪异,隐隐回想起来柳好的脸色也不好。
但是那时我正急着搞项目,实在没精力关注这些事。
站在柳好的视角才知道。
那是他幼时的蜷缩、佝偻的体态,不像哥哥那么耀眼的成绩,微不足道的厨艺,瑟缩的神情,难登大雅之堂的品味……
柳好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时不时地就将这些照片拿出来摩挲,最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工作过的人摸到了信封里面刻着的一句话。
“你配吗?”
珍稀花草,你配吗?高贵动物,你配吗?裴阳,你配吗?
回来吧,孩子,一切还不算晚。
我无从得知在我闭关研究的时候,柳好一个人有多么煎熬,他在哥哥的坟头呛了多少次酒。
柳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离开我身边。
他只知道,我也才知道,他一开始被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扔进了黑暗里,但是我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全副身家都压在我身上……这显然不是一个健康的关系,柳好也不是一个健康的状态,但是好在他最后真的如愿以偿地和我走到了一起。
柳好真的喜欢我吗?后来是的。
他把我过于神化了,大篇幅地刻画让不了解我的柳好愈发对我着迷,绅士有礼地社交方式更使他难以自拔,而最后我的表白,更是把他捧上了天堂。
我的纵容,对他的放心,还有看似亲密实则无处不在的忽视,使得他把神性的颜料铺满,越陷越深。
我真的喜欢他吗?
我陷入沉思,越想越心惊。
一开始注意到,是因为我解决了一个对手,我把荣光强加在这个单薄的少年身上,每次见到他我都会不自觉地想到那个午后,那个快要飞起来的心情,因而对柳好格外关注。
但最后,我也确确实实爱上他了。
我和柳好,都给彼此编造了一个假身份,巧的是,我们在假身份的套子里,用真情演绎的很好。
柳好是一个耳根子软的人。
我赶在周年前完成学术,踏上了回家的路,在12点整发送了一句“周年快乐”。
柳好在那一秒自杀。
我当时笑着,脊背发凉地笑着,说不要拿我开玩笑,快把我的爱人还给我。
我的爱人不告而别,房子的东西都在,甚至手机都留下了,手机里的聊天内容处处体现着我们的恩爱,但是我迟到了,错过了,失去了。
故事到这里本应结束,直到我看到了一句话。
(复制原本为底色)。
这是什么意思。
生活不允许一个成年人在原地太久,于是我暂且搁下了这一个疑问,照常地过着我的人生,除了爱情,一切都像是顺风顺水。
回家第一时间泡茶的习惯延续了好多年,直到有一天,大雨磅礴,我在窗子上看一个少年抱着盒子在雨里奔跑,尽管少年有着健康的腿,发色似乎都不对,身形也差了不少,但我就觉得像他。
我在窗上站了很久,唇在杯上浅浅地留下气印。
少年上了一辆黑色的私家车。
我突然就觉得家里少了不少东西,少了另一个人的生活用品,少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少了另一个人。
“老公。”
耳边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齿轮毫无预兆地旋转起来。
我茫然地抬起头,后起的情感波浪把我整个人淹没。我在屋内走走停停,模仿柳好的习惯,一个人说着两个人的话,按照柳好的习惯把一些物品放回原位,语调从模仿恩爱到疑惑,最后和衣睡去。
没睡着,或许是下午浓咖啡的功效。
我拿出了那本厨书,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冰箱里的原材料很充足,但是我并不觉得自己会在半夜下床给自己做一顿甜腻的点心。
我逐渐被正文旁边的小字吸引了。
“先生不喜欢这么多糖。”
“这个调色和先生的衬衣很搭,原本这个比例的食用色素是失败的。”
“先生说这儿的桂花味不是那么足,我顺势问他是否有旅游的爱好,他说有,说以后有机会和我一起去……这真是最让我开心的承诺了。”
“先生说我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这次糖加多了,但是先生并未说什么,我吃了才发现齁甜。”
“我想,或许可以研究一下狗狗可以吃的糕点。”
……
直到有一页,我摸到了不同寻常的厚度,这一页没有任何笔记和便利签。
呼吸突然沉重,心跳陡然加快,眼神发昏,我坐了起来,翻出小刀小心翼翼地片开两张薄薄的纸——是一个芯片。
我做回溯时用到的芯片。
手指突然不听使唤了起来。
哪个才是他想让我看的记忆?哪个才是我应该看的记忆?哪一个才是全面的记忆?
这是原本吗?
我回到那个公司,这次我不需要在舱内,我甚至可以在电影院一样巨大的房间内,看这个芯片的内容。
柳好回溯了自己的记忆,并且尽可能地客观地复制给我听,他的爱情。
还有,被藏起来的,被我刻意忽视的,实则到处都有体现的,真相。
……
你好,我是柳好。
我不知道老公会不会发现这个,但是无论是谁,各方面我或许都应该自我介绍一下。
都说人死去之前会走马观花,那我应该是能两次观花自己人生的人。
正文开始。
为什么留下的不是我哥,是我这种人。
我不被任何人喜欢,不被人期待,不被人需要。
还背上了罪孽。
我这条可恶的腿——那场事故留下的疤痕,是我这辈子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乡下的生活是过去的我所期盼的,但是如今我听鸟鸣闹耳,听叶搓烦心,听农喊燥郁,听童音扎心。
光是听觉这一点就够我痛不欲生,更别提别的方面。
在气清风和的乡下,我却只觉得白天太阳拼命地要撞进我的屋子来烤死我,晚上月亮幽幽地渗透墙板要冻死我。
房子里嘁嘁喳喳的,那群佣人或许又在说无聊的闲话。
我站了起来,站的笔直,把衣服的每一寸褶皱抚平,把拐棍藏在衣服里,缓慢的,一步一步的,坚定的,精确计量的,尽可能地走出了普通人的步子。
走的慢了些,但是我确实止住了一瞬间的闲话。
我喘上一口气,赶忙走出去。
我喜欢那个红色小路,旁边是我就读的学校,我和哥一个学校,差一个年级,刚入学的时候差距还不是很明显,我们都是别人家的孩子,父母看我的眼神也是复杂不定的……我当然从未想过跟哥哥抢什么,好在哥哥也信这件事。但是之后,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哥哥走上了属于他的天空,而我泯于众人。
我看着自己瘸了的腿,听着他们打球的声音,嬉闹的声音,欢呼的声音,更是觉得没由来的烦躁。
一个球高高投下,面前的男人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长裤,运动鞋,袖扣是枫叶的形状,领口的扣子并未扣上,白皙的脖颈显得更加修长,还能看到一小节性感的锁骨。
遮挡着面部的球顺着细密的光线,一级一级地落下,乌黑的头发,含笑发亮的眼,高挺的鼻梁,嫣红的唇。
记忆带着年少时澎湃的情感冲垮了我所有的烦闷燥郁之情,站在操场的我气宇轩昂,等着每一场考试击败哥哥来证明自己,但是这一场演讲,我和哥哥都敬佩地看着讲台上的人。
真正的天之骄子,全能型的战士,整个学校都沐浴在他的荣光。
我呐呐地停住脚,球刚好停在我们中间。
他站在我的面前,我能隐隐闻到他身上几近消散的木质香水味。
他在我面前弯腰,我下意识藏了一下脚,划到一半赶忙控制停下,在红砖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随着他弯腰捡球,我可以看到他宽厚的后背,隐隐还有背面的腰线。
一个漂亮的投球,我感觉我的视野都变得明亮。
他转过头和我对视了一会儿,那双漂亮的眼睛像是看待一个普通人那样看着我,这个意识让我的心脏更是狂跳,也忍不住惊叹:对于一个普通人,你的视线都这么灼人吗?
他率先露出礼貌的微笑,冲我点头示意,我还在晕乎乎的时候,他已经侧身离开。
我如梦初醒,遮盖拐杖的布料落在红砖上,我慌忙转身想要寻他,但是拐角我就失去了他的踪迹,恍若是我的一场梦。
溺水中的人会拼命抓住些什么。
更何况是我。
我回忆着他来的方向,一个大致的位置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那是他上学时期住的房子。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在那里住。
但是我只能去试试。
我蹲到他了。
……
碰壁是正常的,我安慰自己。
以前的那些朋友,除了避嫌就是不回话。
在乡下,我好像被隔绝,普通人的生活我都接触不到,更别提裴阳那种人的世界了。
尽管我想接触他想到发疯,我也仍旧没有胆子去找我的父母。
更没有颜面。
每每想到这一层面,一兜子水冲我迎面砸下,可是心里的火苗虽小但是燃得很厉害。
我暗戳戳地从裴阳周围的佣人下手,一口气加了好几个人的微信,跟好几个佣人说上话。
我可以直接得到裴阳的联系方式的,但是我用尽全力才没有这样做。
他或许早就忘了我的存在。
就在我已经没有话题再向佣人们打探裴阳的生活的时候,一个机会却突然送到了我的面前。
裴阳要出差,找人帮忙看狗。
死水被烈火烘烤,残缺寂静的心脏开始迸跳。
我终于名正言顺地加上了联系方式,甚至在家里看到了即将出发的裴阳。
裴阳仍旧穿着休闲的衣服,从私家车上下来,笑容可掬,将狗送到我的手里。
他无时无刻这么完美。
我暗暗平复着刷着存在感的心脏,把狗接了过来,他温声着和我说着一些注意事项,还说不用担心我记不住,他后续会给我发文件。
那为什么又要和我说一遍呢?
我的大脑彻底宕机,最后笑得脸部肌肉都好像坏死了。
深夜,我扑在被子上,小声缓慢地滚了好几圈,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