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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黑色日记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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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十三分,周以扬站在程晏的公寓门前,手指悬在密码锁上方。0715——那个既是荣耀又是创伤的日期。门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某种禁忌被打破的声音。
医生公寓里的光线比想象中昏暗。周以扬拉开一点窗帘,阳光斜斜地切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床头柜上摆着程晏昨晚匆忙离开时摘下的手表,指针永远停在十点二十——大概是手术中沾了血,停了。
"衣服...衣柜右边..."程晏在电话里气若游丝地说。医院只允许留观24小时,但坚持要他静养三天。周以扬拉开衣柜门,整齐排列的白衬衫像一群等待检阅的士兵。他随手取了一件,却在下方抽屉里看到叠得方正的灰色毛衣——上周程晏穿的那件。
手指像有自己的意志般抚上毛衣,周以扬突然摸到某个硬物。他小心地翻开折叠处,一个银色相框背面朝上地藏在衣物深处。翻过来的瞬间,他的呼吸停滞了——照片上的程晏穿着结婚礼服,搂着一位穿白色婚纱的女性。医生的笑容是周以扬从未见过的明亮,眼角微微皱起,像是真正快乐过的证据。
"找到了吗?"电话那头程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周以扬慌忙把相框塞回去:"马上来。"
医院走廊上,他提着装有换洗衣物的袋子,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张婚纱照。程晏从未提起过前妻的样子——温婉的鹅蛋脸,笑起来有酒窝,站在程晏身边只到他肩膀。最刺眼的是她望向程晏的眼神,充满周以扬熟悉的、自己每次看程晏时会有的那种光亮。
病房门虚掩着。周以扬正要推门,听到里面传来陌生的男声:"...委员会必须评估你的心理状态...举报信中提到你近期频繁使用氟西汀..."
"我的用药记录属于隐私。"程晏的声音比早上通话时强硬许多,但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当它影响手术安全时就不是了。"男声继续说,"三年前那起事故后,你签署的协议里明确——"
"我知道条款。"程晏打断他,"上周的手术录像你们可以随便调阅,每个操作都符合规范。"
周以扬后退几步,假装刚到的样子加重脚步推开门。病床前站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程晏半坐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看到周以扬时明显松了口气。
"衣服拿来了。"周以扬晃了晃袋子,故意问,"这位是...?"
"医院伦理委员会的林主任。"程晏简短介绍,"我朋友,周以扬。"
"久仰。"林主任意味深长地看了周以扬一眼,"程医生运气不错,发病时正好有懂急救的朋友在场。"他转向程晏,"下周一的听证会别忘了,九点,行政楼302。"
门关上后,病房里的空气似乎才重新流动。程晏的肩膀垮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
"听证会?"周以扬把衣服递给他,"怎么回事?"
程晏摇摇头,接过袋子时指尖冰凉:"帮我拿一下床头柜的笔记本?黑色那本。"
周以扬转身去找,发现一本皮质笔记本压在血压计下面。当他拿起时,一张折叠的纸片从中滑落。程晏的反应快得不像病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别看!"
太迟了。周以扬已经看到纸上抬头写着"离婚协议",落款是一个女性名字:苏雯。
空气凝固了。程晏的手慢慢松开,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周以扬默默把纸片夹回笔记本,递给他时两人的手指有一秒接触,程晏像被烫到般缩回手。
"我去给你接点热水。"周以扬拿起保温杯,逃也似地离开病房。
茶水间里,他盯着饮水机咕嘟咕嘟的水流,思绪乱如麻线。三年前的医疗事故、离婚、现在的举报信...这些碎片拼凑出的程晏,与那个在他咖啡店里放松喝"午夜阳光"的医生判若两人。
回去时,程晏正对着窗外发呆,笔记本摊在膝上。阳光透过病号服勾勒出他消瘦的轮廓,锁骨像一对即将折断的翅膀。
"医生说我明天就能出院。"他没看周以扬,"这几天谢谢了。"
周以扬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那个听证会..."
"职业风险而已。"程晏轻描淡写地说,手指却捏紧了笔记本边缘,"有人质疑我近期手术中的判断。"
"因为哮喘?"
"因为氟西汀。"程晏终于看向他,眼神坦率得让人心碎,"我服用抗抑郁药物三年了,从...那场事故开始。"
周以扬在床边的椅子上慢慢坐下:"你想谈谈吗?"
程晏的目光飘向窗外。远处传来医院广播的叫号声,某个生命正在某个诊室里开始或结束。
"那天和昨天很像。"他突然说,"暴雨,急诊手术,主动脉夹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左手腕的疤痕,"患者是个35岁的程序员,两个孩子的父亲。手术很顺利,就在缝合时...他突然室颤。"
周以扬看到程晏的瞳孔微微扩散,仿佛重回那个雨夜。
"我立刻开胸心脏按压,同时让护士准备除颤。"程晏的声音越来越轻,"第一次200焦耳,无效。第二次...我的手术刀还握在右手,除颤电流直接通过金属传导..."
周以扬倒吸一口冷气,目光落在程晏手腕的疤痕上。
"患者没救回来。"程晏机械地说,"我妻子...苏雯,当时是那台手术的器械护士。她看着一切发生,看着我在ICU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问患者怎么样了..."
周以扬想握住他的手,却停在半空。程晏的表情像一扇紧闭的门。
"一周后她留下那封信走了。"程晏轻轻拍了拍笔记本,"说我'嫁给医院了',她只是我的室友。"他突然苦笑,"讽刺的是,事故后医院暂停了我一年手术权限,我真的无家可归了。"
周以扬胸口发紧:"那现在的举报信..."
"有人翻旧账罢了。"程晏合上笔记本,"这行就这样,救活一百个没人记得,死一个能跟一辈子。"
护士推门进来测体温,打断了谈话。程晏的体温略微偏高,护士叮嘱多休息后离开了。安静重新笼罩房间,带着药水味的沉重。
"你应该回去了。"程晏说,"咖啡店要营业吧?"
周以扬看了看表:"小琪能应付。"他犹豫了一下,"那张照片...你前妻很漂亮。"
程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讶和一丝羞赧:"你翻我东西?"
"无意看到的。"周以扬举手投降,"在找毛衣的时候。"
程晏的表情软化下来:"八年婚姻,最后只剩一张照片。"他顿了顿,"和每月一次的心理评估。"
周以扬突然想起什么:"那天你哮喘发作...真的是因为花粉过敏?"
程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罗勒放在阳台三天了,如果是花粉过敏,早该有反应。"周以扬向前倾身,"到底是什么触发的?"
程晏的呼吸变得急促,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开始攀升。周以扬立刻后悔自己的咄咄逼人:"抱歉,不该现在问这个..."
"那天手术。"程晏突然说,"和...三年前同一天。7月15日。"
0715。周以扬恍然大悟——那个密码,那个刻在程晏生命里的日期。不是第一台成功手术的日子,而是失去患者、婚姻和部分自我的日子。
“ 所以你每年这天..."
"都会请假。"程晏接过话,"今年排班出错,没人愿意换。"他苦笑,"结果还是进了医院,真是讽刺。"
周以扬想说些什么,却听见程晏继续说:"举报信八成是刘副主任的手笔。他一直想要我的位置。"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疲惫,"也许他是对的,我确实不该再拿手术刀了。"
"胡说!"周以扬猛地站起来,"你知道你救了多少人吗?就上周那个主动脉夹层..."
"然后呢?"程晏反问,"再等下一个7月15日?下个意外?"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向左手腕,"我已经...太累了。"
周以扬从未听过程晏用这种语气说话,像一艘正在沉没的船。他冲动地抓住医生的手:"那就休息!但不是放弃。你值得..."
"值得什么?"程晏抬眼看他,目光灼人。
周以扬的喉咙发紧:"第二次机会。"
他们的手在白色床单上交握,程晏的指尖冰凉但渐渐有了温度。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慢慢回落到正常范围,像一场无声的风暴平息。
"我该走了。"周以扬最终松开手,"你...需要什么吗?"
程晏摇摇头,却在周以扬走到门口时突然喊住他:"等等。"他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公寓密码你知道了。帮我...看看那盆罗勒。"
周以扬接过钥匙,金属上还残留着程晏的体温:"它很好,开花了记得吗?"
"我知道。"程晏的嘴角微微上扬,"所以才要你去看。"
回咖啡店的路上,周以扬的脑海里回荡着程晏的话。那把钥匙在他口袋里沉甸甸的,像是一种无声的信任。他想起婚纱照上程晏明亮的笑容,想起病床上他苍白的脸,想起他说"我确实不该再拿手术刀了"时眼中的阴影。
咖啡店门口,小琪正在挂"暂停营业"的牌子。看到周以扬,她小跑过来:"怎么样?程医生好些了吗?"
周以扬点点头,突然做了个决定:"小琪,下周我要关店几天。"
"啊?为什么?"
"有人需要我。"周以扬推门进店,径直走向吧台后的日历。7月15日那天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程手术"。
他拿起笔,在7月16日的格子里画了颗小小的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