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痕》蔓浸月

128、Chapter128

　　海港便民服务中心的早晨刚刚开始，整条走廊内混合的啼哭、笑声与交谈已经从空气中溢出来。

　　林青渭来到走廊尽头，远离楼梯间的病房内，段朔林坐在床边发呆，自从她被救出来后就一直是这幅模样，没有情绪没有言语，什么都不想说，问话也从不回应。

　　段朔林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服务中心强制她换上的。由于先前有次她趁人多，混在前来探病的家属里跑出去，刚好到门口被保安拦下，这才没惹出大乱子。

　　保安能对她眼熟，多亏了林青渭交给服务中心的钱，对他们来说是天价数字，很难不心动，段朔林的地位乘火箭直线上升，工作人员连夜开会，每人打印一份她的全身照放在房间，每日进行熟悉训练。

　　林青渭坐在床边的板凳上，窗外阳光和煦，麻雀压低枝桠荡秋千，段朔林盯着两只小鸟互相梳理羽毛。

　　林青渭等她察觉到来人，苦等两小时，段朔林脖子都该酸了，她还是没回头看。

　　“妈，最近感觉怎么样？”林青渭问道，伸手抓住段朔林的手掌。

　　段朔林没有反应，检查完的当晚，检查结果出来，上面标明老年痴呆，林青渭看着检查报告叹息，四十多五十不到的人老年痴呆，他请了护工照顾段朔林，但接连有两个护工在干了一个月之后被辞退，林青渭还想再尝试，段朔林唯一一次开口跟他讲话，说：“不要再找人来了，我想自己待着。”

　　林青渭后来不再多来打扰她，护士会整理每天的状态发送到他的邮箱当中，他看过之后，了解大致情况，基本不会多过问段朔林的事。病情还算稳定，没有发生过精神错乱。医生的诊断结果没有出差错，段朔林的记忆停留在林青渭七八岁，顶多是十年前。不愿意交流沟通是自身原因，俗话说，过不去自身这道门槛，心事过多，在心中成了心结。

　　林青渭尝试过很多种办法，对段朔林都不起作用，他慢慢在她面前学会了自言自语。段朔林偶尔会抛给他一个眼神，有时即便他待一整天，她都无动于衷。

　　“我觉得很矛盾。”林青渭说，“台浥尘去世了，很早之前。快要八年，这几年我尝试接受他死亡的事实，但是每天每夜都会看到他的脸，后来我找过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他。”

　　段朔林转头看向他，平静的眼神无波无澜，林青渭对她的冷淡习以为常，深呼吸几次，接着说：“我时常看不透海港的雨，雾里面经常会伸出一双手，每次都会以为是他回来了。我知道这是幻觉，已经发展到严重的程度，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死……我尝试自救，或者干脆放弃。没有用，我还是会想起他，在梦里，在任何地方。我忘不掉他，他总是站在我的视线里对我笑，却不给我哭的权力。”

　　段朔林抬起手掌压在林青渭的手掌上，她用粗糙的掌心拂过林青渭脸颊上的泪。

　　段朔林说：“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

　　“我不这么认为。”林青渭看着她，双目空洞，神情异常严峻，“我承认我的确恨过你，真的。但是至少我能在其中找到一点能想存活的原因，他们在逼你，你只能那么做。如果我站立在曾经的你的位置上，我也许会做更多坏事。那时候我太年轻，说了些伤人的话，也做了不少自以为了不起的事情。”他双手紧紧握住段朔林的手掌，“我感激你还活着，以后你要为自己活了。”

　　从那天起，林青渭留下一笔巨款，几乎是他的全部身家，酒店还保留在他名下，他完全不愁哪天会周转不开，尤其是酒店重新成为信息中枢后——卡罗琳招募的AS成员喜欢来海港消费，在酒店内设有的娱乐场所包场过夜是他们一贯的作风。

　　再次确认台浥尘不在金苦什的时候，林青渭并没有慌张，他猜台浥尘也许不再想参与任何与人有关的事情，或者干脆找一处山谷躲起来，学习古人隐居。

　　卡罗琳再次向他提出加入金苦什，成为指挥官的请求。权衡利弊之后，这对他的确没有坏处，他可以利用卡罗琳寻找台浥尘。陈絮说的话有待求证，在陈芷调出的监控视频中前后都没有出现台浥尘，他看到方囚绒进入病房，不久之后慌张地跑出来，找到护士，在那之后就只剩殡葬馆的人在病房内进进出出。台浥尘从来没有出现过，甚至与他相像的人都没有。

　　医院当天的值班护士的确说明，她们在老人家去世前见到过一个很高，白头发的男人去到病房内，由于没有询问探病家属信息的权限，她们只是远远注意到有人进出，那天有关那个人具体的发色或者穿着都没有详细明确的记忆，白发可能只是迎着光的原因。林青渭不得不往有人篡改监控记录的地方猜想，然而陈芷没有找到篡改记录和画面丢失的异常点。

　　林青渭不在把重点放在监控上，虽然卡罗琳近几年一直在清除余党，全国各地根据基因仿制的仿生人都集中在金苦什销毁，但很大程度上无法完全清除所有仿生人。后一批生产的仿生人有生成自我意识的风险，他们会屏蔽定位，切断与总部的联系，成功混迹在人群中生活。

　　能够将所有仿生人从现实生活剔除的办法只有拿到曾经基因库用于存储所有基因信息的芯片，依照人员流动的大数据信息进行全球锁定搜集，并集中处理销毁。但据说当初被台浥尘带回的基因芯片随爆炸被销毁，林青渭记得他听孙翎转述，台浥尘是被切斯尼以试用药物为代价抵消芯片丢失。

　　台严伟去世时，方囚绒到过病房，刚好在方囚绒经过英伦到洛杉矶找周佩仪的时段内，林青渭需要处理酒店的事务，当他终于有时间能找方囚绒当面详聊台严伟去世当天的细节，他只找到李荟芸，被告知方囚绒被选去研究所工作，深入沙漠腹地。

　　林青渭问，具体有关哪个沙漠的研究所？

　　李荟芸摇头表示不知道，她把方囚绒联系用的号码统统拿给林青渭，他拿着联系方式找到陈芷，避免追踪的反追踪装置反倒入侵了陈芷的电脑，两人束手无策，陈芷想劝他放弃，甚至联系了心理医生，林青渭十分抵触地离开他家。

　　有很长一段时间，林青渭跟着沙漠中揽客的引路人走，漫无目的，问起来，借口和理由永远一成不变，“亲戚朋友都来过沙漠就我没有，所以想来看看。”

　　很多人都相信他的话，这种坚固的信任在往后的时间跟随他待的天数逐一降低。

　　林青渭穿过很多沙漠，深入腹地，中途遇到过两处在示范区固定沙障的研究人员，林青渭依次拿出照片，台浥尘和方囚绒的照片，没有人认识，所有人都保持否定态度，对林青渭得到否定回答后激烈的情绪表示反感和厌恶。

　　这种情绪也传染给随行的其他旅游者，他们拒绝和林青渭待在同一个帐篷里，拒绝分给他食物和水分，同样拒绝他的帮助和抛出的话题。

　　林青渭从不在意外界的表现与反应，他的目的没有改变过，他意识到他成了很多人口中的精神病患者，但他不在意。

　　半年过去，他变得沧桑，胡茬遍布下颌，头发乱糟糟得混合着沙土，肤色被晒黑两度，手指上满是皲裂的死皮和伤口。

　　回到海港时经过跨海大桥，上桥与下桥，他都看到头顶那副很大的字，“PEACE”字母长出纤细的尾巴卷曲地爬上栏杆，孙翎在发布会上说明那是花藤，到春季会开花，届时整座跨海大桥都会迎来最甜香美好的季节，也欢迎内陆和国外友人前来观赏。

　　孙翎见到他时惊叹很久才闭上嘴巴，心中暗自感叹果然岁月是把善于雕刻的好手，有了饱经沧桑、历经岁月愁苦的雕琢，林青渭气势沉稳不少，还带着难得的寡言坚韧。

　　他在孙翎的医院冲澡，挂掉胡茬，没有临时供他换洗的衣物，他只好换上病号服，蓝白条纹的衣服松松垮垮罩在他身上。

　　孙翎到休息室的冰柜内拿了瓶冰饮料递给他，“别客气，随便喝。”

　　林青渭说：“最近一年感觉怎么样？那座桥养的活你吗？”

　　孙翎说：“什么养的活养不活啊？桥就是通路用的，又不是但让我赚过路费。”她神情陡然变得不自然，挥手扇了扇风，头绕着脖子打量房间的装潢。

　　林青渭看了她一眼，放下冰饮，擦去额头的汗珠，交握双手，认真地看着她，“我妈怎么样？你不是收购了服务中心吗？”

　　“……”孙翎以为她能瞒住，没想到林青渭消息如此灵通，“挺好，不爱说话，爱看书。跟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差不了多少，我一开始见到你就觉得你是个书呆子，没想到你是遗传啊！”

　　林青渭说：“那台浥尘呢？”

　　孙翎猛然挥手：“这我可不知道，你不是找过陈芷吗？他能查的到那肯定是有，查不到，这恰好证明现在没有人拿他的基因做坏事，不对吗？”

　　“他的基因根本没有存在芯片里面，在爆炸之前就已经被销毁了。”林青渭指代替他的机器人做的好事，“我听陈絮说，他听人说，台叔去世当天有人进出过病房，高个子，白头发。后来我再去问的时候，因为间隔时间太长，没人能告诉我准确的说法。我想找方囚绒问个清楚，结果这小子跑到沙漠去了。”

　　孙翎瞪大眼睛：“所以你才跑去沙漠找人？何必呢？我没记错的话，他是在加州读高中吧？真是出国去镀金了，在学校参加竞赛或者课题都是有报名记录的，你可以找找后续被哪个研究所收走了。那应该也有记录。”

　　林青渭说：“找过，没有记录。甚至没有毕业记录，考试信息在学校官网上不存在。除了入学记录，几乎找不到他存在过的证明。”

　　孙翎神色凝重，怀疑道：“不会……那个研究所是假的吧？”

　　“很有可能，而且不能保证它会不会是某些人为了‘复活’切斯尼才创立的。”林青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