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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午夜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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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野火"咖啡店里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香。周以扬站在意式咖啡机前,心不在焉地用毛巾擦拭已经锃亮的蒸汽棒,目光第三次瞟向墙上的时钟——五点四十七分,距离程晏说会来的时间还有十三分钟。
"老板,你再擦下去,那根蒸汽棒要被你盘出包浆了。"小琪抱着刚送来的新鲜迷迭香经过吧台,促狭地眨了眨眼,"那位医生说了几点到?"
"六点。"周以扬把毛巾甩上肩头,顺手调整了一下窗边座位上的小花瓶。白色满天星在暮色中像一小捧雪花,这是他早上特地去花市挑的。
小琪把迷迭香插进玻璃瓶,突然压低声音:"他来了!"
风铃清脆地响起,周以扬转头时差点碰倒手边的量杯。程晏推门而入,身上不再是医院的白大褂,而是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衬得他的下颌线愈发清晰。头发似乎刚洗过,微微潮湿的刘海垂在额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欢迎光临野火。"周以扬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很准时啊,程医生。"
程晏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窗边座位,那里只摆着一个"预留"牌。"给我留的?"他问,声音里带着手术室外的松弛感。
"不然呢?"周以扬从吧台走出来,引导程晏入座,"今天想喝什么?还是薄荷特调?"
程晏解开袖扣,将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周以扬注意到他左手腕内侧有一道细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器械划伤的旧痕。
"今天不值班。"程晏的手指轻轻敲击木质桌面,"可以喝酒。"
周以扬挑眉:"终于想通了?等着,给你调个特别的。"
回到吧台,他取出冷藏的接骨木花糖浆。小琪凑过来小声说:"他毛衣袖子卷起来的时候,后面那桌两个女孩眼睛都直了。"
周以扬头也不抬地往雪克杯里加冰块:"去给5号桌续杯。"
当他把调好的鸡尾酒放在程晏面前时,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凝结着细密水珠,杯沿缀着一片新鲜薄荷叶。"尝尝这个,我管它叫'午夜阳光'。"
程晏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周以扬的手背,像一片雪花掠过。他抿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有接骨木花的味道。"他评价道,眉头舒展开来。
"厉害。"周以扬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大部分人都尝不出来。"
"我母亲是药剂师。"程晏又喝了一口,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落,"小时候经常被迫品尝各种草药。"
周以扬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所以医学是家族传统?就像你上次说的。"
程晏的目光落在酒杯折射的光斑上:"三代从医。祖父是战地医生,父亲是神经外科主任。"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白色痕迹。
"压力很大吧?"周以扬轻声问。
程晏的眼睛像两潭深水:"就像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几代人的期望,面前是患者的生命。"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柔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选择去学植物学会怎样。"
周以扬想起那盆被自己救活的罗勒:"可能会开个花店?"
"可能会更快乐。"程晏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店里播放的爵士乐切换到下一首,萨克斯风的声音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周以扬发现程晏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眼下的青色阴影一直延伸到颧骨。
"你最近睡得好吗?"话一出口周以扬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
程晏却意外地回答了:"上周做了三台大手术,加起来睡了不到十小时。"他转动酒杯,"前天那个主动脉夹层患者,血管脆得像威化饼,缝合时针脚稍微用力就会撕开。"
周以扬看着他指节分明的手,想象这双手如何在生死线上精妙地舞蹈。正当他想说什么时,程晏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市医院心外科"。程晏的表情瞬间变得锋利,像一把出鞘的手术刀。"必须接。"他简短地说,起身走向门口。
透过玻璃窗,周以扬看到程晏的背脊越绷越直,最后几乎成了一条笔直的线。两分钟后他推门回来,身上的松弛感荡然无存。
"主动脉夹层,需要立刻手术。"他已经掏出钱包,"抱歉,这顿——"
周以扬按住他的手:"去吧,救人要紧。"他感受到程晏手背上突起的血管,像埋藏在雪地下的树根。
程晏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周以扬脊椎发麻。"谢谢。"医生转身时带起一阵风,毛衣下摆掠过周以扬的手背。
风铃的余音中,小琪走过来收拾酒杯:"真可惜,你们看起来挺配的。"
周以扬夺过她手中的抹布:"去清点烘焙间的库存。"
深夜十一点,咖啡店打烊后,周以扬坐在程晏坐过的位置发呆。桌上还留着半杯没喝完的"午夜阳光",冰块早已融化,薄荷叶蔫在杯底。他掏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市医院心外科的值班电话。
"程晏医生还在手术吗?"
"第六个小时了。"接电话的护士声音疲惫,"您是哪位?"
"一个朋友。"周以扬挂断电话,看向窗外。雨又开始下,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扭曲成彩色河流。
冰箱里还有半壶冷萃咖啡。他找出保温杯装好,又包了几块杏仁饼干。锁门时,雨滴打在他的睫毛上,凉得像程晏刚才擦过他手背的指尖。
市医院的夜间灯光刺破雨幕。周以扬熟门熟路地来到心外科楼层,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正对着电脑打瞌睡。
"给程医生送咖啡。"他举起保温杯,水珠从发梢滴到前襟。
护士揉揉眼睛:"手术刚结束,患者在ICU。"她指了指休息室,"程主任应该在那。"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周以扬轻轻推开,看到程晏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手术帽和口罩胡乱堆在桌上,绿色刷手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听到声音,他转过身,脸上还留着口罩的压痕。
"你..."程晏的眼睛在苍白灯光下显得格外黑,"怎么在这里?"
周以扬举起保温杯:"想着你可能需要这个。"
程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周以扬这才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疲惫的颤抖,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震颤。
"患者怎么样?"他轻声问。
"活了。"程晏的声音沙哑,突然伸手撑住墙壁,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血管...像浸湿的宣纸...每一针都可能在要他的命..."
周以扬上前两步,在他滑下去之前接住了他。程晏的重量让他后退半步撞在墙上,医生的额头抵在他肩上,呼吸喷在他颈窝,滚烫而潮湿。手术服下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绷得周以扬胸口发疼。
"六个小时..."程晏的声音闷在他肩头,"上周那个小女孩...我没能..."
周以扬一只手环住他的背,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保温杯。他闻到程晏身上消毒水混着汗水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薄荷气息,可能是手术前用的漱口水。
"你救了他。"周以扬轻声说,手掌贴着程晏汗湿的后背,"就像救活一棵快死的植物,你做到了。"
程晏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但颤抖没有停止。周以扬小心地拧开保温杯,咖啡的香气在充满药味的休息室里弥散开来。
"喝一点。"他把杯子凑到程晏嘴边,医生就着他的手啜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有水珠从杯沿滑落,顺着程晏的下巴滴到锁骨,消失在刷手服的领口里。
程晏终于直起身,眼睛红得吓人,但已经恢复了清明。他接过杯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谢谢。"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不只是为了咖啡。"
周以扬假装没看到他迅速抹过眼角的动作:"饼干要吗?杏仁的。"
程晏接过饼干,突然问:"为什么来?"
"怕你饿死。"周以扬半开玩笑地说,却在程晏认真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因为...我想看着你喝完那杯'午夜阳光'。"
程晏怔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周六晚上我轮休。"他停顿片刻,"如果你不忙...可以来我家。我会做饭。"
周以扬的心跳突然加速:"我从来不忙。"
"七点。"程晏把空杯子还给他,指尖温暖,"地址发你。"
走出医院时,雨已经停了。周以扬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
「青松公寓1702,密码0715。别忘了你的罗勒,它开花了。」
周以扬把手机按在胸口,那里跳动着一种陌生的温暖。他想起程晏靠在他肩上时,一根黑发擦过自己嘴唇的触感,像一片羽毛掠过沸腾的水面。