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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呼吸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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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十点十五分,"野火"咖啡店已经打烊。周以扬站在吧台内擦拭咖啡机,目光不断飘向门口。窗外雨势渐大,雨滴拍打玻璃的声音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程晏迟到了。
这不像他。周以扬掏出手机,确认没有未读消息。三天前那顿晚餐后,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默契的克制——几条关于罗勒长势的短信,一个询问咖啡豆品种的简短电话。周以扬甚至开始研读程晏推荐的那本《心脏外科手术图谱》,尽管那些专业术语让他头晕目眩。
风铃突然响起,周以扬猛地抬头。程晏推门而入,浑身湿透,白大褂下摆滴着水。他的脸色在咖啡店暖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泛着不自然的青紫色。
"抱歉,急诊手术。"程晏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手指搭在门框上微微发抖,"刚结束。"
周以扬绕过吧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你看起来糟透了。"他伸手想碰程晏的额头,却被医生侧头避开。
"只是累了。"程晏走向他们常坐的窗边位置,步伐有些不稳,"有热饮吗?"
周以扬注意到他呼吸的频率异常快,胸口起伏明显。"我给你煮杯姜茶。"他转身走向厨房,又回头补充,"别碰那盆薄荷,今天刚施过肥。"
当他端着热气腾腾的姜茶回来时,程晏正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到屏幕上,形成细小的水洼。
"喝点这个。"周以扬把杯子推过去,"然后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程晏双手捧住茶杯,指关节泛白。他啜了一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茶水洒在白大褂上。"抱...歉..."他喘息着说,咳嗽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周以扬终于看清了状况——程晏的颈静脉怒张,锁骨上窝随着每次吸气深深凹陷。这不是普通的疲惫,而是某种呼吸窘迫。
"你有哮喘?"周以扬蹲到程晏面前,强迫他抬头。
程晏的瞳孔微微扩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药...在..."他的手指向白大褂口袋,却因为颤抖而无法准确伸入。
周以扬迅速翻找,掏出一个蓝色吸入器。"这个?"他摇晃了一下,听到里面所剩无几的嘶嘶声。
程晏点头,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周以扬一把扶住他下滑的身体,将吸入器塞进他嘴里。"吸气!"他命令道,同时按下药罐。
药物喷出的瞬间,程晏的胸膛剧烈起伏。一秒,两秒...咳嗽反而加剧了。周以扬看到他指甲开始发绀,意识到情况比想象的严重。
"救护车..."程晏挣扎着说,手指抓住周以扬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周以扬已经掏出手机,却突然停住。程晏是市医院心外科副主任,如果被送进自己工作的急诊室...职业尊严对这个人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我车就在后面。"他当机立断,架起程晏,"能走吗?"
程晏虚弱地点头,却在站起来时膝盖一软。周以扬二话不说,将他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抱地往后门移动。程晏的身体比他想象中沉重,湿透的白大褂散发着雨水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雨幕中,周以扬的二手吉普像座温暖的孤岛。他将程晏塞进副驾驶,系安全带时两人的脸近在咫尺。程晏的呼吸喷在他脸颊上,滚烫而急促。
"坚持住。"周以扬轻拍他的脸,转身跳上驾驶座。引擎轰鸣声中,他听见程晏断断续续的喘息像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神经。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周以扬闯过两个红灯,不时侧头观察程晏的状况。医生的头靠在窗玻璃上,雨水顺着他的刘海流下,像无声的泪水。
"别睡!"周以扬厉声喝道,右手离开方向盘掐了掐程晏的大腿,"跟我说话,程晏!"
程晏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罗勒..."他气若游丝地说,"...开花了..."
周以扬的喉咙发紧:"对,开花了,白色的花。你还记得怎么照顾它吗?每周浇多少水?"
"150...毫升..."程晏的声音越来越弱,"周三...和...周日..."
周以扬急打方向盘拐进医院急诊通道,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到了!"他刹住车,冲出去拉开副驾驶门。程晏已经半昏迷,身体像断线的木偶般前倾。周以扬接住他下滑的身体,打横抱起来冲向急诊大厅。
"急性哮喘持续状态!"他对迎面跑来的护士喊道,"血氧多少?"
护士迅速给程晏戴上指脉氧仪,数字跳出来:82%。"李医生!"她转头喊道,"需要气管插管!"
"不行!"周以扬下意识阻拦,"他是心外科程主任,声带损伤会毁了他的职业生涯!"
赶来的住院医认出了程晏,脸色骤变:"静脉激素!肾上腺素皮下注射!准备无创通气!"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像场模糊的噩梦。周以扬站在抢救室外,看着医护人员围着程晏忙碌。各种仪器发出的尖锐警报声中,他听见片段式的对话:"...肺部哮鸣音...""...气道痉挛...""...静脉甲强龙..."
当一切终于稳定下来时,一位年长的女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你是家属?"
周以扬张了张嘴:"朋友。"
"程主任暂时脱离危险。"女医生疲惫地揉揉眉心,"但需要留观48小时。他最近是不是接触了什么过敏原?"
周以扬想起那盆薄荷:"植物?花粉?"
"很可能。他的IgE水平高得离谱。"女医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还有极度疲劳。过去72小时他睡了多久?"
周以扬摇头。他想起程晏三天前说的"两台搭桥,一个瓣膜修复",突然意识到医生可能根本没休息。
观察室里,程晏躺在病床上,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胸口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各种管线从他手臂延伸出去,连接着闪烁的监护仪。周以扬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发现程晏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长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
他拉过椅子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程晏的手。那只总是稳如磐石的手现在冰凉无力,指节上的薄茧蹭着他的掌心。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在95%,周以扬长出一口气。
"笨蛋。"他低声说,拇指摩挲着程晏的手背,"差点吓死我。"
程晏的眼皮颤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他的目光先是涣散,然后聚焦在周以扬脸上。氧气面罩下,他的嘴唇动了动。
"别说话。"周以扬俯身,"你需要休息。"
程晏固执地摇头,手指在周以扬掌心轻轻划动。周以扬会意,递给他纸笔。程晏颤抖着写下:"罗勒"
"在我车里,安全得很。"周以扬安抚道,"等你好了再——"
程晏又写:"留下"
周以扬怔了怔:"你想让我在这里过夜?"
程晏点头,眼神里有种罕见的恳求。周以扬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好。"他轻声答应,"但你要睡觉。"
程晏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周以扬看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已经无法想象没有这个人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凌晨三点,周以扬被细微的动静惊醒。他发现自己趴在病床边睡着了,而程晏正试图摘氧气面罩。
"别动!"他按住程晏的手,"医生说要戴满六小时。"
程晏的眉头皱起,在便签本上写:"胸闷"
周以扬立刻按铃叫来护士。检查后,护士调整了氧流量:"好多了,再观察两小时就能改鼻导管。"她转向周以扬,"你可以去休息室睡会儿。"
"他留下。"程晏突然出声,声音嘶哑但坚定。
护士了然地笑笑,离开了。房间里又剩下他们两人,监护仪的滴答声填补着沉默。
"你能说话了?"周以扬小声问。
程晏点头,慢慢摘下面罩:"好多了。"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谢谢...救了我。"
周以扬递给他一杯水:"你怎么会得哮喘?"
程晏小口啜饮,喉结上下滚动:"小时候就有...长大后好了...直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左手腕上的疤痕。
"三年前?"周以扬猜测。
程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医疗事故...患者死亡...我..."他的呼吸又变快了。
"嘘,别想了。"周以扬赶紧按住他的手,"深呼吸,记得?"
程晏顺从地跟着他的节奏呼吸,几分钟后平静下来。"留下来。"他再次要求,声音轻得像羽毛。
周以扬点头,帮他调整枕头。当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程晏的颈动脉时,医生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脉搏。"程晏将他的手指按在自己脖子上,"数一下。"
周以扬的指尖下,程晏的脉搏快速但规律地跳动着。他假装专业地皱眉:"每分钟...102次?"
"98。"程晏纠正,嘴角微翘,"但不错了。"
他们的目光在晨光中交汇,周以扬感到一股热流从指尖蔓延到胸口。程晏的眼睛在疲惫中依然明亮,像两颗浸在水中的黑曜石。
"再睡会儿吧。"周以扬轻声说,却没有抽回手。
程晏的眼皮慢慢垂下,呼吸变得绵长。周以扬看着他沉入梦乡,指尖仍停留在那温暖的脉搏上。窗外,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为程晏的睫毛镀上金边。
在这一刻,周以扬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被那盆罗勒吸引——因为它像极了程晏,看似坚韧,实则脆弱;外表冷硬,内里柔软。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能让它开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