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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兔子与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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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俱乐部出来的时候,韩畅脸上虽然还带着一贯的笑意,但多少能看出来几分勉强。
反而是秦阔站在他身边,看不出什么失落,只淡淡道:“要不您先聊着,我先回去休息。”
韩畅清楚这人早几年也是个刺儿头,头痛了起来,只不耐烦地挥挥手:“行行行,赶紧滚。”
韩畅一点头,秦阔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听说他们要来,镇里其实提供了住所,但是涂冉坚持要给他们换个环境好点儿、距离近点儿的地方,还喊了好几个人帮忙提行李箱。
韩畅实在推辞不过,只好应付说明天再搬,今天先住一晚上。
其实看完“补江心”的结果比韩畅想得要好上不只一点,但要说眼前一亮,觉得行的……那真没有。
韩畅想着还是多待几天,再看看,说不定有什么新的发现,就又跟涂冉聊了好一会儿。
……
晚上,秦阔是躺在沙发看比赛回放、听着韩畅的唠叨无意间抬头准备喝口水的时候,才发现——
正在一边刷牙一边话都说不利索还在操心的韩畅本人用的…是秦阔本人的牙刷。
秦阔:???
四目相对。
“你也是到了该配老花镜的年纪了。”秦阔冷笑。
韩畅:???
——下一秒,韩大教练被秦队长毫不留情地甩了脸子又甩上了门。
由于橡胶垫,门厚重的身子发不出多大的巨响,意思意思地哼了柔弱的两声。
韩大教练毫无愧色——他可以用国家队的未来发誓,他绝对不是故意拿错了秦阔的牙刷。
韩畅理直气壮地拉开门,喊住没走远的秦阔,没骨头似地扒在门边吩咐:“顺便帮我带包烟上来。”
闻言,秦阔略微崩溃地加快了下楼的速度。
——不能补脑,一补脑就是刷完牙的韩畅在他旁边吞云吐雾的画面。
:D
呵呵。
最多给您带根棒棒糖,你自己搁嘴里应付一晚上吧,比磨牙棒好使。
…
四月的春夜最诗意,青石板路,皓月当空。路灯是不开的,开了就是败笔。
蔚亭的夜里可以听到布谷鸟的声音,而且音调是极其浪漫地飘着。
轻轻略过耳边的微风,混着浅淡花香的新鲜空气,陌生但又清静的群房,这一切都让原本烦躁的秦阔不自觉放缓了脚步。
但这样的安静就让另一种声音格外突兀。
“我真没骗你。”
衣料摩擦、肢体碰撞的声音更加清晰,秦阔停下脚步,借着路边高大招摇的栾树的遮挡看清了转角的画面——
道中间站着一胖一瘦两个中年男人,说是瘦,但四月份二人就穿着短袖短裤,露出胳膊和腿,看着都挺壮实。
两个人皆背对着月亮,秦阔看不清他们的面相,视线落在被他俩抓着的那人身上。
那人很瘦,也很白,大晚上都能看出他皮肤跟白化症患者似的,透出一股不太正常的白。
他缩着肩膀低着头,只露出削尖的下巴,还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略长的短发,茂密但不太黑,发黄,像稻草一样——还得是最营养不良的品种。
他上身穿着件看起来略大的红色薄毛衣,颜色是非常正的那种红,中间还绣了一个小兔子,小兔子身上是一撮一撮的白色绒毛。
——这毛衣不太像这个年份还能有的产物,下身的牛仔裤又太紧了,像紧身裤,本来就瘦,这么看过去跟没骨头一样。
其中胖的那个一手拽着那小子细伶伶的手腕,一手卡着他修长的脖子。另一个拽着他的红色毛衣,扯得太凶,毛衣领子被撕扯着,露出一大片肩膀。
被钳制的男生后颈有一处已经泛着红肿的针孔印记,还带着一小块新鲜的血迹,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瘦子“呸”了一声:“晦气玩意,你没骗我?!不神神叨叨那些鬼东西,老子早得手了,我*,信了你的邪,看我今儿个不打断你这骗子的腿………”
在他的咒骂声里,那“红毛衣”的声音又细又尖,蚊子嗡一样,说出的话却无一丝服软:
“蠢货。”
他在狼狈的神色里努力绷出一股正经。他眼形像狼眼,瞳仁偏上,月光下的侧脸阴柔,眼神游离,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用低沉阴凉的声音嘟嘟囔囔没停下:
“…怕天怕地怕人怕鬼者,鬼在心中…世间本无鬼神,全是人心作祟…”
胖子拖着他细长的脖子往前拽,拽不动又猛地抓上了那头稻草搬的头发。
那胖子性格倒比瘦子冷静些:“别跟他废话,先拖走。”
瘦子点头,又冷笑:“你不是会说吗,到时候舌头割了眼挖了我看你拿什么说……”
两个人拖着已经完全挣扎不动的“红毛衣”朝着栾树边的面包车走近,却不知道也离秦阔越来越近。
眼前一切的发展都不过在短短几秒之间,秦阔来不及思考太多。
等拽着“红毛衣”的二人想反应的时候已经晚了。
眼前蓦然窜出一道黑影,秦阔一拳砸到胖子的眼中。
——砰呲。
即便速度再快,但胖子还是有及时反应,秦阔攻击瘦子的时候还是被迫卸了一半的力。
……与此同时,一股强劲的力道拽着“红毛衣”脱离了胖子的掌控。
被秦阔屈膝袭中的瘦子来不及直起身子就试图再次钳制住秦阔——
电光石火那瞬。
——秦阔拉着人就跑。
——但“红毛衣”根本站不住,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被察觉到的秦阔猛然拉至身后。
没了栾树的遮挡,骂骂咧咧的二人终于看清了来人。
站在墙前的少年身形高大,看着年纪很轻,二十出头,穿着件黑色薄款冲锋衣,宽肩窄腰,挺拔如松。
此刻他面如冷玉,细碎的黑发垂至额间,极黑的眉眼里带着桀骜与淡淡冷意,周身皆充盈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像一把不动声色敛锋入鞘的宝剑。
“已经报警了。”秦阔微微喘气,凛冽的声音如薄雾,冷眼举着手机呵住二人。
两个人听了他的话,对视了一眼,把秦阔二人怼至墙面,倒也没急,只带着面露古怪地看向他:
瘦子捂着肚子,冲秦阔讥笑了声:“外地来的吧?”
一旁的胖子也带着嘲意淡淡接上:“小子你没事吧,这个点你跟条子打电话说这儿有人打架,条子顶多跟你说句记得打完把地清干净…”
还没说完,两个人可能觉得自己很幽默,抱在一起“咯咯咯”地狞笑了起来。
大晚上的,还真有点瘆人。
秦阔听到身后的人骂了句“傻叉”,他笑了一下。
“撞上我们算你倒霉。”瘦子戏谑道,嬉笑地骂了句,撑开步子,朝二人逼近。
秦阔没太大反应,他眼皮很薄,眼尾偏下,眼仁极黑,冷冽地望过来时,让人总觉得有几分无声的傲慢。
秦阔只觉得背后那人缓劲儿的喘气声越来越小,抓着他胳膊的手也越来越紧,他下意识觉得有几分不对,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回头看——
身后蜷缩着的、清瘦如竹竿的、仿佛全然无害的人突然松开他的胳膊、就力推了他一把——力气大到秦阔始料不及,霎时朝外围的二人扑了过去。
秦阔镇定地克制住惯性,为了稳住身形,侧身闪避,只好往外一倒狠狠撞到树上,差点被牵制住。
那无情推人的“红毛衣”真跟兔子似的,在夜色里,仿佛一根绷紧的橡皮筋突然断裂,两下就窜没影了。
秦阔借着空隙一回头,连根兔子毛都见不着了,更别提人影。
风轻轻吹动栾树的树冠,有落寞的寥寥无几的叶片披着月色沉默地掉在地上。
对面二人也是目瞪口呆,全然没想到打了针这小子还这么能跑 。
秦阔扶肩,心觉荒谬又只无声地顶了下腮。
…嘚嘞。
好不容易发发善心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结果上演了一出农夫与蛇。
秦阔暗暗打量着眼前的两人。
太阳穴微微跳动,仿佛能感知到血液地流动,短短几秒,额间生出冷汗。
四周根本没有路人,眼下只能先打再找空隙逃跑。
——搞不清对面的来路,但是又是敢用针药又是敢直接绑人的,恐怕不是什么善茬。
紧张伴随着胸腔的心跳一起激增,但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性地保持冷静,面上还是一片冷色,镇定得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二人倒是没打算放过秦阔,虽然逃跑的那位才是真的拉仇恨的正主,但没有秦阔他俩也不至于放跑那骗子。
胖子正要动手,瘦子拉住他:“我怎么看他有点眼熟……”
瘦子:“是不是有点像电视上那个……秦…秦什么来着……”
夜色仿佛张着大嘴被锁在虚无处的年兽,需要声响,需要光亮,需要颜色,才能彻底驱散无情的血盆大口。
“……”
此刻冷清的巷道早已失去四月春夜的氤氲迤逦,这样紧绷不容一丝走神的时刻,秦阔的视线却隔着二人壮硕的身影,与突然出现的一双月色相撞。
——只需要这一眼。
秦阔先发动。
他突然朝瘦子出拳,胳膊在空中划过犹如利剑,瘦子要躲,那拳到眼前才发现没出劲儿,下膝盖被秦阔一脚踹中撞到地上,那面胖子扑过来想要抱住秦阔的腰——
从天而降一道又厚又重的影子,精准无比地砸到了胖子的脑袋上。
同时。
一道声音轻而懒:“走喽。”
是道女声。
扑通扑通……
“影子”翻了两下,停了下来。
胖子打眼望去。
——墙边,一本书四仰八叉但安静地躺在原地。
正是女生砸过来的“作案工具”。
“*,**鳖孙…”
等着怒火中烧的二人骂骂咧咧从地上爬起来时,秦阔早已被突然从二人身后冒出来的身影拽跑了。
那人像一道轻风,踩着滑板轻盈地飘到秦阔身侧。
顺利摆脱的秦阔默契地朝她伸出手,拉了她一把,而后两人身位对调,对方顺势拽住秦阔的手腕,扯着秦阔就跑了。
一切都像被重演了无数遍一样顺利,秦阔就像个气球,轻而易举地被带远。
滑板在柔软的泥土地面里几乎消音,只徒留一道剪影。
胖子瘦子顾不上疼,跟在二人身后紧追不舍。
一边跑一边吼:“***,你等着!!被我抓到了……”
秦阔视线里只剩下拽着他的人的轻巧背影。
对方穿着灰色卫衣、黑色工装裤,戴着兜帽,遮住了大半截脸。
刚才远距离的时候他只看见了她的眼睛,她过来拉他时他也只看到了她洁白的下巴和冷淡的唇。
——一切都朦胧在夜色深处。
女生明显对这里的路线很熟悉,一看就是这里的老住户。
她拉着他快速略过曲折的巷道,又稳又快,镇定地好像这只是一场捉迷藏游戏。
拉着他手腕的胳膊细长一条,滑出袖口的一截手臂在暗淡巷子里泛着冷色。
好瘦。
灰色衣摆的弧线在风中变幻,像细烟。
卫衣背后的图案是三条线吊着三条小鱼。
很少年气。
此刻随着她的动作,仿佛在空中荡漾游动。
一切惊心动魄落地、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眼前平平无奇的景象被虚化,风声、月光、影子、树木,全部变成光怪陆离闪硕变幻的万花筒的一格。
女生在空隙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平静的眼眸像是镶嵌在深蓝色墨水般诡秘夜幕里的璀璨宝石。
秦阔不动声色地点头。
——合作愉快。
……
一个拐弯。
拐角处,那个一个瘦脸白,稻草一样头发乱糟糟的男生探出头细声细语:“商潮。”
示意两人转到这边。
正是刚才趁乱跑掉的那位“红毛衣”。
完全没料到二人是一伙的的秦阔:“……”
合作愉快个屁。
商潮拖着秦阔拐进小路。
身后紧追不舍的两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的路口。
三个人从路口出来,走向宽阔的大街。路边窗口处透出莹莹灯光,风停了,路灯也开了。
“不好意思了,朋友。”商潮扯掉帽子,收起滑板,看向秦阔,“他脑子有点问题。”
“脑子有问题”的于牧临就站在她身后,隔着商潮,顶着白如油漆的脸、睁着一双狼眼面无表情地看着秦阔。
两人对望,沉默。
商潮仿佛一无所觉,随意地扯着于牧临的红色毛衣,把他从自己身后提溜到秦阔面前。
“给人道歉。”她抬起胳膊压住于牧临的肩膀,下巴朝秦阔的方向扬了扬,语气慢条斯理的,像春日尾声里终于懒洋洋盛开的蔷薇。
于牧临就像猫被捏住了后颈皮,灰扑扑无机质盯着秦阔的眼睛变得正常,老老实实地给秦阔鞠了一躬:“对不起。”
秦阔没说话,正因为他16岁就在队里当队长,所以他也一眼能辨认出她随意动作里对局面的天然掌控。
——天然的,并非天生的,她更像在现实经历里日复一日打磨出来的。
也不排除大概她就是这么一个人,以至于眼前这个警惕性很高的男生也对她表示出了完完全全的信任——和愿意被掌控的某种诚服。
于牧临起身后,面前的男生高大的身影重新笼罩了商潮。
就像他在看她一样,商潮也在观察他。
秦阔棱角分明的脸庞上透露着天生的冷峻,剑眉稍挑,将那份沉稳矜贵和傲气张扬揉杂的很好——这让他有一种雪中梅花般傲寒的气质,和另一种……
掌权者自上而下的气质。
——哪怕可能他自己意识不到。
商潮第一反应是排斥。
秦阔毫无所觉。
——这也在商潮的预判里。
掌权者——哪怕是年轻的掌权者,也是不会在意一个路人的眼光的。
她移开眼,从兜里掏出一个创可贴,递给秦阔。
“右边嘴角,开了。”——是刚才秦阔和那二人交手时无意的擦伤。
商潮点点自己的嘴唇右边,示意秦阔自己贴上。
秦阔的视线落在她伸出的右手上。
那只手比文物还文物,如精雕细刻的艺术品——五分钟前还攥着他的手腕一齐穿梭过一个又一个狭窄的街道,是微凉的触感。
此刻却捏着一张创可贴。
这也没问题。
问题是——创可贴的正面图案赫然是一行可爱饱满的q版字体,内容是:
“我是骄傲的人民群众”
秦阔攥着花里胡哨的创可贴:“……”
他想说什么,抬眼深深看了一眼商潮,但最终只是选择默默把创可贴收了起来。
——“不贴吗?”
商潮问。
她是略微上翘的眼尾,只是微弱的笑意都能让她流光溢彩的眼睛看起来带着耐人寻味的情愫。
意识到确实被逗弄了,秦阔扯了扯嘴角,淡声道:“不贴。”
商潮笑意加深,才从兜里掏出另一个创可贴。
她扔给他,动作很随意,声音倒是温和:“贴吧。”
秦阔抬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这次是很正常的普通创可贴。
他没说什么,撕开贴上了。
商潮从兜里又掏出颗糖来,不紧不慢地剥开了,又随意地抛起来用嘴叼住。
精巧的绿色糖果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流星,薄荷味在口腔内炸开。
商潮抬手在于牧临后颈针口旁边的完好皮肤上摸了摸,包着糖含含糊糊地对于牧临道:“我有点事。自己去医院,行不。”
于牧临垂下脑袋让她摸,听到她的话小鸡啄米一样点点头。
商潮收回手,看了一眼还没走的秦阔。
眼熟,但她没想起来是谁。
于牧临也是个不看马术比赛的木头,或者说认出来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察觉到秦阔同时若有若无飘过来的视线,商潮笑了:“怎么,你认识我?”
很短暂的一个笑,也因此笑容消失后,她的眼尾眉梢都莫名有种恣意妄为的冷淡。
秦阔没有扯皮:“下午在车上经过,你家门前有株海棠树。”
商潮点头:“是不是很好看。”
这回她的笑容更加明艳,将冷意都散去。
这海棠树是陪伴她的长大的歌谣,盛开时节就相当于被人们歌唱的时刻,被人夸赞这首歌,就像被人夸赞作词作曲的自己。
秦阔被这笑容一晃,下意识间突然反问:“你吗?”
话音未落,两人皆是一怔。
空气变得有些粘稠,于牧临在旁边无情地扯了扯商潮的帽子,打破掉这份诡异的安静。
秦阔面无表情地拧了拧眉。
商潮有些好笑,放下滑板,留下一句话,又慢悠悠走远了。
“也可以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