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薄荷烟》小岛松岭

7、青松公寓1702

　　周六傍晚六点四十分，周以扬站在青松公寓楼下，怀里抱着那盆罗勒。植物的顶端确实冒出了几簇白色小花，像撒了一把碎米粒。他第三次检查带来的礼物——一瓶自家烘焙的咖啡豆和一小盒迷迭香饼干，确保包装纸没有皱褶。

　　电梯镜面映出他今天的装扮：浅蓝色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他特意抓乱了头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刻意。但当电梯停在17楼时，他的手指还是不自觉地抚平了衬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1702室的门前，周以扬深吸一口气，输入程晏短信里的密码：0715。电子锁发出轻微的"滴"声，门开了一条缝。

　　"程医生？"他试探性地推开门，"我进来了。"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周以扬的瞳孔适应光线后，眼前的景象让他怔在原地——整个玄关到客厅的地板上，用医用胶带贴出了精确的网格线，每个交叉点都放着一枚锃亮的手术器械：剪刀、镊子、持针器……排列得像某种神秘的仪式阵图。

　　"抱歉，在消毒。"程晏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鞋套在左手边第三个抽屉。"

　　周以扬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器械，找到鞋套套上。罗勒的叶片擦过他的手腕，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滋声，他循声走去，在推拉门前停住了脚步。

　　程晏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身上是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腰上系着纯黑围裙。他左手握着一把中式菜刀，正在将砧板上的西芹切成完全等长的段。刀光闪烁间，那些翠绿的蔬菜段像被机器切割般整齐地排列开来。

　　"需要帮忙吗？"周以扬出声问道。

　　程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下刀节奏丝毫未乱。"把罗勒放在阳台。"他没有回头，"花盆下面垫个托盘，我上次忘了买。"

　　周以扬走向阳台，路过餐厅时看到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餐具，餐巾折成标准的手术帽形状，每道餐盘下方压着一张手写便签：香煎三文鱼配柠檬奶油酱、芦笋虾仁沙拉、西芹百合炒腰果。字迹工整得像病历记录。

　　阳台比想象中宽敞，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多肉植物。周以扬找了个阳光充足的位置放下罗勒，顺手调整了那些多肉的位置。当他回到厨房时，程晏正在往三文鱼上淋酱汁，手臂肌肉随着动作绷出漂亮的线条。

　　"你经常做饭？"周以扬靠在门框上问。

　　程晏用镊子夹起一片欧芹装饰在鱼排上："每周两次，精确控制营养摄入。"他顿了顿，"洗手池右边有酒精凝胶。"

　　周以扬忍住笑意，假装认真地消毒双手。厨房里弥漫着黄油和迷迭香的温暖气息，与医院消毒水的记忆奇妙地交融。他注意到料理台一角摊开着一本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道菜的卡路里和营养成分。

　　"要喝什么？"程晏关上烤箱门，"有红酒、气泡水，或者..."

　　"你调的我都喝。"周以扬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话有多暧昧。

　　程晏的耳尖微微泛红，转身打开冰箱。周以扬趁机凑近看那本笔记，发现页脚还标注着每次用餐后的心率变化。最新一栏写着："6/12 尝试增加碳水化合物比例，术后疲劳感减轻12%"——典型的医生思维，连吃饭都像在做临床实验。

　　"接骨木花苏打。"程晏将杯子递给他，淡金色的液体里沉着两片青柠，"少糖配方。"

　　周以扬接过杯子，指尖碰到程晏的手背。医生的手比想象中柔软，指腹有长期使用手术器械形成的薄茧。他喝了一口，酸甜中带着微苦，像程晏这个人给他的感觉。

　　"好喝。"他由衷地说，突然注意到程晏左腕内侧有一道三厘米左右的细长疤痕，在厨房灯光下泛着珍珠色的光泽。那绝对不是普通划伤——切口太整齐了，像是...

　　"手术刀划的？"他忍不住问。

　　程晏猛地缩回手，袖子落下来盖住伤疤。"三年前的事。"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患者突发癫痫，我躲闪时划到自己。"

　　周以扬意识到自己越界了，赶紧转移话题："罗勒开花了，你闻到了吗？那种甜中带辣的香气..."

　　程晏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我没注意。"他转身去关烤箱，"植物在你那里比在我这儿活得好。"

　　晚餐比想象中美味。三文鱼表皮酥脆，内里却保持着半透明的橙红色，像落日沉入海平面那一刻的色彩。周以扬忍不住夸赞："这水平能去米其林餐厅了。"

　　"精确控温是关键。"程晏用手术刀般的精准切开鱼排，"180度，7分24秒，表皮才会..."

　　他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程晏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必须接。"他起身走向客厅。

　　周以扬叉起一块西芹，听到隐约传来"肌钙蛋白""肺动脉压"之类的术语。几分钟后程晏回来，脸上恢复了那种手术室里的冷静表情。

　　"没事吧？"周以扬问。

　　"昨天手术的患者，指标有些波动。"程晏重新拿起刀叉，动作依然优雅，但周以扬注意到他切鱼的角度比刚才偏了5度。

　　饭后，程晏坚持不让周以扬帮忙收拾。周以扬趁机打量起客厅——极简风格的家具，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有书架上整齐排列的医学典籍。他抽出一本《心脏外科手术图谱》，发现书页边缘贴满了彩色索引贴，某些章节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可以看。"程晏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他端着两杯茶走过来，"但大部分很枯燥。"

　　周以扬接过茶杯，指尖再次擦过程晏的。"不会啊，"他翻开一页画满心脏解剖图的章节，"你看，这些血管走向多美，像树枝分叉..."

　　程晏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这么觉得？"他不由自主地靠近，手指点在某张插图上，"二尖瓣的腱索排列，实际上和某些蕨类植物的叶脉生长模式高度相似..."

　　周以扬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沐浴露香气，混合着晚餐时的迷迭香气息。两人的肩膀几乎相贴，他能感觉到程晏说话时胸腔的轻微震动。

　　"这本是我导师写的。"程晏翻到扉页，上面有潦草的赠言：给最像我的学生，"他是第一个告诉我，外科医生要同时具备园丁的耐心和雕塑家的精确..."

　　周以扬突然意识到这是程晏第一次主动分享私人记忆。他小心地接过书，假装不经意地问："所以你才养那些植物？"

　　程晏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算是...失败的尝试。"他走向阳台，周以扬跟上去，发现那些多肉植物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萎靡。

　　"我按精确时间表浇水。"程晏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困惑，"光照、湿度、营养液全都控制在最佳参数..."

　　周以扬忍不住笑了："植物不看病历表。"他轻轻碰了碰一株干瘪的仙人掌，"它们需要的是..."

　　"不按常理出牌的野火。"程晏突然说，目光落在周以扬脸上，又迅速移开，"茶要凉了。"

　　回到客厅，周以扬注意到墙上唯一的装饰是一幅心电图艺术画，波形被做成山脉的形状。程晏顺着他的视线解释："28岁生日礼物，我主刀的第一例心脏移植患者送的。"

　　"现在还..."

　　"术后两年复发，走了。"程晏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她是个插画师。"

　　周以扬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低头喝茶。沉默蔓延开来，但奇怪地并不尴尬。落地窗外，城市灯火如血管般延展，他们像漂浮在黑夜中的一座孤岛。

　　"十点半了。"程晏突然说，"我送你回去。"

　　周以扬惊讶于时间流逝之快："不用，我叫车..."

　　"这个点咖啡店附近不安全。"程晏已经拿起车钥匙，"给我五分钟换衣服。"

　　等待时，周以扬走到阳台看那盆罗勒。月光下的小白花像星星的碎片，他轻轻碰了碰叶片，突然注意到花盆旁边放着一个迷你相框——照片里的程晏穿着学士服，被一位面容严肃的老者揽着肩膀，两人身后是医学院的标志性建筑。年轻的程晏嘴角带着一丝如今罕见的笑意。

　　"可以走了。"程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换上了白天的灰色毛衣，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香气。

　　电梯里，两人并肩而立。周以扬偷偷从金属壁上观察程晏的侧脸——在封闭空间里，医生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习惯性的克制，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暴露了某些情绪。

　　"周一有手术吗？"周以扬打破沉默。

　　"两台搭桥，一个瓣膜修复。"程晏盯着电梯数字，"周三晚上...如果你不忙，我可能会去喝咖啡。"

　　周以扬的心跳漏了一拍："我给你留窗边位置。"

　　程晏的车是辆低调的黑色沃尔沃，内饰一尘不染。周以扬系安全带时，闻到车厢里若有若无的薄荷香气。导航显示到咖啡店需要23分钟，程晏打开了古典音乐电台，巴赫的大提琴组曲填补了沉默。

　　"那个密码，"周以扬突然问，"0715，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程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我第一台主刀手术的日期。"他顿了顿，"也是那位患者...离开的日子。"

　　周以扬突然明白了程晏家中那种克制的氛围从何而来——每个细节都是纪念，每件物品都承载着未能救回的生命。他看向窗外流动的灯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想触碰程晏紧握方向盘的手。

　　车停在咖啡店后巷时，雨又开始下了。程晏从后备箱拿出一把黑伞，绕到副驾驶为周以扬开门。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像某种隐秘的心跳，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才能都躲在伞下。

　　"谢谢晚餐。"周以扬在店门口转身，"还有送我回来。"

　　程晏点点头，雨幕中的面容模糊不清："罗勒...下周我再去看看它。"

　　"周三见。"周以扬故意没提自己已经记住了他的排班表，"路上小心。"

　　程晏转身离去，黑伞在雨中渐行渐远，最后变成街道尽头的一个模糊黑点。周以扬站在屋檐下，突然想起忘记问那道疤痕的真相——患者突发癫痫时，手术刀为什么会划向医生自己的手腕？

　　他掏出钥匙开门，发现口袋里多了一张折叠的纸条——程晏不知什么时候塞进来的，上面是一行工整的字迹："接骨木花糖浆配方：花蕾200g，蜂蜜50ml，柠檬汁15ml，蒸馏水300ml。煮沸后滤渣，冷藏保存。P.S. 糖分可酌情增减。"

　　周以扬把纸条贴在胸口，那里跳动着一种陌生的温暖。雨声渐大，他想起程晏切西芹时精准的刀工，想起他谈论植物时闪亮的眼睛，想起月光下那盆开花的罗勒——所有这些碎片拼凑成一个医院白大褂之外的程晏，一个他开始想要深入了解的程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