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面，回溯【BE】》沌

1、第一章

　　［赌］
　　我爱人的遗物里有一项是专门寄给我的。
　　是一个特质玩具枪，加上一个字条：老公，二分之一的概率，当你射出其中一颗子弹的时候，就停手吧。
　　子弹也是字条。
　　按照要求，我得到一个地址。
　　当我急急忙忙地赶过去,满心焦渴地向上张开双手的时候，我只得到了一个笔记。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糕点的做法，还有大面积清隽端雅的笔记——都是他给我做过的。
　　看来这并不是重头戏。
　　我嗔怪爱人的顽皮。
　　我回了家，第一件事就是沏一杯热茶。
　　没喝，我又开了一枪，是一个高级体验券。
　　我爱人家族研发的一项高科技，名字叫百分百回溯，我挑了个好天气，去墓地把花送给我的爱人，然后就去了支持这项技能的公司。
　　这件事到底安不安全我已无暇顾及，爱人的音容笑貌还在耳边，人却早已离开了。
　　他这本书，我与他相恋的时候在解读，我与他结婚的时候在解读，我与他重逢的时候在解读，我与他分离的时候在解读，他死了之后我仍在解读。
　　时至今日，情绪早已不是不可置信、羞愧、悲痛、哀怨……了，我只是想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得到我爱人独留给我的遗产，探索我爱人的身体和精神到达百分之百，彻底地与他合体。
　　我的爱人曾开玩笑说我就像个勇士。
　　可我却没救得了我的爱人。
　　我甚至没能赶上他的葬礼。
　　不，柳好，你也是一个勇士。
　　可是柳好，你怎么连活都不活着呢……
　　柳家安置好了，我呢？
　　……
　　［第一幕］
　　我睁开眼睛，绿荫遮日，花光柳闪，群雀奏鸣，微波荡漾。
　　这是我和我爱人初遇的地方，我在老家休假，出了老房子街道对面就是我的高中，我仍时不时走那条红砖小道，开心也走，沉思也走，败兴也走，事实证明那个小路对我来说确实是一处圣地，我也在那儿遇见了我的爱人。我是大他两届的学长——这一点我也是在一起之后才知道的。
　　当时我刚在线上砍下了一个大项目，兴奋得不能自已，见万物可爱，孩童的喧吵都悦耳了起来，一时兴起折了一段柳枝，拍拍打打地一路走着（作为一个成年人这属实有些可笑了），刚下过雨的空气正好匹配我未来的人生——清爽、自在。
　　面前出现了一双棕色的布鞋，一颗沾染着泥泞的球刚好抵在少年的脚尖。
　　也抵在我的身前。
　　我恍然惊起，发现我一路拿着柳枝拍拍打打、随性所至地走着，竟走到了一个陌生人面前。
　　他穿着米色的衬衫，蓝色的牛仔裤，怀里抱着一个长条，或许是有些出汗，头发粘在白皙的额头上，原本有些呆滞拘谨的眼神看我愣了愣，泛白的唇微张，然后又抿上。
　　“哥们，把球投进来呗！”里面的学弟喊道。
　　学校的围墙有点意思，非常高，而且由多个白柱子排成的，那白柱子的空隙其实不小，但确实塞不进去球。
　　柳好往后蹭了两步，小小地说了一句；“你来吧。”
　　我没推辞，后退几步，带着球往前跑，然后高高地把球扣进去。
　　里面的学生发出了赞叹起哄的声音。
　　我的心情过于美好了，因此看什么都美好。
　　我惊叹于柳好清秀的五官，白皙的皮肤，欲语还休的状态，还有那双看人隐隐含情的眼睛。
　　但是第一面就索要联系方式未免过于唐突。
　　于是我率先与柳好点头示意，然后就错身离开。
　　接下来是柳好视角。
　　我恍惚地感受着这一切。
　　在柳好的眼里，这一开始是平凡且又让人厌烦的一天。
　　他的哥哥为了给他买礼物被车撞死，连带着他也瘸了，这是来到乡下修养的一年整，父母还没有原谅他。
　　可以理解，父母一开始只想生一个男孩继承家业，可是偏偏怀了两个男孩，便捏鼻子凑合着把他养了起来。
　　结果他这个扫把星，害死他们静心栽培的继承人，害死了唯一对他好的哥哥，害死了科研天才。
　　他便烦心地在乡下生活着，跛着腿走在不平的小道上，前一天刚刚下过雨，空气里是难闻的草味，他并没有管那条不好的腿，甚至有几分虐待地疾走，直到看到了红砖路上的我。
　　原本死寂憎恶的心突然快速跳动了起来。
　　眼前突然闪过在讲台演讲的我（那个时候他刚刚入学，据记忆所看是个小透明，我站在讲台上作为高三开学考第一做演讲），在篮球场挥汗大笑的我，来高一班级帮老师送东西的我，放学一个人往家走的我……
　　羡慕的情绪油然而生，还有隐秘的情绪被压在角落。
　　跛着脚的他在我还没注意到的时候就早早停下，紧张地看着面前快乐的男人大跨步又有些雀跃地走在他的面前。
　　男生喊着把篮球投回去是给他解了围的，因为他实在是想接近我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我矫健的身手，灿烂朝气的笑容，他手指快速揉捏着衣角，刚鼓起勇气，就见我错身与他错过。
　　柳好抱着被衣服严严实实包裹住的拐杖，站在原地失神好一会。
　　原本没什么重量的拐杖，却突然变得烫手了起来。
　　柳好转头看到马上要拐弯的我，赶紧拿起拐杖，跟在我的后面。
　　可惜我走的太快，他没跟上，最后犹犹豫豫蹲在我的旧宅，等着我回来。
　　我庆幸那晚早早回来，我没注意到草丛里毛茸茸的发顶，没注意到少年人紧张的吐息，没注意到少年人悸动的眼神，没注意到少年人由苍衰到快活的心态……
　　……
　　［第二幕］
　　父母去旅游，我也收到紧急通知要出差，不得已，我托人打听谁可以暂养一下我的狗子。
　　我养的是大型狗，能吃能拉，只求一个好人家，我一个星期就回来。
　　出乎意料的，欣喜若狂的，我又遇见了柳好。
　　一见到他，我就想到我赢了那个难缠的老家伙的喜悦，那种喜上加喜，征服感，成就感堆叠的感觉，让我越看这个少年越喜欢。
　　我注意到他手里拿了一根粗陋的长棍子，我说不必这么客气，柳先生，狗子不用木棍磨牙。
　　柳好的表情尴尬，我这时才知道他的腿有问题。
　　尽管我真的很喜欢他，但是我不得不说明一点，我说我的狗子他很贪玩，而且是大型犬有时候我都控制不住，柳好的身体状况恐怕没法遛它。
　　柳好说他的房子有一个院子，里面的空间足够让狗子自由活动了。
　　于是我们彼此交换了联系方式，由他不时地给我发狗子的日常状况，我也在不经意间多了解他的生活。
　　而柳好的视角是：
　　孱弱的他费尽心思也挤不进我的圈子，就在万念俱灰的时候，我发布了一则求助贴。
　　他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抢下来的，甚至后来还反反复复地确认了无数遍，心脏快速跳动，整个人似乎在云里，心变成了轻飘飘的棉花糖，陈旧的老屋此刻哪哪都舒适顺眼，灰尘在空气中雀跃，脑海里有无数设想的未来（有一些部分确实成了现实），竟是一时连手机都拿不稳。如愿见到我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过上了能够和我定期交换情绪的快乐生活。
　　我才知道，那段出差的视角，柳好常常一个人穿着柔软舒适的便衣坐在院子里，睹狗思我，还顺便反思了自己。
　　他见狗子什么都吃，便想到自己挑食的厉害，不好养活；见到狗子活泼好动，忍不住想到自己这糟糕的性子；见到狗子油量的皮毛，忍不住想到自己不太好的体态；见到狗子会看门护院，就想到他自己不太正常的生活方式……
　　每一天，费尽心思地凹角度，哪怕跪在地上让雨露粘湿刚洗干净的衣服也在所不惜地给狗子拍照，小心翼翼地找着和我的话题，捧着心理学的书揣摩着我的意思，怕自己厌烦没说一句话都要纠结上一会儿……我感谢自己的耐心，在旁观者的角度中，看到柳好对生活越来越有激情，日子越来越有盼头，我也由衷地高兴。
　　对于柳好来说好景不长，没过多久我回来领回我的狗，这代表着固定的话题少了一个。
　　那时我对柳好仍有好感，甚至在一堆事情要处理的情况下，我先洗了个澡，喷了个适宜的香水去找他，我见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锦衣，侍弄着院子里不算昂贵的花花草草，家里一向调皮捣乱的狗子也乖顺异常地趴在柳好的脚边，见到这般安宁的场景，我心不由得微微一动，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开始发酵。我咳嗽了一声，如愿地收获了一个沉醉倾慕的眼神就领着狗子走了——那时候我绝对没分析出这眼神这么复杂，我只是觉得他的眼神亮亮的，看着我也满是崇拜，我喜欢和他结交。
　　在社交软件上，柳好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有打扰到我的生活，我回答：“很喜欢和你交流，很放松”的时候，柳好这个傻小子，又开始笨拙地动起了脑筋。
　　……
　　［第三幕］
　　天气有些转凉了，我定下来了在老家的短期发展，暂时安定了下来。
　　门铃被敲响。
　　我打开发现是柳好，他捧着自己做的点心，问我要不要吃。
　　虽然奇怪，我还是让他进来，去给他沏茶暖暖身子。
　　我家与他家的距离并不近，但柳好却说是因为这座城市相熟的人只有我一人，闲来无事做的糕点没人分享，晃晃悠悠就来找我这位朋友了，还问我是否打扰。
　　我当然说不，还暗自猜测或许是有顺路的公交车或者他的私家车带他来，他作为小少爷，平日里爱做点糕点送朋友，倒也说得过去。
　　于是后来的每一天，我每次下班刚沏好茶，就能听到敲门声，打开暗红色的防盗门，就能见到一个额头微微闷汗但是呼吸颇为平缓的柳好，糕点吃完，他坐在沙发上逗狗子，我把他带来的餐盒洗净，而后就当遛狗消食，我和狗子送他回家……我也想开车送他，他只是说想散散步，我也有私心，就陪着他一块散步，顶多是拉着狗绳走的慢一些，顾忌着他的脚——不得不说看不出柳好的体力这么好，跛了脚居然还能走这么远。一来二去，我也感受到了他的心意，我也习惯等待着，每天都说着闲话，我们对彼此的认知也更多了一些。
　　而事实是在柳好的视角。
　　他意识到狗子被送回之后，再不做点什么只会让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于是他冥思苦想了好久，最后终于想到了这么一个方法。
　　柳好绝不是一个喜欢出门的人，在脚跛了之后更是感觉无意间扫来的视线无时无刻不在嘲笑他，于是他更少出门了。（我这才后知后觉寄养狗的时候他不去遛或许也是有这方面原因）但是为了见我——单恋的人总会做出一些自己后来觉得难以理解的傻事，不过柳好曾对我说他很满意这个笨办法，他还是努力克服这个困难。
　　我们两家的直线距离确实很远，尽管有一辆公交车可以使用仍旧需要走十多分钟，柳好不愿意被其他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尤其是刚开始的几天，他几乎像是对自己上刑，每天十多分钟的单向路程，这个瘦弱的男人抱着份量不轻的食盒，一步一步地挪动，笨拙地避开有意无意碰他的人，动不动因为腿的不适站定调整，然后继续皱着眉头开始走……我根本不知道他为见我付出了多大努力，十多分钟的路程他要走半个小时不止，在凉意很是明显的风中出了一身的热汗，站在楼下忍着腿痛等着我先回家，努力平复呼吸再等我五分钟泡好茶，这个时候才慢慢地挪上去，摁钮，敲门，深呼吸，露出笑容，他先是去卫生间捶按着自己的双腿，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动静，待双腿麻木或者略微好转赶忙抹了一把脸深呼吸两下（我说有一段时间他为什么热衷于换我卫生间的香薰味，那个味道闻久了确实比较头痛），然后出来笑着对我，喝一杯我匆忙泡好的热茶（这个时候已经成了温度适宜的温茶），就着他做的糕点，我们说着闲话，再然后我收拾卫生洗刷厨具，过了一段时间，我们遛狗，顺便送他回家。
　　原本不习惯吃糕点的我，离了他的糕点哪哪都不习惯了。
　　我期待着与他的每日相见，晚上我也在思考我们之间的关系。
　　……
　　［第四幕］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寒气顺着窗缝直直往屋子里钻，我想到柳好的身体状况，提前翘了班，拿着伞开着车就往柳好的方向走，公交车需要的时间大概是半小时，加上步行路程……迟钝的我呵！竟然才意识到我让一个虚弱的人每天要颠沛一个小时来见我！我于是提前翘班一个小时半去柳好家，半个小时的路程，那么柳好应该刚准备出门，哪知我却去扑了个空，佣人懒散地闲聊，见到来了客人也不甚在意，甚至当着客人的面相互推诿，最后一个老婆子走了过来问我什么事，我问柳好走了吗？老婆子便跟着答到：早就走了。我当时并未意识到柳好每天都早就走了，还傻傻以为今天一早就走了，很好推理，或许是柳好看这天气不好，怕是路不好走，想早点出门，多花些路上的时间，佣人却一脸大发慈悲地塞了我一把伞，说是柳好不知道下雨，没带雨具就走了，这怎么可以？！我急急发动车子去找他。（这个时候我仍旧没有关注时间问题，以为他或许多约了人。）
　　最后在离我家很近的一处公园找到了他，他蹲在满是水洼的地上，身侧放着被水泡坏了的糕点，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摸着猫咪柔软的皮毛——那猫下雨了竟也是不急着躲回家，雨滴顺着他的短发，滑到他高挺的鼻梁，血色不是很足的薄唇，尖尖的下巴，洗的有些发白的衣领上，他的表情无比安静，温和，一人一猫就那样停滞在雨中。
　　我下了车，打开大伞跑到柳好的身边，那猫一见到我过来就飞窜着跑开了，只留柳好一人在原地，柳好撑着膝盖一点点站了起来，我撑着伞一路护送他到车里，他冲我笑笑——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笑容，温和，苍白，平淡，脆弱，倔强。
　　我的心狠狠动了，那一刻，积攒的情绪迸发，我很想和他表白。
　　而回溯同感才发现，我错的离谱。
　　柳好按往常的时间离开了宅子，他抱着盒子，一步一步离开公交站，走在公园的时候，突然就下起了毛毛雨，柳好在心里暗道不好，他没有带伞，这个食盒有些旧了，是防不住水的，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车子停在了他的身旁，车窗摇下，是柳好的父母。
　　一家三口一年未见，这次见面，安静得让人窒息。
　　柳父柳母坐在车内，并没有让柳好上车的意思，柳母看了一眼柳好怀里紧紧护着的餐盒，讽刺十足地哼笑一声。
　　雨下得有些大了。
　　柳好默默佝起身子，只觉得冷意四面八方来，怎么都捂不暖，哪里都被冷风攻击。
　　柳父没有分给柳好一丝多余的目光，只是留下了一句，让柳好不要做败坏门楣的事情，否则就剥夺他的继承权。
　　然后就让司机开走了。
　　车轮带起的水花把柳好一身都浇透了。
　　柳好一点一点地挪到公园，他本来想坐在长椅上，结果下雨的缘故，长椅异常光滑，他一时不查，像是从天而降的咸鱼，在长椅和空中扑腾了好一会儿，最终跌坐在地上，打开彻底废掉的食盒，眼泪混着雨滴砸下。
　　那只猫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蓬松的毛被打湿，成了一条白色的闪电，路过他的时候却诡异的停下，歪着头看这个面容死寂的人类。
　　柳好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雨中梳理着猫咪的毛。
　　再然后我就来了，把柳好接回家。
　　我只是看到了柳好脆弱有倔强的笑容。
　　这次同感回溯一同让我感受到的是，柳好死寂的心。
　　柳好的身体状况比我想的能更好一些，没有发烧，我一晚上没睡，全程监控着他的体温，最后差点给我自己熬倒了，才不得不接受柳好确实身体状况很好的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