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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花成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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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跃》纸云/文
金色的彩带从天而降,如狂蝶乱舞,领奖台的的灯光乍然大亮,铿锵有力的歌曲充盈着整个场馆。
——这一切连着排山倒海般兴奋的尖叫声和充斥着痛苦的咒骂声一同构成了一副刻奇的狂欢盛景。
“好的,本次世巡的冠军M国队举起了他们的奖杯,这次的比赛……”
中文解说平静的声音伴随着红白蓝的三色国旗升起的镜头响起。
站在最高领奖台、穿着深蓝色收腰西装和黑色长裤的M国团队,每位队员伸出一只手,共同举起了他们金色的奖杯。
他们的身后,英俊非凡风格各异的马匹也同样佩戴上了奖牌和花环。
——而站在他们身侧的亚军华国团队,前所未有的沉默。
“20XX国际马联的第29届春季竞马世巡赛青洹赛事已全面结束。现在我们看到的是M国队员在接受采访的现场………”
“——啪嗒”
推门而入的秦阔抬手关掉电视机。
回放中断,电视瞬间黑屏,偌大的会议室恢复冷清。
“哐当”一声,遥控器被男人扔回桌上。
秦阔冷厉的眉眼夹杂着几许淡淡的疲倦,看向他少见有些失魂落魄的主教练:“还看什么,都结束了。”
噩梦一般的画面和声音一齐消失,比赛的失利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韩畅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沉默着看着黑暗空洞的电视屏幕。
这是竞马世巡赛里,华国第一次将冠军的奖杯拱手让人,在他当上主教练的第二年。
韩畅从昨晚就一直在开会,直到现在都没合过眼。
“庄末庭要退役了。”
秦阔:“我知道。”
他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会议桌上点了两下,略微不耐烦:“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了赶紧去睡。”
秦阔情绪一向稳定,让他烦躁的原因无它——晚睡罢了。
韩畅沉默,放下烟。
他这些天已经不知道抽了多少,烟头满地都是。
韩畅沉呤半晌,忽道:“你跟我去一趟蔚亭吧。”
……
三天后。
长越县蔚亭镇。
天空像一块巨大的毛巾,被拧干后浮现出一条条干巴巴的白痕。
春雨过后,镇里,下午又起了薄雾,随着阳光显露,又渐渐散去。街道、房屋乃至树木被水洗过了般,清凌凌的。
无名街往里走两百米,一院平房门口种着棵老海棠树。树上的花骨朵簌簌落落,打眼儿的艳。
商潮和涂安琪一齐躺在屋内乘凉。
大门是老式的那种四扇折叠平开门,刷着褐红色漆面,此刻都大敞着,商潮一抬头就能看到门外的海棠。
海棠花瓣落了一地,薄粉被雨揉进黑色的泥土里。
商潮半躺在躺椅上,手里掂着本书,书本歪歪斜斜地敞露在空气里。
她眼睫低垂,照着书本上的字,模模糊糊地念出声。
“先用水和酒清洗干净……把内脏取出来……”
“用盐填满……塞入香料……”
涂安琪抱着半拉西瓜坐在商潮旁边玩手机,听着听着,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她晃了晃脑袋,抬脚勾住商潮的躺椅,不让人晃了,才凑近看过去。
“……你念的啥玩意儿?”她皱眉,语气里有些嫌弃。
商潮后仰,全然躺在躺椅上,凉意透过轻薄的面料传到肌肤。
她把书盖在脸上,声音从书本缝里传出来,有些闷。
她:“烤全羊的制作过程。”
“……?”
涂安琪有些怀疑地把书扯过来,扒开对应页码,形若流动黑色液体的诡异标题字体十分醒目——
《木乃伊的制作过程》。
——配图是一个表情狠戾又恐怖的古埃及女子。
女子高高仰着头,绷着细细的脖颈,长发凌乱的垂在棺子上。往下,她的手指又细又长,搭在棺沿,有类似血迹一样的斑纹长在她的手上。
涂安琪:……
涂安琪无语,用力把书摔回商潮身上,没好气道:“你家烤全羊这样做是吧?少看点脑残大本头行不行?”
闻言,商潮面无表情地把书一合,书页与空气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叽”。
她把书封皮面对着安琪——
封面上赫然印着板正的宋体:《于氏百科全书2独家典藏版》于牧临著。
二人对视无言。
涂安琪嘴角一瘪:“这玩意儿都出二了?”
她重新接过书,一面翻一面吐槽:“看来于牧临最近很闲啊。
“他上一本是什么来着……哦,独家定制。你别说,这本比上本质量好了不少,上本还没碰几下就散了。
“——你看这个干什么?”
商潮:“催眠。”
涂安琪扫了眼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立刻信服了这个听起来极其有说服力的理由。
她抬手看了眼腕表,把西瓜搁在商潮旁边,站起身,拍拍裤子,抓了抓有些凌乱的头发。
“留给你吃。我得走了,我妈那边还有事儿。
商潮:“什么事?”
“——听说是古京有两位大人物要来,你看看她那个严阵以待的架势!平时不见她多看几眼马,心都当在这上面。
“晚上她不在家,记得来我家吃饭!”
商潮闭着眼睛翻了个身,微微蜷缩了起来,闻言笑了一下:
“吃什么?烤全羊?”
涂安琪翻了个白眼,上去狠狠捏了一把商潮的腰。
商潮漫不经心地挑眉,动作却快,“啪嗒”一声将书拍安琪手上,笑骂:“快滚……”
涂安琪轻轻踹了一脚她的椅子腿,又老老实实地抱着操碎了的心给她盖了层毯子,还是忍不住皱眉:
“别睡着了,要睡回屋睡。离夏天早着呢,在这儿着凉要感冒。”
门面依旧开着,风吹过来带来几丝凉意,商潮随意地摆了下手,涂安琪头也不回开着摩托车走远了。
……
“怎么拐这里旮旯来了?”韩畅被略有些狭窄的街道吸引了注意,嘴上的话题一变。
司机热切地解释道:“这条道近,刚下了雨,路上没有摆摊,宽敞,不然又得绕个十几分钟。”
车轮辗过略有颠簸的水泥地,驶入人流稀少的街道,干净玻璃窗的画面上忽然闯入一树招摇的海棠。
那树海棠开得极盛,经历过一场雨后,娉婷清扬,灼灼生辉,灿烂又清丽,几乎一照面就能夺走所有人的视线。
秦阔一个人坐在后座。
车内的光线时明时暗,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上落下不留痕迹的作画。
半梦半醒间,他透过车窗和雾气,隔着一树海棠,忽而瞥见另一抹姝色。
他与门内坐在躺椅上的女生对望。
她穿着件米色外褂,一头乌黑的长发束在耳后,露出素净的脸。
一张漂亮得颠倒众生的脸。
——像是油画里走出来的少年,被画家用最细腻的笔触最明艳的色彩一遍遍描摹而成,足叫那株明丽卓绝的海棠花失色。
看着熟悉的车型和车牌号从门前略过,商潮微微挑眉:涂姨的车?
想起安琪的话,她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
只要跟商潮本人打一个照面,都难以忽视她特别的气质。
她是天生的璀璨夺目。
然而她表情温淡,动作闲散,背却挺得很直,修长的脖颈很吸睛。
——秋水为神玉为骨,分明明媚如朝曦。
秦阔却没由来地觉得,他分明看到的是一个谦卑的灵魂。
——矫情想法。
秦阔微哂,主动打断思绪,漠然地收回视线。
困意退散了半分。
韩畅没注意秦阔的异样,只稀罕道:“这海棠开得好。”
司机是村里人,闻言眉都不皱一下,熟稔道——“哦。这树是她家干爹二十多年前种的,年年这时候开最旺。”
“放这儿不影响交通么?”
司机叹了口气,声音大了些:“那也是没办法!早些年的时候不砍,现在长成这样粗了,没人敢砍,这边电线杆子压着,那边是屋子,这么壮一颗,危险着呢,谁敢动哟。”
韩畅笑了声,随口道:“迟早得动,不然出事。”
司机跟韩畅唠了一路,是个乐呵人。他瞥了一眼后座上了车后就一言不发、坐在阴影处显得人高马大的帅小伙,有点好奇。
“这小孩儿咋不说话,一路了跟空气一样。”
“嘿。他高冷着呢。”韩畅乐了,眯起眼睛,从后视镜瞟了秦阔一眼。
秦阔半夜突然被他扯过来当跟班,正缺觉,此刻又闭着眼睛继续休息,听他的话就全当是放屁,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你徒弟?”司机问。
韩畅还是笑:“算不上。”
——秦阔不是他带大的,他是教练,哪能占那个人的名头。
韩畅把车窗摁下来,风意清凉吹散了车里的闷热,他摸了根烟出来,没点上,含在嘴里,声音闷,手顺势搁在窗边:
“他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儿,年纪轻,担子重,渐渐就成这样了——能点根烟不?”
司机嘿嘿一乐道:“您请便。”
“你们这行也没看着容易哈。竞争太大,多少双眼睛又盯着。”
“嗐,谁压力不大呢。”韩阔张口,长篇大论到嘴边了,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咽了下去。
秦畅睁开眼,视线落在前座韩畅的位置,他知道他想说什么。
今年打头的一个国际赛事的团体赛金牌又没拿到手,上头又来给压力,一级一级压下来,全落在了主教练韩畅的头上了。
韩畅也不愿意跟其他教练、队员唠嗑,也就偶尔跟他聊聊。
就现在这种形势,也算是走投无路。来这儿,是半散心半随性地撞运气。
——
蔚亭最大的马术俱乐部是涂安琪亲姥姥开的,现在的主理人是涂安琪亲妈涂冉。
这座俱乐部有个念的不是很顺口的怪名:“补江心”。
车一路开到“补江心”的楼底才停下。
蔚亭这小镇有两个闻名,一个是茶文化,另一个就是“补江心”。
这里有万亩葱茏清新如画的茶山,也有生机绵延宽广无垠的马场。
蔚亭的茶盛行,是在镇上的文化街走两步就能看到一个茶业店的程度。
而蔚亭的“补江心”,早年的时候就出过好几个世界冠军。
但按理说,这些年随着管理政策的约束和开放,有好苗子好教练也都被省队收走了,昔日辉煌早已不再。
现在能在世界排上名的连从c省省队出来的都没有,更别提“补江心”了。
…
“你们好,我叫涂安琪,可以叫我安琪。”
突然传来的清脆声音如同一块五彩斑斓的彩色石子,砸入清澈平静的湖面,仿佛开启一罐可乐,打破了炎热与躁意。
秦阔和韩畅望过去。
站在玻璃大门前等候多时的女生目视二人,她的眼睛很亮很圆,但又足够锋利,日光下瞳色偏浅,像机敏的猎豹的眼睛。
头发黑且密,利落地束在耳后,笑起来时樱色的唇角挑高,很张扬,少年气十足。
韩畅和秦阔走上前一一与她握手。
“跟我来吧。”涂安琪输入密码,玻璃门缓缓打开。
涂安琪是认识二人的。
一方面两个人都是电视里的熟人,虽然在蔚亭这种小地方不会引起太大注意,但涂安琪也不至于认错。另一方面韩畅其实很多年前就来过,和她姥姥涂清辉的合照至今还挂在馆内。
涂冉就在楼里的办公室里等候,涂安琪接到人,路上简单介绍里了几句大概的情况。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把人送到涂冉手上她就扯着摩托车的钥匙走了。
动作之潇洒令人惊叹,好像她不是“补江心”的下任接班人,而是某个完成本职工作就下班的面瘫社畜打工人。
面瘫社畜涂安琪表示: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而起身迎接的涂冉也见怪不怪,温文尔雅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好像她把涂安琪喊过来真的只是让她在二人面前露个脸,混眼熟。
“二位先坐吧。小杨,倒茶。”涂冉吩咐助理。
两人落座。
涂冉其实接手的时间也不是很久,但对“补江心”再了解不过。
几个人一同去看了不少场地,涂冉的解说很到位,从日常训练内容到日常饮食,韩畅和秦阔几乎没有什么要问的地方。
最后几人一起去往马场,准备跟“补江心”的核心队员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